马伯庸:古董局中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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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为古董界掌眼的神秘组织五脉明眼梅花

事情发生的那一天,恰好是我三十岁生日。
小时候算命的说我命格是“山道中削”。什么意思呢?就是我前半生好似一条山道,走起来曲曲弯弯,十分坎坷,走到一半的时候,突然“咔嚓”一声,眼前的山路被什么东西给削断了,没啦。你接着往前走,运数将会有一场剧变——究竟这剧变是福是祸,是吉是凶,算命的没说,我也没问。总之他的意思是让我在三十岁那年千万当心,有事。
我万万没想到,真让他给说中了。
哦,对了,先自我介绍一下。我叫许愿,今年刚刚满三十岁,皇城根儿下城墙砖缝儿里的一条小虫,职业是倒腾古董。
古董行当在建国以后沉寂了三十多年,一直到改革开放以后,文物和收藏市场升温。原来破四旧时蛰伏起来的买卖人们,就像是早春三月的蛤蟆,蹬蹬腿,扒开泥土,又开始活络起来。我仗着有点祖传的手艺,在琉璃厂这片小地方开了间倒腾金石玉器的袖珍小店,店名叫做四悔斋。
偶尔会有客人指着牌匾问是哪四悔。我告诉他们,是悔人、悔事、悔过、悔心。这是我父亲在“文革”期间自杀时的临终遗言,他和我母亲因为历史遗留问题挨批斗,一时想不开,步老舍的后尘投了太平湖。
我三十生日那天,大概是喜气盈门,生意着实不错,统共让出去了一串玉蟾小坠子和一方清末牛角私章,都是卖给广东客人,挣的钱够付一个月吃喝水电房租了,这对我这苦苦挣扎的小店,是件喜事。
眼看着天已黑下来,我估摸着不会有什么客人来了,决定早点打烊,去月盛斋吃点东西,好歹犒劳一下自己。我把店里稍微归拢了一下,刚要落锁走人,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。
开始我以为是房东催要房租来了,我拖欠了仨多月,一直没给,但很快发现声音不对。
这声音低沉,像是蚕吃桑叶的沙沙声,慢慢由远及近,虎伏着飘过来。橱窗玻璃随之轻振,里头搁着的几尊玉佛、貔貅像是看见克星似的,都微微颤抖起来,纷纷从原来的位置挪开,四周尘土乱跳。我赶紧拿大拇指按在橱窗玻璃上,让它停止振动,免得那些玉器掉地上磕坏了,心里有点犯嘀咕。佛爷挪窝,可有点不大吉利。外头黑咕隆咚的,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声音。
过不多时,声音没了。我正要探头出去瞧瞧,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,走进来两个人。
其中一个我认识,是这一带的片警小蒋。小蒋旁边站着的人约摸四十多岁,穿着公安制服,脸膛既瘦且黑,走起路来几乎没声。
我一看到他,眼睛就眯起来了。我虽不敢说阅人无数,起码的观察力是有的。人的气质就像是古董的包浆,说不清道不明,但一眼看过去就能感觉得到。这个人气度内敛,滴水不漏,不是小蒋这种嘴边毛还没长齐的片警,也不像那种眼神如刀子一样锋利的老刑警,气度根本不像是公安干警,整个人给人一种无懈可击的神秘感。
小蒋对我说:“大许,有人找你。”我还没回答,那个人就把手伸过来:“是许愿同志吗?我叫方震,小蒋的同事,你好。”
我迟疑地跟他握了握手,然后笑了:“您当过兵,而且至少是十年以上,还打过越战?”
“哦?”方震眉毛略抬。
“刚才握手的时候,您手上有茧子,而且茧的位置在四指指肚和虎口,这不是握手枪,而是握冲锋枪的痕迹。还有您的步伐长度都一样,我想象不出还有哪个职业能有这样的素养。”
玩古董的,眼神儿都错不了,这是基本素质。我的店小本钱少,看走眼一次,就全赔进去了,所以只能在这方面下工夫。
方震似乎看出了我想占据主动权,但他只是笑了笑,什么也没说,背起手来在店里踱着步子,随意扫视着我的藏品。我趁机把小蒋拽到一旁:“这人到底是谁啊?搁一警察在这儿,这不妨碍我做生意么?”小蒋抓抓脑袋:“大许你可别问我。这是上头布置的任务,我的工作就是把他带到你这里来,别的一概不知。”
我还想追问,方震已经转悠回来了,对我说:“能不能看一下你的身份证?哦,不是怀疑你什么,这是规定。”
我把身份证掏出来,方震接过去仔细看了看,还给我,还敬了个礼。我毫不客气地开口道:“那么,也让我看看您的证件——不是怀疑您什么,只是我疑心病重。”
方震略微一怔,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塑料皮的本子,上头有三个烫金楷字:“工作证”。我翻开一看,里面写的工作单位是公安部八局,具体职务却没写。
我心里骤然一缩。我听一个老干部子弟说过,公安部有两个局地位特别神秘,一个叫九局,接受公安部指导,但直属于总参,负责的是政治局常委的安全,也叫中央警卫局;还有一个局,就是方震所在的八局,负责副国家级领导人、高级别外宾和一些重要人物的保卫工作。
能和中央警卫局齐名,这个八局的来头,可想而知有多大。搁到几百年前,那就是御前四品带刀侍卫加锦衣卫!
我把工作证还给他,换了一副笑脸:“方同志,您是要买,还是要卖?”方震道:“请你今晚跟我走一趟,有人想见见你。”
我一愣:“谁啊?非今晚不可吗?”
“必须是今晚,这是上头的命令,务必请您过去。”方震说,口气很客气,却十分强硬。
我皱起眉头,这事太蹊跷了,不能不留个心眼。虽然我这小店里实在没什么上眼的珍品,可我也得留点神。
“那您总要告诉我,是上头谁的命令吧?”我问。
方震朝天上指了指:“反正不低,但我不能说,这是规定。”
“找我做什么?”
“不能说。”
“……”
要不是小蒋在旁边拼命使眼色,再加上那张八局的证件,我真想问问他,哪有这么说话的。
方震抬起手腕看看表,站到门口,做了个请的姿势。八局的威慑力太大,我这样的老百姓实在没什么选择,只得硬着头皮走出去。
“我先把门锁喽,小店怕遭贼。”我嘟囔一句,掏出钥匙锁好门,把防盗措施都检查一遍,这才出去。一出门,迎面看到门外停了一辆黑色的红旗CA771轿车,敢情这就是刚才店里振动的原因。我的店面不在琉璃厂正街,而在里面一条偏斜的胡同内,水泥地正在翻修,地面上全是沙子。那沙沙声正是轮胎跟沙地摩擦传出来的。
我没想到方震居然把红旗车大模大样地开进胡同,停在我的店铺门口。那时候红旗虽然已经停产,但仍旧是身份的象征,全北京没多少人能有机会坐上去。真不知道他是为了替我少走两步路,还是故意给我制造压力。
这辆红旗车有点旧,但洗得一尘不染,在黑暗中有如一头庄严的石兽。方震拉开后排车门,示意我先上车。我注意到方震用右手拽开门,左手挡在车门上端,防止我的脑袋磕到边框。
这绝对是外事接待工作的老手!
一个老军人,一个外事接待老手,一个八局的干员。他的这三重身份让我惊讶不已。我就是一介凡人老百姓,犯不上跟神仙顶牛,乖乖跟着吧。
红旗车的后排特别宽敞,座椅也很软。我坐进去以后,还能把腿伸开。方震也上了车,他殷勤地把两边的车窗都拉上紫色绒布窗帘,然后拍拍司机的肩膀。
司机也不说话,熟练地打着火,方向盘一打朝着胡同外开去。方震把两排之间的木隔板也升起来,然后冲我笑了笑:“不好意思,规定。”
得,这回什么都看不到了。我忽然想到,小时候看的小人书里,土匪把解放军侦察员带去老巢,就是这么蒙着眼睛一路牵着走的。
方震在车里坐得笔直,脊梁虚贴靠背,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目养神,一看就是受过特殊训练。我几次想问咱们去哪,看他那个样子,把话都咽回去了,索性闭目养神。
大约开了有二十多分钟,车子终于停了下来。原来一直闭目的方震“唰”地睁开眼睛。
“我们到了。”
“这里是八大处吧?”我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。方震有些惊讶,但是他很快克制住了,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,放下前面挡板和左右窗帘,示意我在车里坐好,他自己却下了车。
此时天色已经黑透,不过周围的路灯十分亮堂。我环顾四周,发现车子停的地方是一处幽深小路。小路两侧都是茂盛的白杨树,四周没有特别高大的建筑。在小路的尽头是一座围墙很高的大院,门口没有标牌,但有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在站岗,浅绿色的大门紧闭着。
我看到方震下车以后,径直朝着卫兵走去。两个人说了几句话,方震抬手朝这个方向示意。司机发动车子,一直开到门前才停住,卫兵趴在车窗上警惕地看了我一眼,对方震说了句话,方震指着我点点头。可惜车子是隔音的,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。
我听说在动乱时期,有些老将军老干部会在半夜忽然被一辆车带去某处不知名的场所,在那里审讯人员早已经严阵以待,他们必须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交代自己过去的罪行。
我闭上眼睛,回想自己以前做过的生意,是不是哪一桩触动了国法,或者有眼不识泰山,惹恼了微服私访的高层领导。我正瞎琢磨着,大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打开,车子低速驶进院子。我忽然发现,方震没有返回车里,他站在卫兵脚下的黄线之外,拢起手,点了一支烟,目送着我们进去。
看来这是一个连他似乎也没资格进入的场所。我心头一震,看来这件事情诡异的程度,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。
车子又开了两三分钟,终于停了下来。一个秘书模样的男子早迎候在外面,他冲我做了个跟随的手势,一句话都没有说。我乖乖跟随着他走进一栋高大的浅灰色苏式建筑,里面的走廊宽阔而阴森,头顶是绿罩灯,脚下的地毯很厚,厚到扔一个摔炮上去都不会发出声音。
很快我们来到一间会议室前。秘书敲了敲门,然后推门让我进去。
我进屋后,第一眼看到的,是两枚黄澄澄的金印。
这两枚金印有巴掌大小,颜色斑驳,印纽是一头飞熊,很有些意思。奇怪的是,它们两个的造型一模一样,至少我扫这一眼过去,没看出任何分别来,就像是放在镜子前一样。它们被小心地盛在一个玻璃罩内,底上还铺着一层深红锦毯。玻璃罩周围站着大约十几号人,大多数都是头发花白的老者,他们聚拢在金印周围,不时窃窃私语。
我正愣神,一位身穿中山装的老人从沙发上站起身,迎面走过来,一名军人在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。
“你就是许愿吧?”老人的语气很亲切。
“是。”
老人笑眯眯地打量了我一番:“很年轻嘛!今年多大?”我恭敬回答:“刚满三十。”领导道:“比我正好小三轮,你就叫我刘局好了。”他看到我有些拘束,拍拍我的肩膀:“别紧张,今天叫你过来,不为别的,是想请你帮一个忙。”
这么大的领导,能找我这升斗小民帮什么忙?
他没等我再开口,直接把我拽到桌子旁,指着桌上的两枚金印:“能看出来这是什么吗?”
原来摆出这么大的排场,只是为了让我鉴定古董。我略微放心了些,这是我熟悉的领域。我家传下来一本书,专讲金石玉器,叫《素鼎录》,里面所载的学问够我吃一辈子了,是我们四悔斋的立店之本。
我看了一阵,心里有数,可看到周围一圈老专家,就有点犹豫。鉴宝这事儿吧,有时候鉴的不是宝,是人,周围几位权威人士都没发话呢,你一个愣头青跳出来说真断假,这叫僭越。
刘局看出我的犹豫,大手一摆:“没事儿,你大胆地说。”
“这金印,我看是汉货,不知道说的对不对。”我斟字酌句。
“我告诉你。这两枚印是一真一假,其中一枚是真品,还有一枚是最近出现在市面上的赝品,但是两者做得太像,很难鉴别得出来。我们怀疑有一个造假集团在市面上活跃,你如果能鉴定出两者真伪,将对国家有很大帮助。”
刘局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,拿出一副胶皮手套让我戴上,然后塞给我一把崭新的放大镜。
周围的人听到我们的对话,都纷纷把注意力转移到这里来。当他们看到刘局居然让我把金印拿起来看,都露出惊讶和不解的表情。一个戴着玳瑁眼镜的老者说:“我说刘局,这可是文物呀,您叫个毛头小伙子来,岂不是把国家大事当儿戏?”
刘局却稳坐钓鱼台,摆摆手道:“有志不在年高。要善于听取各方面的意见,才能集思广益嘛,对于目前的现场鉴定,也会有所帮助。”
抛开这些繁杂的念头,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把这两方金印捧起来,先用眼,再用放大镜细细观察。
造假与掌眼(词语本义为留心观察与出主意,在古董圈中则意为鉴定古董的真伪),这是藏古界永恒的主题。我在琉璃厂混了这么久,深深感觉到,鉴宝就像是攻克一个堡垒,攻城的人拼命要寻找破绽,守城的人拼命要掩盖破绽,两边斗智斗勇,都需要绝大的耐心、眼光和机缘,才能有所成就。
这两枚金印,就是哪位不知名的伪造者筑起的大城。多少老将折戟于此,现在轮到我这火头军来做先锋了。
这飞熊纽做得十分精致,熊身拱起成桥状,四肢各攀出印方一角,两肋各伸展出一片羽翼,紧贴于身,既能体现出翱翔之态,又不会影响印章的使用与携带。我把金印翻转过来,这方印上刻着“飞旭之印”四字,“飞旭”为朱文,“之印”二字为白文(篆刻中,印字凸起的阳刻叫朱文,反之的阴刻则为白文,缪篆为汉魏时期制印常用的篆书字体,以形体匀整、屈曲缠绕具绸缪之意而得名),字体为缪篆,写得古朴严谨,勾画非常端正。
“规制、纹饰、凿痕、材质,甚至上面沾着的泥土颗粒,我们都检验过了,毫无破绽。”一位老专家没好气地提醒道,他不相信我还能有什么新的发现。
刘局举起两只手指,军人干脆利落地递过一支特供的熊猫烟卷,给他点上。很快烟雾笼罩了他的脸,变得暧昧不清:“许愿,你能鉴定出来么?”
我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“能。”
面对周围人惊异的目光,我提了一个要求:“能不能给我两根线?不用太长,三十厘米就行,一定要等长。”
刘局疑惑地问道:“这些行么?如果你想要什么精密仪器,我都可以调过来。”
“不,不,棉线就够了。”
刘局虽然不太明白,还是回头吩咐了一句,很快军人就取来了两根黑色棉线,应该是从哪里的毯子上扯下来的。
我把两条棉线分别栓在两枚金印的飞熊纽鼻上,然后将他们高高端起,用指头揪住另外一侧的线头,突然松手。一位专家“哎呀”了一声,急步上前要去接。只见那两枚金印被棉线吊在半空,滴溜溜转了几圈,然后静止不动了。
“你疯了吗?这可是一级文物!”专家出言呵斥。刘局也皱起了眉头。他们大概觉得我这一手好似杂耍一样,没什么意义。
“大家现在能看清了么?”我揪着两根棉线,把两枚金印悬在半空,让他们仔细看。
经过我的提示,他们看到,两枚吊在半空的金印倾斜角度有些不同。左手那枚向前倾歪,右手那枚却是正正当当。这种区别十分微小,不仔细看是很容易忽略的。
“右手一号印是赝品,左手二号印是真品。”我做出了判断。
屋子里一片寂静,没人相信我说的话。专家问我:“你的根据何在?”我耸耸肩:“刘局只是让我做一个判断,您是专家,应该知道对错。”
专家们听了面色一怒,大概是觉得我太嚣张了。这是我故意为之,手艺和钱财一样,不能轻易露白。我把金印放回到原处,回过头来:“刘局,我可以走了么?”
刘局站起身来,一挥手:“咱们隔壁屋子里谈,小范,你招呼一下几位专家。”那个带我进来的秘书悄无声息地拉开会议室的门,示意我们离开。
我跟着刘局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。这里是间办公室,当中一张厚实的办公桌,两侧两个大书架足足占了两面墙,上头摆着各种党政书刊,还有一些小古董。我扫了一眼,没什么值钱的东西,要么是大路货,要么是赝品。
“看来您不常用这间办公室。”我主动开口说道。
刘局冲我笑了笑:“你眼力不错,这里只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,没怎么布置。”这时候我注意到,这次连他身后那个寸步不离的军人保镖都不见了,整个屋子里就我们俩人。
我们两个人对视良久,我试图看穿刘局的意图,却发现他表现得滴水不漏,礼貌周到,但让人难以捉摸。刘局看我的眼神,却好似洞悉一切,让我感觉非常不舒服。
终于,他开口说:“小许,我听方震说,刚才你猜出了这个地方在哪儿,你怎么做到的?”
“很简单,我是凭着身体的摇摆来判断车子的行进方向和速度。车子从琉璃厂一路北行,差不多到了长安街以后开始朝西走,接下来跟北京地图一对照就行了,车子一停,我就知道是在西山附近。”我点了点太阳穴,表示全都记在我脑子里。
“可是你怎么知道在八大处?”
我微微一笑:“长安街上红绿灯很多,可这车子上了长安街以后,一直保持着匀速前进,从来没减速或者加速过,更没停过。它一定拥有我无法想象的特权,有这种特权的人,不是军队就是政府。而西山附近,只有八大处够得上接待这种级别的特权车。”
刘局击掌赞道:“看来你很聪明,也很谨慎。”
我回答道:“您也知道,我是小本儿买卖,不留点神,别说买卖了,连人都得折进去。”
刘局看我谨小慎微的模样,笑了起来:“你一进门,先看人,再说话,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性子了。这样很好,搞古玩这一行的,不够聪明不行,没什么疑心病,也不行——对了,你刚才不愿意当众说出那一手‘悬丝诊脉、隔空断金’的来历,是不是有所顾虑?”
一听刘局这话,我的冷汗“唰”地就下来了。刚才我拿丝线称量金印的手法,在那本《素鼎录》里叫做“悬丝诊脉,隔空断金”。可是这八个字,刘局是怎么知道的?要知道,《素鼎录》不是新华字典,每家书店里都有得卖——那是一本手写的笔记,就我们家里有一本。
在这个神秘的政府大院里,一位背景不明的高官忽然说出了我家独传的秘密,我的心顿时不踏实起来。
“小许你别紧张,我也只是知道那八个字而已。不过,你能跟我说说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么?”
我权衡片刻,开口道:“其实说白了也没什么特别,我做判断的原理很简单,就是重心。”
刘局似有所悟,我随即解释说:“汉代铸印使用的是灌铸法。这种工艺在浇铸曲面较多的复杂造型时,很容易混入空气,产生气泡,造成空心。越是复杂的造型,空心越多。这枚印章最精致的部分,是飞熊状的印纽,因此这一部分的金属内质会含有不少空泡。”
“那位伪造高手显然不知道这个细节,他在伪造的时候把飞熊纽这部分给做实了,没留气泡,导致的结果就是伪章的重心较之真章发生了变化,这是个初中物理常识级别的马脚。”
“刚才我拿棉线吊印,就是在判断两者重心的位置。真正的飞熊纽金印,应该是下沉上轻,易生翻复,只有假货才会正正当当不偏不倚。有时候古董鉴定就是这样,没那么神秘的花哨,就是捅破一层窗户纸的事。”
刘局听完笑道:“看着神秘,原来也就是初中物理的水准。”我点点头,没有否认。
“我已经跟您说了一个秘密,现在轮到您给我交一个底了吧?”
刘局大笑:“你果然是不肯吃亏啊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檀木的茶盘,茶盘上搁着五个莲瓣儿白瓷小茶碗。我对瓷器不太熟,感觉似是德化窑的,不过估计是晚清或者高仿的,不算什么珍品。
刘局拿起一个竹制茶夹子,把五个茶碗摆成一个十字形状,一碗在当中,其他四个分别位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。然后他又把西边那个茶碗翻过来扣着,抬头望着我。
我不明就里地瞪着眼睛,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这套手法我知道,显然是个茶阵,我以前听人说在旧社会,像是漕帮、红帮之类的会党道门,会用这一套玩意儿作为联络暗号。可我一个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小青年,哪明白这些东西。
我跟刘局对视了半天,无动于衷,刘局有些失望:“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这要看刘局你让我知道多少了。”我绵里藏针地顶了一句。
我俩对视了半天,刘局忽然问:“你这手鉴定功夫,是从哪里学来的?”我老老实实回答:“一半是看书学习,一半是自己做买卖时琢磨的。”
“没人教你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父亲许和平呢?”
我心里一突,到底是政府大领导,连我爹的名字都打听清楚了。
“我爹一直不让我沾这行,说脏,他自己也从来不碰。一直到了‘文革’他去世,我才开始接触金石(金石是古董收藏中的一个门类,主要包括青铜器和石刻、竹简、甲骨、玉器和明器等),跟人混久了,多少学到点东西。”
我一边说着一边暗暗打定主意,如果他要问那本《素鼎录》的事,我就一口咬定,死不承认。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,我可不能惹这麻烦。
听我说完,刘局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:“难怪……这四悔斋的名字,倒真是实至名归。”
“您认识我父亲?”
“不认识,不过你这手‘悬丝诊脉’的功夫,我以前是见识过的。”
我爹为人一向很谨慎,似乎从来没跟同事之外的人接触过。刘局说见过悬丝诊脉,那肯定是从我爷爷辈上算的。我爹从来不跟我讲,我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——估计得追溯到民国,更是糊涂账一本,谁知道有什么恩怨纠葛,还是少说为妙。
刘局用指头慢慢敲着桌面:“你没得家传,居然也会‘悬丝诊脉’,看来家学也不算完全荒废。很好,我很欣慰。若非如此,你今天也进不了我这间办公室。”他往桌上一指:“这副茶阵,以你的观察能力,不妨试着猜上一猜。”
我皱起眉头,这可真是给我出难题了。
刘局淡淡道:“若你能看破这个茶阵,咱们才好往下谈。若是看不破,说明你我缘分就到这里为止,其他事更不必知道。我让人把你送回去,该有的酬劳一分不少,你继续做你的生意。”
听了这话,我还真想干脆一走了之。可刘局这是话中有话,刚才他一眼识破“悬丝诊脉”的眼力,还有一口说出我父亲名字,让我心里特别不踏实,他一定知道不少事情,藏着没说,而且这些事情跟我似乎有莫大的关系。
我有预感,如果这么走了,恐怕会错过一个机缘。我决定先沉下心思,把这个茶阵解了再说。
有个在旧社会上海滩混过的老头曾经对我说过,茶阵是洪、漕帮等秘密社团用来联络的,这些社团里多是青皮混混,文化水平不高,所以这茶阵没有多么深的讲究,多是用谐音、比喻之类的手法,配些粗俚口诀。阵型要么对应阴阳五行,要么对应天象星宿,都有一定之规。
这个茶碗的摆法,显然是按照东、南、西、北、中五个方向来排列成一个十字的形状。五向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。现在既然西方的茶碗被扣起来了,西方属金,说明这一副茶阵的第一层含义,是五行缺金。
想到这里,我卡壳了。
再往下可就难想了。缺金有很多意思,总不至于他这么大个领导,打算找我借钱吧?刘局看我抓耳挠腮,忍不住乐了。他往茶碗里斟了一点茶水:“我这茶碗,一式五只,一般模样。一碗倒扣,四碗朝天,是个五行不全之势。我也好久不使了。”他指了指茶碗,又指了指我身后的墙壁,算是额外给了个提示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墙壁,心里忽然一动。这间办公室的墙壁是最普通的那种白色,跟茶碗的胎色差不多。
对了,应该是跟颜色有关系。
阴阳五行涵盖的意义非常广,对应五向、五味、五音等等,同时也对应着玄白赤黄青五种颜色。
金行对应的颜色,恰好就是白色,白色又被称为素色。难道……我惊疑地抬起头,他的意思难道是说,这个茶阵里缺少的,是我的那本《素鼎录》?
“您想要的,是本书?”我故意把书名含糊了一下,带了点侥幸。
刘局闻言哈哈大笑:“你这孩子,心眼儿还挺多的。我告诉你,刚才那汉印,试的是你的师承;而这茶阵,试的是你的见识。你说我想要的是一本书,只解对了一半。不过你原本一无所知,能凭见识解到这一层,算是不容易了——你那本书,里头带了个素字,对不对?”
我没有选择,只能点点头。这位刘局讲话很有艺术,从头到尾都掌控着局面,而且问的问题都带着预设立场,这在藏古界有句行话,叫“话耙子”,意指舌头上带着三钩六齿,三两句话就能把人的底细全耙出来。
“看把你吓的,我不会要你那本书的。”
“您要了也没用,那书是加密过的,密码就我一个人知道。”我嘟囔了一句,刘局却只是笑了笑。
刘局把西边的茶碗重新翻过来,忽然叹了口气:“这五行之势缺金,其实缺的不是你那本书,而是那本书背后隐藏的东西。”说完他动手把五个茶碗重新摆着梅花状,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我,看得我直发毛。
我又扫了一眼那五个攒成一堆的茶碗儿,忍不住开口道:“五瓣梅花阵?”这个意思再明显不过了,梅花五瓣为一聚,意为结义或者聚首——刘局是打算把《素鼎录》背后隐藏的那个什么东西,跟其他四瓣合到一起。
刘局从椅子上站起来,背着手走到窗台边,把窗帘往里拽了拽,神色也变得郑重其事:“小许,你说古董这一行,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“别买假货。”
“不错。古董这一行变化万端,但归结到最后,就在两个字上打转:一个‘真’字,一个‘赝’字。古董这个行当几千年来,说白了就是真伪之争,正赝之辩。”
说完刘局用手慢慢摩挲茶盘:“有人做旧,就有人掌眼。有人被打了眼,自然就有人帮着砸浆(圈内术语,打眼指没看准买了假货,砸浆指压价)。这五个茶碗,分别代表五条鉴宝的源流。这五脉传承久远,掌的是整个古董行当的眼,定的是鉴宝圈的心。只要过了他们的手,真伪就算定了,全天下走到哪里都认。所以五脉凑在一起,又叫做‘明眼梅花’。玩古董的人去鉴宝,听到这四个字,都服气。”
“我怎么都没听说过?”我自己好歹也做了好几年买卖,可对所谓“五脉”却闻所未闻。刘局的话越听越悬乎。
“那么你听过中华鉴古研究学会么?”
“这个听过。”我点点头。玩古董的,多少都听过这个学会的名字。它虽不是国家机构,但也算得上是民间专业级的鉴定机构,不过它比较低调,只偶尔会在一些重要的鉴定会或拍卖会中出现,我这层次,还接触不到。
刘局道:“这个学会,就是五脉传人整合而成,不混到一定层次是不知道的。它代表了一种身份,一种地位。你不知道,就是不知道,没人会告诉你。”
“我以为解放以后特权阶层早就被打破打烂了呢……”我咕哝道。
刘局却正色道:“这五脉一不欺行霸市,二不倒买倒卖,靠的是一手识真断假的本事,一直替整个圈子扛鼎掌眼,从未含糊。这是技术,是受国家保护的。虽然‘文革’浩劫中五脉受的冲击不少,但气脉仍在,乘时而起,成立了中华鉴古研究学会。你看改革开放以后古董业这么兴旺,就有明眼梅花在背后的功劳。你可知道,靠的是什么?”
“真。”
我只说了一个字。权威的鉴定机构,都有这么一条原则:绝不做伪。试想一下,一个鉴定机构靠的就是公正中立的信誉,如果自己也造假,那岂不是等于给自己当裁判了么?再者说,鉴定古董的人,必然对造假手法熟稔于心,如果他们起了伪赝之心,那危害将是无穷无尽。
所以好的鉴宝名家,都绝不敢沾一个“赝”字——只要有那么一次犯事,就能把牌子彻底砸了。
刘局满意地点点头:“去伪存真,正是鉴古学会的原则所在。”
我问:“您为何对我说这些?”
刘局似笑非笑:“你还不明白吗?你们许家,就是那盏扣翻的茶碗。五脉梅花,独缺你们这一门啊。”
我脑子轰隆一声,这都什么跟什么?
我可不记得我家跟古玩有一星半点的联系。我家是最普通的那种家庭,住的是学校大院,两室一厅,家里摆的不是盆栽就是马恩列斯毛全集,墙上挂着几条毛笔字横幅,都是我爹礼拜天自己写的,平时来往的都是普通教职员工——怎么看都跟深宅大院里一群古董贩子扯不上关系。他们去世以后,我整理他们的遗物,除了那本书以外,一件解放前的物件都没有。
可是刘局的话,我又不能不信。我对许家的印象,其实只是对我父亲这一代的印象,至于许家在解放前如何,我爷爷是谁,做过什么,他从来不和我说。若不是无意中发现家里头藏着这么一本《素鼎录》,我都未必会踏上这么一条路。
现在看来,这事可比我原来揣测的要复杂得多。刘局刚才在茶阵里摆出五梅聚首之形,这是打算把我重新叫上梁山入伙?听刘局的口气,明眼梅花是隐在藏古界深处的民间团体,那么为何他一个政府官员会参与进来呢?还有,刚才鉴定那枚汉印,到底是我适逢其会,还是他们早布置好的考场?
诸多思绪像灌肠一样稀里呼噜地冲进我的脑仁里,让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这时候忽然传来敲门声,秘书走进来说:“刘局,时间差不多了,他们都等您过去呢。”
刘局抬腕看看手表,对我说:“我找你过来,不是叙旧,而是有一件国家大事,需要你的协助——但今天我还有点别的急事。我让小方先送你回去,时候到了,我会派人去找你。”
不知为何,我松了一口气。今天晚上我听到的事情已经太多了,得消化一下才行,不然脑子会爆炸。
我本来还想问问他,这次鉴定能有点辛苦费没有,但看人家那豪迈的气概,没好意思开口。刘局转身离开,我被秘书带出了大楼,果然方震还在门口等着。他看我出来了,递了根烟给我。我说不会,他也不勉强,自己叼起来,拉开了红旗车的车门。
我们按照原路返回,一路上方震都盯着车窗外头,不吭声。我实在忍不住,问他:“刘局到底是什么单位的?”方震回答很简单:“有关部门。”
“和什么有关的部门?”
方震摇头:“该说的,领导会亲自告诉你;领导觉得不该说的,我不能说。”
既然人家不肯说,我也不好继续打听,只得闭目养神。可是我根本静不下来心思,脑子都是那五个茶碗在兜兜转转。
接下来的三天里,风平浪静,就好像刘局从来没见过我一样。方震也消失了,但我猜这家伙一定隐藏在琉璃厂附近的什么角落里,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这家四悔斋的一举一动。
这三天生意和从前一样,每天来那么四五拨人,问的比买的多,中间房东还来了一次,我苦口婆心给他做思想工作,终于又赚得一个礼拜的时间。尽管有这些俗务缠身,可我的心境和从前大不相同了,一看人进来,先琢磨这人知道不知道“明眼梅花”,听没听过五脉源流,又不敢问出口,整个人都快魔怔了。三天下来,居然一笔买卖都没做成,真有点心疼。
当然,想得最多的,还是我们家的事。我爹肯定是有事瞒着我,不然对从前的事不会一点都不提。我记得小时候也问过爷爷在哪里,一提这个,我爹就生气,抄笤帚疙瘩揍我屁股,所以我也没敢细问——可惜他已经过世了,没法从坟里爬出来告诉我真相。我们家又没什么亲戚,一时间真教我无处去查访。
这一天,我一大早开张,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后,翻着账本,心里盘算着这个月房租该怎么结。从店外头忽然进来两个人,一老一少。老的我认识,是那天参与鉴定汉印的专家,刘局叫他郑教授;小的跟我年纪差不多,戴着一副墨镜,穿着花衬衫,扮相流里流气的。
郑教授一看到我,立刻点了点头:“没错,是他。”我一愣,还没说什么,那小青年走上前来,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很不礼貌地问道:“你是许愿?”
“您两位有什么事?”
郑教授刚要说话,就被那个小青年给拦住了:“你小子年纪也不大,能耐倒不小,把我老师的面子都驳了。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哈。”
我听着他的语气流里流气的,有些不善,不像是夸奖。小青年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,轻轻搁在玻璃柜台上,拿无名指点了点:“哥们儿我也是少年,咱们俩少年就不说老话了。我姓药,叫药不然。你这儿不是经营金石玉器么?哥们儿手里有件东西,看你收不收?”
我心里咯噔一声,心想果然来了。他这个举动,在古玩行当里有个说法,叫做“斗口”。斗口这个词本来是旗人玩鸟的术语,意思是斗口不斗手,不玩真的。后来演变到古玩行当,就成了卖主儿不是真的要卖玩意儿,而是要考较收宝之人的眼力。这种试探是明目张胆的,几乎可以算是一种挑衅,一般只有卖主儿跟收宝的有深仇大恨,成心要砸人招牌,才会这么干。
可我跟他能有什么仇呢?估计是这位老教授被削了面子,所以找来自己的学生砸场子了。
药不然看我面露犹豫,冷笑道:“你要是不敢收,哥们儿可就拿回去喂狗了。”
我听他的话里全是刺儿,知道今日肯定不能善了,遂伸出手去,也用无名指点住那枚玉佩,挪到柜台里侧,算是接下来他这个斗口。
药不然见我应下来了,索性双手抄在胸前,站在柜台外直勾勾盯着我。郑教授年纪有点大,就在旁边找了把椅子坐下。
药不然拿来的这块玉佩是童子持莲,有半个巴掌大小,我扫了一眼,直接扔回给他:“您自己收着吧。”
“哟呵,挺麻利啊。”
药不然有些愕然。他还以为我会先拿放大镜看,再煮玉出灰(老玉在长期埋于土中后,会在玉器表面出现一层风化层,它会被人手抚摩造成的包浆覆盖,在鉴定时,如果使用温水浸泡,破坏了包浆之后,风化层会从里向外在玉器表面出现一层灰质,这个鉴定手法被称为“煮玉出灰”。但当代玉器作假时也会仿造灰质,因此是否出灰并不能作为检验玉器真伪的唯一标准),可没想到我这么快就给扔回来了。他下巴一抬,等着我继续说。要知道,斗口斗的不是真假,而是为什么假,得说出门道儿。
我客客气气告诉他:“您这块玉,连新提油都算不上,只能叫个狗打醋。”
提油是古代给玉器沁色(老玉在环境中长期与木、土壤及其他物质接触,玉体受到侵蚀后,颜色部分或整体发生改变,被称为沁色。沁色是鉴定玉器年代的标准之一)的手法,宋代叫老提油,明清叫新提油,近代用来沁色的原料是狗血,狗血稠且黑,所以又叫狗打醋,不值钱。
“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
我耐心地拿起玉,指着那条鸡血沁线道:“您看,凡是‘狗打醋’的玉件,在沁边必有血疙瘩,细看边缘,像一条草绳上系着几个绳结一样,好认得很。”
药不然没想到我没费多大力气就认出来了,连声道:“好,好,果然有两下子。”他倒也爽快,双手把玉取回来,像广东人喝茶一样,食指和中指在柜台上轻轻磕了一下,算是认了。我忽然想起来了。斗口之前,应该定下彩头。我急急忙忙应了场,却忘了讨彩头,有点亏。
药不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片,扔给我。这片原玉不大,但却是货真价实的和田籽玉,摸起来手感温润,绵而不软。
“这玩意儿不值钱,哥们儿家里藏着一万多块儿呢,你拿去玩儿吧。”药不然说得轻描淡写,我不知道他是真大方还是假大方,也不客气,直接把玉片揣口袋里。这东西卖出去,够付两个月房租了。
药不然见我急不可待地把玉收走,面露鄙薄,轻佻地吹了声口哨,又把“狗打醋”扔过来:“这块也给你了,碰上冤大头,也能赚一笔。”
我却照样给他扔了回去:“自从我入了古董这一行以后,就给自己立了一个规矩:绝不造假,也绝不贩假。”
“行,行,算你正派。敢不敢跟哥们儿再比一次?”
我笑道:“我可是还要做生意呢,不敢和您在这里耗着。”药不然一脸的不服气:“就这针鼻儿大的小店,哥们儿两回买卖做完,能直接给盘下来。”郑教授瞪了他一眼,药不然才悻悻闭上嘴。
郑教授看我有些着恼,连忙劝慰道:“小许啊,小药这人说话有些没遮拦。我这里先赔个不是。”我双手撑在柜台:“我看……不见得吧?你们两位今日来这,恐怕是别有所图。”
他们一进来我就觉得不对劲,郑教授在后,药不然在前。药不然挑衅的时候,郑教授一直没吭声,现在才突然站出来劝说,明显是一红一白唱双簧呢。再说如果他们成心斗口,这赌注未免小了点。
郑教授见我看穿了,也不尴尬:“小许,这件事说来话长。那个小药……身份不太一般,他找你挑战,也是有缘故的。”我却不肯买帐:“郑老师,若是您来买卖或是鉴宝,我一定尽心竭力。不过让我跟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莫名其妙的赌斗,我可没有兴趣。今天他来斗口,明天您来挑战,我这四悔斋也别做买卖,改成虹口道场算了。”
药不然在旁边冷笑道:“那哥们儿要是说‘明眼梅花’呢?”我第二次听到这名字,悚然一惊,瞪着药不然,不知该如何往下接。药不然道:“看你也不傻,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。刘局把你们许家的事,跟我们四脉都说了,所以哥们儿跑来看个究竟,看看这失传许久的许家,到底有什么能耐。”
原来这家伙是五脉的子弟,呃……跟我出身岂不是一样?
“刘局知道这事么?”我谨慎地问道。
“他这两天一直在跟中华鉴古研究学会的几位理事开会,还没有个结论呢。这当了国家干部的人,就是喜欢开会说废话!其实有什么好讨论的,五脉从来都是在手艺上见真章儿,较量一番,不就全明白了?”药不然不屑地挥了挥手。
郑教授道:“小许,许家已经沉寂这么多年,突然又重新现身,势必引起许多人的关注。不说别的,就是药不然的背后,都站着不少大人物。你若是退缩,只怕以后这种事情会层出不穷。”
我现在最后悔的,就是鬼迷心窍去破解那个茶阵。早知道惹出今天这个麻烦,不如当初直接说解不开,回来安安生生地过日子。现在可好,捅了一个大马蜂窝。我一向自诩谨慎,可还是没有勘破这名利心。
“好吧,您到底想要我怎样?”
郑教授抬腕看了看时间:“我有个主意。今日是周日,潘家园正热闹。咱们去那里,你和药不然每人限两千元内、半天时间,各自去淘宝,种类不限。谁淘来的东西最赚钱,谁胜出。”
“怎么判断两件东西谁比较值钱?”
“如果你们信得过我,就让我来估价。”郑教授扶了扶眼镜,“评估这种事,是我的老本行。”
这个较量内容倒是挺有意思。考较的不光是眼力,还有决断力和规划能力。潘家园几百个摊位和店铺,各家收藏均各不同,要在半天时间内判断出哪家藏有好东西,又得以尽量低的价格侃下来,找出价格与价值的平衡点,做出最优决策,压力着实不小。
所以一个光会鉴宝的人,赢不了;一个光会砍价的人,也赢不了——必须得博才兼备才行。这绝不是靠运气捡漏儿,而是对一个人淘宝能力的综合判断。
郑教授出了这么一个主意,看来是有备而来。
“我若赢了如何,输了又如何?”我问。
药不然回答:“赢了,我家的收藏你随便挑一件走;输了,就把那本《素鼎录》交出来给哥们儿看一眼。”
他说得直截了当,我心中不由得一震。果然像刘局说的一样,许家一经曝光,就会有许多人盯上这本书。这两个人上门,根本不是为了寻仇或寻衅,而是冲着这本书来的。
可能对五脉或者文物鉴古学会来说,《素鼎录》十分重要,象征着文化传承或者门派权柄什么的。但其实对我来说,这本书没那么金贵,一本鉴宝实用指南而已嘛。我相信里面记载的很多技巧,早已流传于世;有些东西,随着科技的进步也在逐渐过时,我既然没有开宗立派的野心,藏私也没什么意义。
“怎么样?给个痛快话!”药不然催促道。
我搓动手指,为难道:“我倒是想去,只是这店里就我一个人,我离开了,就得锁门……”我还没说完,郑教授先掏出钱包:“小许你也不用为难,我们押两百块钱在这儿,弥补你的损失。”
我把那两百块钱收好,这才开口道:“若是我赢了,也不要东西,就请您以后不要再来烦我,如何?”
“成交。”药不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。我看到他的眼神里爆起两团火花。
我把店门锁好,跟着郑教授和药不然上了一辆桑塔纳小轿车。有专门的司机,郑教授坐副驾驶,我和药不然坐到后排。看来除了我们这一脉,另外四脉都混得不错,都有专车了。
车子发动,缓缓驶出了琉璃厂。药不然坐在我旁边,伸出手说道:“重新认识一下,哥们儿是五脉之中玄字门的门人。”
“玄字门?”我有些茫然。
“我操,你连这都不知道?”药不然故作惊讶地提高了声调,眼神里闪过几丝得意。对了,就是那种优等生看完差等生考卷的得意眼神,挺讨厌的。
我摇摇头,我对五脉和中华鉴古研究学会的了解,只限于刘局告诉我的那一点点可怜的信息。药不然得意洋洋地伸出五个指头,像是炫耀似地给我一一数过去:“俗话说术业有专攻。现在中华鉴古研究学会分的没那么细了,在以前,咱们五脉分别掌管的是五门术业。青门主木器;红门主书画;黄门主青铜明器,我们玄门,主业是瓷器。”
我想起“素鼎”这个名字,不禁脱口而出:“莫非许家一脉,就是主金石玉器的白门?”
我们许家果然擅长的是金石玉器之术。这也就解释了,为何那本《素鼎录》里,只提及这两个门类的辨伪鉴定之术,却对瓷器什么的绝口不提。
“不错。刚才拿玉器斗口,你是以本门专业,胜我这个外门的,胜之不武,我跟你说,哥们儿不算输啊。”
我看着药不然气哼哼的表情,忽然有点想乐。这人倒也有意思,说话听着冲,其实挺直爽,看来不是什么坏人,最多是个纨绔子弟,有点混不吝(北京方言,什么都不怕的意思)的脾气。
“您出身名门,我可没有什么长辈可以依靠。”我把眼神瞟向郑教授,意思是你只是背后有人。
药不然大怒:“呸!哥们儿可不是那种不学无术的高干子弟!北大是我自己考上的!高出录取线十来分呢!”
这人倒真容易套话,我一句没说完呢,他把高考成绩都报出来了,直肠子……
我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高楼大厦,心中忽然觉得有些荒谬。这都什么年代了,还有这种好似武侠一样的事情发生。在这个现代化的北京城里,居然还蛰伏着五个古老的家族,怎么想都有些不真实。
说话间,车子已经开到了潘家园前那条树林阴翳的小街,然后就开不动了。街上熙熙攘攘站的全是人。这里是潘家园的外围,多是卖吃卖喝的小贩,还有进不去园子、指望能在外头碰运气的买卖人。我们三个人在这里下了车,推开上来兜售东北貂皮的小贩子,步行进去。
潘家园可是北京城的一块风水宝地,已经兴旺了好几年了。从堪舆的角度来说,京城东南宜流气不宜聚气,但这里偏偏又占了一个兑卦——兑卦属泽,水聚成泽。因此潘家园这个地方,聚水不聚气,正应合了走土之象。走土,那不正好就是文物么?
还有个现实一点的原因:潘家园靠近陕西与河南驻京办事处,这两处都是古董与明器大省,来往人多聚集在这里,风聚水,财聚人,久而久之,就演变成了一片大生意。
这天是休息日,特别热闹,两侧店铺和市场上几排纵横的地摊都铺排开来,卖旧书的、卖字画的、卖明器古玩的、卖各类杂器的,琳琅满目,不一而足。不少人就在这市场里来回转悠,有老有少,看他们的动作,有老炮儿,也有想捡个便宜的新手,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大鼻子老外,拿着相机嘁哩喀喳地拍的。放眼望过去,乌泱泱的一大片,热闹得很。
还有许多大老远从陕西、河南等地来的农民,站在墙根屋角,穿着破军装,赤脚踏着解放鞋,举起还沾着墓土的新鲜玩意向过往的行人叫卖——不过这些东西十有八九多是假的。
郑教授站在入门的照壁处,看看时间,说现在是上午十点半,咱们就以三小时为限,到下午一点半,来此集合。届时每人带上自己淘来的东西,他会公平地予以估价。反正大家都是业内人士,估价多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,谁也骗不了谁。
我和药不然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地“哼”了一声,分别朝着左右走去。我没有跑,那样显得自己很急躁,我估计药不然也是一样的心思。于是我们俩都迈着方步,三步一回头,唯恐比对方走得快,失了风度。走出去十几米,我忽然又回来了。
“你怎么了?”郑教授问。
“……身上没那么多现金,您先借我点儿?”
我身上的钱,一般很少超过五十块。这一下两千元的赌注,我还真掏不起……郑教授笑了笑,把钱给我补齐,药不然早不知跑哪里去了。
限时淘宝,这是个体力活,也是个技术活。首先需要想好的,是你想要淘的物品种类,这样才能做到在有限时间内有的放矢,不至于挑花了眼。
我的选择很简单,老本行:金石玉器——定得再细一点,金石。相比起别的东西,金石捡漏儿的概率比较高,像是秦砖、汉瓦当或者北魏残碑什么的,经常混在一堆砖头里给人垫桌脚,不是行家不易分辨。玉器就不行,再眼拙的人看到一尊玉像,就算是假的,也觉得值钱。
所以藏古界有句话,叫做“真石不如假玉”,不是说金石不及玉器值钱,而是说在老百姓眼里,玉器比金石更容易看出价值,更不好收。
定下物品以后,其次要想好的,是搜寻区域。潘家园太大了,几百个摊位一个一个地逛过来,时间绝对不够。必须决定是主走地摊还是古玩商店。地摊上的东西鱼龙混杂,假货概率极高,但偶尔见到好东西,这中间差价就赚大去了。
古玩商店的东西品质有保证,可店主大部分都是行家,给的价格水分太少,不易靠低价搏到好东西。
我权衡了一下,决定还是把重点放在古玩铺子里。
药不然既然自称是玄字门的,那么他的重点肯定放在瓷器上。瓷器与金石相比,价格不太平均,贵的极贵,贱的极贱,中间价格的相对比较少,所以两千块钱的价位对他来说很尴尬:好的买不起,破的能买一大车。
相比之下,金石价格分布均匀,什么朝代的什么价,低、中、高几档都很清楚。郑教授的两千元预算,只要打准了档次,出手肯定差不到哪里去——只要你确保东西是真的就行,这点我可是有绝对的自信。
这天稍微有点热,尘土飞扬。我买了瓶汽水,握在手里在人群里挤来挤去,汗流浃背。穿过几排地摊和棚铺时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我随便扫了几眼,全是假货,连一点驻足蹲下来看看的兴趣都没有。我甚至还亲眼目击了一个中年知识分子模样的人被摊主忽悠,掏出厚厚一沓大团结换回一件宣德炉——那“宣德炉”的炉足黑中带绿,明显是造假时铅搁多了。
不过我没有出言阻止。一是我没时间,二是因为淘宝有自己的规矩,非请莫鉴,如果不是别人请求,即使眼看赝品过手,也不能说,说了就是砸卖家的生意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分,希望那位被打眼的兄弟,以后能买到真正的宣德炉吧。
我略微在地摊逛了几圈,一无所获,于是按照原来的计划,直奔古玩店而去。
古玩铺子沿墙开着一溜蓝灰色店铺,都是一窗一门的格局,里面分成里外两间,外间摆货,内间是个雅座,只有大买卖的客人,才会被请进去品茗细谈。家家户户都在上头悬块金匾,有的还挂着个幌子。比起地摊,这里相对高端、正规一些,闲人比较少,来来往往的多是专业收藏家或买卖人。
我整整衣领,信步逛去。那些铺子老板也都是眼贼之人,一看我的样子,再谈上几句话,就知道是同行。同行不起哄,所以他们不像对付棒槌那么热情招呼,而是让我自己随便看。
我不看玉件,也不瞄瓷器,专围着金石转悠。从汉俑看到魏碑,从宋砚看到明清铜具,有真有假,都细细看过一遍。看完了也不表示什么,冲老板点个头,背着手出去了。这叫货比三家,从这里离开,不一定是不满意,看过一圈可能还会回头。所以古玩铺子里,绝没有国营商店服务员那种一看顾客什么都不买,立刻摔脸子的事。
我一路慢慢地逛下来,逛到第五家的时候,总算看到一件好东西。这家铺子叫瑞缃丰,门口一面杏黄挑子,有点乡间酒馆的意思。我进店的时候,老板正靠着墙边打瞌睡。我俩简短地攀谈了几句,老板就让我在屋子里随便看。
我在货架上看了一遍,没什么特别值得买的东西。我习惯性地环顾四周,忽然发现,这里的里屋和外屋没有门,只有一道布帘挂着,布帘只挡住了上半截。我略一矮身子,便从下面看到里屋的情形。
里屋的沙发边上搁着个黑乎乎的东西,我定睛一看,居然是两个佛头,顿时有了几分兴趣。
“老板,那尊佛顶,我能看看吗?”
老板听到我问话,“哦”了一声,转身钻进里屋,很快就抱着个两个石佛头出来。
买卖人大多信佛,而佛头有斩首之意,不吉利,所以做佛头买卖时,都讨个口彩,该叫佛顶。事实上,佛头这东西,在从前根本就没人理睬,一直到清末民初外国人对佛像有了兴趣,这买卖才算兴旺起来。一直到今天,佛头买卖大多也集中在与老外的交易中,国内很少有人专门玩这个。
佛头是金石中的大件,也是《素鼎录》里谈得最多的一个门类。不过因为交易佛头的买卖不多,我的手不太熟,只知道个大概齐。
我经过比较,挑中了其中一个。这个佛头是释迦牟尼佛,不大,和小孩脑袋差不多大小,风格属于典型的盛唐。佛头有螺旋式高髻,高鼻大耳,丰唇宽颊,两条长眼的眼角高挑,瞳孔下视。我用手去摸佛头的脸,石质呈青色,已经有多处自然皴裂,看来已经历了许多年的风雨,裂口处甚至能看到青苔痕。
这佛头应该是晚唐时期的,市场价格大约两三千块钱,可这个佛头的真实价格可不止这些。这瑞缃丰的老板把佛头随手搁在沙发旁边,看来是没意识到它其中价值。我的机会来了。
“老板,这东西谁家哪儿收的?”我问。
“安徽。孙家收的。晚唐货色,绝对真。”
古董买卖,讲究个来历。一枚铜镜,从汉侯墓里挖出来,和从当地村民炕头捡回来,意义完全不同,价儿差得极大,非得问清楚不可。从当地老百姓家里收的古董,叫孙家收的;从进店的客人手里买的,叫臧家收的;自己亲自从地里墓里挖的,叫童家收的。这都是老词儿,至于为啥挑这三个姓当隐语,没人说得清楚。建国以后,童家的不敢公开提了,慢慢地合并到孙家里去。
他一说是孙家收的,我就知道这一准儿是从当地农民手里收购的——从来没听过拿佛头当明器的。
我点点头,没言语,推门出去了。在别的地方又转悠了半天,没发现比这个佛头更合适的。我又回到瑞缃丰里,看到佛头还在,就冲老板一指:“这个佛顶我请了,给个脆价。”
脆价就是一口价,取个干脆劲儿。行内交易没外面那么多花样,都是行家里手,不用玩那么多虚的绕的,直截了当。老板抬眼看看我,懒洋洋地说:“给你个交行价,两棵。”
这是行话,意思是两千块钱。我摇摇头:“送人玩儿的,太贵了。去半棵吧。”
老板伸出两根指头,意思是只肯再让两百。
我又还了一百,最后一千七百块钱把这个佛头拿了下来。我没动声色,让他给我找个盒子装好,老板在柜台里翻腾半天,最后找了个蛋糕盒子,给我装起来了。那佛头仰面躺在蛋糕座上,两只木然的佛眼隔着半透明的玻璃纸望向天空,看上去有些诡异。
我告别老板,拎着盒子走出瑞缃丰,看看时间,差不多一点钟了,便朝潘家园门口走去。
潘家园里此时的人比上午还多,好似一辆特别拥挤的公共汽车,密密麻麻全都是人。我只能把蛋糕盒子举在头顶,用肩膀极力拱着往前走。周围的人都纷纷冲我投来迷惑不解的眼神,琢磨怎么这家伙在旧货市场捧着个蛋糕盒瞎溜达。
人实在太多了,我一边得护住头顶的佛头,一边得看着脚下的地摊,别一脚踩到人家摊上踩坏了什么东西,被讹上就麻烦了。整个人跟走钢丝似的,摇摇欲坠。我就这么一步一蹭,千辛万苦地蹭到了过道口,前头已经能看到潘家园门口的照壁了。
就在这时,忽然一个老大爷抱着几轴字画斜剌剌冲了过来,几步踉跄,摔倒在距离我两米开外的地方。旁边的人连忙弯腰去扶,屁股一撅,把后头的人给拱倒了,后头的人一倒,一脚跺在了另外一位的皮鞋上。这一连串连锁反应搞得鸡飞狗跳,顿时间稀里哗啦倒下了一大片,惊呼与叫喊声一齐响起。
我被左右的人那么一撞,手里的蛋糕盒子飞了出去,身体咕咚一声倒在地上。我心中大惊,暗叫不好佛头要糟,急忙从地上爬起来,抬头去看:那蛋糕盒子落在了一堆二手书当中,封口被撞裂开来,佛头从里面滚出来,顺着书堆咕噜下去,咣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。
我赶紧爬起来,冲到书堆前捡起佛头一看,发现后颈处被摔出了一条细细的裂缝。我一阵心疼,这一条缝砸出来,少说也会被少估一棵的钱。可这时候时间已经快到了,我来不及处理,只得把佛头抄起来夹在胳肢窝下,朝照壁走去。
照壁之下,郑教授和药不然都在。药不然一脸幸灾乐祸地瞅着我:“啧啧,瞧这一身土,敢情是亲自去挖新鲜的啦?”
我没搭理他,把怀里的佛头搁地上,先喘了几口气。郑教授一拍巴掌:“好,两个人都在一点前回来了。小药,你淘来了什么东西?”药不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碗,递给郑教授。这碗广口、斜腹、小圈足,是典型的斗笠碗。釉色青灰,碗底的胎足却没施釉,呈出灰白颜色。郑教授扶着眼镜仔细去看了半天,抬头对药不然说:“宋代同安窑的?”
“您眼力好,这是宋同安窑的青釉划花纹斗笠碗。”药不然说,又补充了一句,“换了别人,都以为是龙泉窑的。”
他这个挑得还真不错。同安窑是福建的窑,不像柴、汝、钧、定、哥那些名窑那么出名,却一直挺受日本人追捧,属于价平质高的类型。郑教授思忖片刻,给他估了一个三千五百元。药不然点点头,咧开嘴笑了,从兜里又掏了十张大团结。
原来他今天运气特别好,碰到了一个棒槌。那家伙是外行人,拿着老爹的遗产来潘家园碰运气,急于出手,结果被药不然给逮住了。药不然三言两语就唬住了他,最后用一千块钱拿下了这个斗笠碗。那个棒槌还觉得占了大便宜,欢天喜地走了。
这么算下来的话,扣掉成本,药不然一共赚了两千五百元。
“哥们儿不是吹牛啊,那小子一看就是败家子儿,我也算是替他老爷子给个教训。”
郑教授回头看向我,问我对这个价格有没有什么疑议。我摇摇头,表示很公道,然后把手里的佛头递了过去,让他鉴定我这个。他们俩早看见我手里的佛头了,所以都没什么惊奇神色。郑教授捧起佛头来细细端详,药不然双手抄在胸前,一脸不屑地颠着脚。
也不怪他这么一副胜券在握的嘴脸,我那个佛头的品相确实不咋地,正常来说,是绝对竞争不过他的同安斗笠碗。
郑教授看了一回,抬头对我说:“小许,你这佛头是晚唐风格,我估的价是一千五到两千。你可有什么问题?”
我早预料到他会有这么一问,微微一笑道:“我看不见得,郑老师您再看看?”
郑教授知道我这一句口头禅说出来,这佛头肯定别有玄机,又反过来掉过去仔细端详。药不然在一旁说话带刺:“愿赌服输,别死撑着啦,输给哥们儿的人,能从菜市口排到永定门,不差你一个。”
我当他说风凉话,也不理睬,耐心等着郑教授审查。郑教授又看了十分钟,把佛头放下,长长叹了口气:“恕我眼拙,实在看不出其中奥妙。”药不然道:“什么奥妙。他根本就是怕自己输了,忽悠郑老师你呢!”
我笑了笑,说:“郑老师您看这里。”然后我把那个佛头颠倒过来,轻轻点了一下脖颈处的裂隙。郑教授经我提醒,啊了一声,把头凑近了仔细观察。他又嫌看得不清楚,从怀里拿出一个放大镜。看到郑教授认真的神态,药不然的神态有些不自然,也不吭声,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佛头,想看出什么端倪。
这一次郑教授看了足有二十分钟,然后抬起头来,连连感慨:“小许你说得不错,我刚才真是看走眼了。”然后他对药不然道:“小药,这回是你输了。”
“凭什么!不就是个佛头吗?又不是核弹头!”药不然一听就跳起来了,一脸不服气。
郑教授示意他稍安勿躁,对我说:“小许,要不你给他解释一下?”
“其实说白了,也没什么特别。”我先说了一句惯用的开场白,然后道,“佛头的鉴别,除了看它的佛像样式和石料质地以外,最关键的是看它的脖颈断口。从断口的形状,能大致推断看出来它佛像的姿态是如何,然后才好判断佛头本身的价值。”
药不然拿着我买的佛头,反过来掉过去地看,但还是看不出所以然。我指了指脖颈断口:“你看,这一尊佛头,断口很平整,只在右侧有条狭长的浅槽,石皮和其他部分颜色有细微差别。说明盗佛之人手段很高,用特质的铁铲从佛像脖颈右侧一铲,一下子就楔入石脖,再轻轻一掀,就把整个佛头凿下来了。”
药不然这次没继续嘴欠,听得很认真。
“这个铲槽前浅后深,说明盗佛者是站在佛像右侧从上至下来凿。如果是一般的立佛,盗佛者会在左侧或右侧平进,铲槽应该是直的。如果铲槽前浅后深,略有倾斜,则说明佛像两侧有阻碍之物,盗佛者不得不选择从佛头上方向下凿击。所以这尊佛不是立佛,而是坐佛,而且右臂半抬,挡住了盗佛者的活动空间。在佛教里,如来佛祖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半抬右手,指做兰花,是什么时候?”
“坐坛说法宣讲佛法……”药不然喃喃道。
“不错!在这种造像里,佛祖的嘴唇是半开半合的,以示敷演佛法,经传万众之耳。再看我这尊佛头的肥厚嘴唇,上宽下窄,确实是半开之状,与铲槽能够对应得上,证明确实是真的。”
多余的话,我就不必说了。唐代坐佛传世很少,讲经佛祖像更是罕见。我淘到的这尊佛头既然是从讲经坐佛上凿下来的,价格可就与寻常佛头大不相同,恐怕要翻上几番了。郑教授重新进行了评估,估完以后他给出的价格是六千元,扣掉一千七百元的成本,利润达到四千三百元,比药不然的两千五百元可超出太多了。
这一次的赌斗,我是压倒性胜利。
郑教授宣布了结果以后,药不然脸色非常尴尬。他眼神游移不定,先瞪瞪我,又看看郑教授,还假作不经意地把手插进裤兜,去看来往的行人。这局他输了,按照约定,以后不许再去骚扰我,让我安安生生过自己的平静日子。
我也不吭声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最后我把药不然看得有点毛了,他不得不咳嗽一声,眼神瞪着我身后的一块牌匾,正经八百说:“愿赌服输,我们药家没有食言而肥的人。这个斗笠碗算我让给你了……”说完他头一偏,还想吹吹口哨表示一点不在乎,结果声音却像一只得了哮喘的狗在喘气。
这人就是太好面子,不肯低头认错。不过我不为已甚,便把碗接了过来,揣到怀里。我跟着这一老一少忙活了半天多,收点酬劳也是应该的。这小子既然是五脉中人,背景是中华鉴古研究学会,家境一定不错,我就不跟他客气了。
“小许,你这一招,也是《素鼎录》里教的吗?”郑教授问。
“正是。佛头的真假鉴别,很多时候光看这个铲槽就能判断出来。这在《素鼎录》里,叫做‘验佛尸’,名字听着有点瘆得慌,大概是因为多少跟仵作、法医验尸的手法很相似。”
佛头的伪造者和鉴定者,往往只关注佛头本身的雕刻工艺和石料的做旧,却忽略掉这个小小细节。瑞缃丰的老板和郑教授一样,没留意铲槽的位置,把它当成了普通的晚唐佛头,差点错失了宝物。
郑教授把佛头交还给我,大为赞叹:“小许啊,年轻人像你这么有眼光的,真是不多。何必一身才学,要埋没在琉璃厂的小店里呢?”我淡淡一笑:“人各有志。我那铺子叫四悔斋,用的是我爹临终前的话,悔过、悔人、悔事、悔心,所以我胸无大志,只想安生做人,能活就成。”
其实我说了谎话。
自从刘局给我透了个底之后,我对“明眼梅花”和“中华鉴古研究学会”背后隐藏的五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尤其是关于我许家一脉的渊源,更是十分好奇。为何我许家会家道中落?为何我父亲绝口不提?为何刘局对这些事情知道的如此清楚?明眼梅花聚首又意味着什么?《素鼎录》到底什么来历?
这一个又一个疑问,如同一群活蹦乱跳的绿油皮大肚子蝈蝈,接二连三地从打开了盖子的草笼里蹦跳出来,在我眼前转悠、蹦跶,让我恨不得一个一个扣住它们,看个究竟。
但我必须得谨慎,不可轻举妄动。今天这两位自称是五脉中人,可到底什么底细,我不知道,所以不可与他们牵扯太紧密,还是等等刘局那边的消息。要知道,这世界上什么人都有,父亲临终前的那八个字,就是对我的警告——当爹的不会害儿子,他不让我涉足这个领域,一定有他的用意。
我从郑教授那里接过佛头,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,眼神无意中扫过佛头后面的那一道新裂痕,心里陡然一突。
不对!有问题!
我把眼睛凑到那佛头裂痕前仔细看了看,又嗅了嗅,把郑教授的放大镜借过来。郑教授和药不然看我面色大变,都凑过来,不知发生了什么事。
我颓然把佛头高举过头,猛然往地上一摔。只听得“哗啦”一声,整个佛头被砸到水泥地上,顿时碎成几十块碎石,把周围的摊贩游客都吓了一跳,纷纷朝这边看过来。郑、药二人被我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,药不然第一时间把郑教授扯到身后,然后对我大声喝道:“许愿!哥们儿都已经认输了,你还想怎样?”
我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是你赢了。”
“你小子还想……呃?你说啥?”药不然一下愣在那里。
“你赢了。我让人给打眼了,买了个赝品回来,一千块钱都不值……”
“你这么做,是不是觉得哥们儿特可怜特悲催,所以想让一让?”药不然老大不高兴,感觉被侮辱了一样,“告诉你,哥们儿吃的亏多了,这点亏还撑不死!”
郑教授也是眉头一皱:“小许,这是怎么回事?”我指指地上那一堆碎石:“郑老师,您是行家,您看看这些碎块,是否有蹊跷?”郑教授蹲下去用手捏起两块,搓了搓手指,抬起头惊讶道:“这是……茅岩?”
“没错。”我一脸沮丧。
佛头的造假中,有一种极其少见的手法,叫做茅拓法。有一种石料叫茅石,质地偏软,可塑性强,又容易沁色,特别适合复刻佛头并且做旧,能把青苔纹和风化纹都模仿得惟妙惟肖,极难分辨。
我拿起碎片道:“茅拓法唯一的破绽,在于石质。石质相对较硬的砂岩佛头,摔在地上,是四分五裂;而用茅拓法雕成的赝品,摔到地上会碎成几十块边缘呈钝角的碎片。我若不是无意中看到那一道新裂隙的边缘,也发觉不了这个问题。”
郑教授听完我的解说,呆了半天方才说道:“原来竟还有这样的造假之法,当真是防不胜防。”我回答说:“民国之前,这手法几无破绽。不过现在科技发达了,只消测量一下密度、分析一下石粉成分,自然就能查得出来。”
郑教授叹道:“那也得先怀疑是假的,才好去做实验。这玩意做得如此精致,哪里会有人想到是假的。”我苦笑到:“可不是么?这种佛头骗的不是普通玩家,而是我这种半瓶醋晃荡的伪专家。一时疏忽,竟着了道。”
这个作伪的人,心思很深。他不光用了茅石为底质,而且抹去了一切可能会被专家怀疑的细节,连铲槽都精密地雕了上来,让整尊佛头看起来浑然天成,基本没有破绽。
郑教授站起身来,拍了拍双手石粉,忽然问:“这佛头的破绽十分隐秘。你若是不说出来,根本没人能识破——至少我和小药都对这些细节懵懂无知——你又为何自曝其短呢?”
我正色道:“我父亲曾经告诉我,我们许家的家训只有一句话:绝不作伪,以诚待人。所以我入了古董这一行以后,给自己立了一个规矩:绝不造假,也绝不贩假。”
“洪洞县里无好人。哥们儿就不信你那个四悔斋的铺子里一件假货没有,如今哪个古董贩子手里干净?”药不然撇着嘴不相信。
“我的铺子里,就是一件赝品也没有——至少是凭我眼力挑选过没有赝品。我输给你,自然认这笔账。我做人有原则,诚以待人,绝不违反。”我毫不犹豫地把话顶了回去,药不然被我的气魄吓住了,缩着肩膀讪讪道:“哥们儿就那么随口一说嘛,又不是工商局来查你……”
我继续说道:“被人打了眼买到假货,这是命,我认。但拿赝品再去糊弄人,可不干。”
郑教授听完我的这一席话,激动地握住我的手,连连点头道:“好小子,有风骨!你可知道,五脉从创始至今,一直替整个圈子扛鼎掌眼,从未含糊。时至今日,这‘中华鉴古研究学会’的牌子依然镇得住场。靠的是什么?靠的正是你这种绝不沾伪的铁则。”
这个我大概能猜得到,这些权威的鉴定机构,都有这么一条原则:绝不造假。试想一下,一个鉴定机构靠的就是公正中立的信誉,如果自己也造假,那岂不是等于自己给自己当裁判了么?再者说,鉴定古董的人,必然对造假手法熟稔于心,如果他们起了伪赝之心,那危害将是无穷无尽。
所以好的鉴宝名家,都绝不敢沾一个“赝”字——只要有那么一次犯事,就能把牌子彻底砸了。
“许愿这话真假我不知道,可郑老师你说五脉从不沾伪,可是有点一厢情愿呐。”药不然忽然别有深意地插了一句嘴。
郑教授皱了皱眉毛,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。药不然问我:“你这佛头哪里买的?”我回答:“那边数起第四个铺子,叫瑞缃丰。”药不然用手指头擦擦鼻子,面露不屑:“嘿嘿,耗子窝里生不出狸猫,果然是他们。”
我有点不明就里,再看郑教授,发现他也是眉头紧锁,一脸严肃。我问到底怎么回事,药不然道:“嘿嘿,你看到那名字,还没想起来么?”
瑞缃丰……瑞缃丰……瑞缃丰。
缃者,浅黄也。难道说,这家店铺,是五脉的产业,属于黄门?
可是黄门不是分管青铜明器么?怎么卖起佛头来了?那应该是我许家的专业范围啊。
“哎呀,那是老黄历了。自从改组为中华鉴古研究学会以后,打破了家族体系,这五脉的专业分得没那么细了,彼此之间都有融合。”郑教授犹豫了一下,才继续说道,“改组以后,五脉有些外支旁系,遂破了‘只鉴不贩’的规矩,自己偷偷在外头办个买卖,倚仗着学会的门路赚点钱。”
药不然接口道:“郑老师你说得太委婉了。什么赚钱,根本就是骗钱。这人心呐,一沾到利字,就变了味道。有些人敢为了点蝇头小利,不顾学会的规矩。这个瑞缃丰是黄门的产业,我可耳闻了不少他们的劣迹,想不到今天居然骗到咱们头上来了。”
嘿,不知不觉地,我和药不然竟然成了“咱们”了。
“走,走,去找他们去。我就不信,黄字门明目张胆地搞这玩意,学会的那群老头子们会不管。”药不然很气愤地挥动手臂。
我暗暗有些心惊。没想到一次赌斗,居然牵连出了玄、黄二门。看那个佛头,伪造之法十分高明,绝对是出自行家之手。也只有五脉这种积数百年鉴宝经验的专业学会,才能做出如此高仿的手段来。
郑教授一把拽住药不然的胳膊:“小药你不要冲动,现在佛头已经摔碎了,人家认不认,还不知道。再说你直接打上门去,也不合规矩。还需请学会的理事们仲裁。”
“等到那些老头子仲裁出个结果,黄花菜都凉了!”药不然嚷嚷起来,“佛头摔碎了怕什么?茅石就是茅石,砂岩就是砂岩,把那些残骸归拢到一堆拿回去,他们还能不认账?”
“还是算了……”我说。
古董不是去百货商店买皮鞋,不满意了可以退换。这圈子的人都知道“货钱两讫,举手无悔”的道理。只要你交了钱,离了店,这东西就是你的了,无论它是真是赝,是好是坏,都不能反悔了——如果不幸买到假货,对不起,那是你眼拙,跟店主没关系。错买了假货还要上门讨还,这是棒槌才会做的事。
再者说,直觉告诉我,这似乎涉及到学会内部的历史恩怨,我还是少插手的好。
药不然见我不甚积极,不由得大急,揪着我衣领道:“你脑子进水啦?好几千块钱呢。你还自诩行家,这让人给忽悠了,传出去得多丢人。”
“我就开个小店,没什么知名度,丢人就丢人吧。”我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药不然大怒,把手臂一摆:“哥们儿今天输给了你,你要是被他们打了眼,那不就等于间接说我不行吗?好!你们不去!我自己去!我就不信这个邪!”说完他把我甩开,自己一转身,怒气冲冲地朝着瑞缃丰走去。
我和郑教授面面相觑,在原地愣怔了一阵。郑教授道:“小许,我得跟过去看看。小药的脾气有点直,我怕他惹出什么乱子。这些铺子盘根错节,背后都藏着势力,一个不好,他就有可能吃亏。”
说完郑教授也匆匆跟了过去。我心想这药不然性格虽然有问题,倒是个难得的直爽人,现在他跑过去找瑞缃丰的人理论,说到底也是为我出头。如果我无动于衷,有点说不过去。
想到这里,我低头把佛头的那几十块碎片都捡起来,扔进一个塑料袋里,然后拎着袋子也奔瑞缃丰而去。一到那门口,听到里面已经传来激烈的争吵声。我心想这个药不然还真是够可以的,他进铺子前后还没两分钟,已经吵得这么凶了。
我推门进去,眼前的情景却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。
原来不是什么争吵,而是单方面的训斥。药不然叉着腰,大声哇啦哇啦说着,唾沫横飞。那卖我佛头的老板,不住点头哈腰,像是一个没写完作业的小学生。郑教授站在一旁,一脸无奈。
他们看到我走进门来,药不然从鼻子里冷哼一声,对老板道:“苦主就在这呢,是个没胆子的怂货。你打算怎么处理?说来我听听。”
老板道:“药小二爷,这事我可做不得主。”
听这个称呼,药不然的身份还挺高的,那老板四十多岁的人了,还得称他为小二爷。
听到老板说话,药不然一瞪眼:“放你的乌烟屁!做不得主?那卖赝品你就能做主啦?这是多大的事,你不知道?”
“我就是一个看店的。上头进什么货,我就卖什么货。您要是有意见,可以找黄经理说去。”老板满面笑容。
我算听明白了,这不是训话,这是打太极呢。无论药不然说什么,老板都是一招云手,缓缓推开,回答得滴水不漏,仔细一听却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。
药不然把我拽过去:“这人刚从你店里买过一尊佛头,你承认吧?”
老板点点头。
“咱们学会的店有规矩,绝不能有赝品,对吧?”
老板听到“学会”二字,眼神突然收缩了一下,旋即又恢复正常,点了点头。
“他刚买的那尊佛头,是用茅石雕出来的,不折不扣的赝品,孙子,你怎么解释?”
“我就是一看店的,上头进什么货,我就卖什么货。您要是有意见,可以找黄经理说去。”老板满面笑容。
“……”
药不然看老板盐酱都不进,实在着恼。他把盛着佛头残骸的塑料袋递过去:“证据在此,你自己看看,这是什么?”
老板看了一眼,赔笑着回答:“可惜碎得太散了,我眼拙,看不出来是秦砖还是汉瓦。”
碰到这样的人,真是一点辙都没有。药不然气得满脸涨红,捏紧了拳头,当场就要发作,郑教授走上去按住他的肩膀,低声道:“别闹了。这不过是黄家外姓的小喽啰,你跟他们发脾气有什么用?还是去找学会解决的好。”
老板道:“药小二爷以后交结朋友,应该谨慎点,免得被他们给拖累了。”
药不然勃然大怒,我拍了拍药不然的肩膀:“交给我吧。”药不然道:“你能搞定?”我微微一笑:“这件事我不愿意追究,但如果真欺负到头上,可也不是轻易可以被占便宜的。”
我走到老板跟前。老板以为我要对质,正运足了气要辩解,不料我突然绕过他,把他身后另外一个佛头举了起来。
当时我买的时候,老板一共拿出来两个佛头,一个我买走了,一个还搁在柜台后头没收走。
“这个多少钱?”我问。
老板不知我有什么用意,随口报了个价。我举着佛头,双手摇晃了一下:“茅拓之法,民国时已不传,今日竟能亲眼得见,实在不容易。真希望有机会能认识一下作者。”
老板一瞬间就从刚才的点头哈腰变回到一脸惫懒:“先生您说笑了,敝店从无假货,也没听过什么茅拓茅厕。”我笑了:“我看不见得吧?我本来已不打算追究,但你既然说出这种话,我倒是要维护一下消费者权益。”
老板一脸茫然,装得跟没听懂一样。
我把手里的佛头掂量了一下:“茅石佛像,都会故意把裂隙做成直线形,折角锐角,假装成砂岩热胀冷缩。但如果直接摔碎的话,裂隙就会成蟹爪纹,细而散乱。”
说到这里,我眯起眼睛,往里屋瞟了一眼:“我那个已经摔坏了,但这个可是您店里摆出来的。我磕打磕打,看看裂隙是什么样子。如果是砂岩的,我十倍价格赔给您,如果是茅岩的,那……”药不然在一旁帮腔:“这笔费用哥们儿扛了!你给拿出来,可劲儿摔!”
老板脸色大变,结结巴巴道:“那个佛头敝店现在不卖了,您可不能强买。”
我不慌不忙说道:“不卖你为何摆在外头?刚才为何还要报价?我不买也可以,我去举报,到时候请专家来公开鉴定,可就不是这点动静了。”说完做势要摔。
这个老板,我看出他是外强中干,心里已是慌得不得了,只要逼他一逼,就能服软。果不其然,老板为难了半天,最终还是服软,从兜里掏出一千七百块钱还给我,一把将佛头抢回来,忙不迭地扔去后屋。
我拉着药不然和郑教授离开了瑞缃丰。临离开之前,药不然沉着脸道:“学会的名声,不能被你们这些人败坏。这事儿咱们没完。”老板面无表情,目送我们三个人离开,然后把店门给关了。
这一折腾,都下午三点多了。从潘家园离开以后,我们三个人坐车回到琉璃厂我那家铺子前。车子停稳以后,我对药不然说:“你等我一下,我去拿那本《素鼎录》给你,不过你复印完得把书还回来。我就那么一本,可不能给你。”
药不然却把手一推:“哼,哥们儿输就输了,要你扮什么大度?”他纹丝不动,屁股连挪都没挪。
我拉开车门走出去,隔着车窗道:“我错买赝品,技不如人,您有什么不好接受的?”
“别跟我您您的,你就行了。假装客气,哥们儿听着肝儿颤!以后咱们老死不相往来就是。”药不然说完摇起车窗玻璃,催促司机快走。
我俩正在僵持,忽然身旁走过来一个人道:“两位,不好意思。”
我和药不然同时转头去看,居然是好几天不见的方震。方震的表情还是那样,手里夹着半截香烟,慢条斯理地对我说:“你回来得挺巧,你家里遭贼了。”
我一惊,这贼来得这么巧,这么寸,居然专门挑选药不然约我去潘家园赌斗的时候来。
药不然一听,眉头一皱,也推开车门,凑过来看到底怎么回事。我走到四悔斋门口,看到店门和窗户大开,几名公安干警在店铺里进进出出,拍照的拍照,采集指纹的采集指纹,还有两个拿着小本本在跟我的左邻右舍交谈。
看来方震所言不虚,他在这附近布控监视警力,一发现失窃,立刻就赶到了,比我这个主人知道得还快。
“赶紧查查丢什么东西没有?”方震提醒我。
我在前屋扫了一圈,没少什么东西,抬腿往后屋走。后屋更没什么值钱的,就一个墨绿色的大保险柜,上头是一具哈洛格式机械密码锁。我蹲下身子,按照密码转了几圈,一拧把手,保险柜的机簧与锁舌“锵啷”一声松开了。
保险柜里放着两三件玉器,都是客户托在这里保管的,都还在;玉器底下压着一张工商银行的存款折,里面也就几百块的存款;下一格是我几年前给爹妈申诉平反准备的厚厚一叠材料,一张不少地放在那里。
“少了什么没?”方震问。
“书没了。”我面如土色。
我把《素鼎录》搁在柜子里,放在我爹妈的申诉材料旁边,可现在没有了。
方震告诉我,四悔斋的门窗都完好无损,周围监控的警察也没发现任何异状或者响动,也没有可疑的人出入。我证实了他们的猜想,因为我离开的时候,都会在门窗附近放一些只有我才知道的记号。这些记号完好无损,说明门窗没有开启过。
方震问我保险柜的密码除了我外还有谁知道,我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。
“不过这也不说明什么。”方震说,“我们技术科的人,三十分钟就可以打开这种锁,不留任何痕迹。毕竟是一把老式锁了。”
他眯起眼睛,扫视四周,试图找出隐藏在房间中的线索,很有老刑侦的范儿。
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我说,既然门窗无异状,保险柜也不是被撬开的,又没有任何人注意到——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失窃的呢?”方震笑了笑:“因为我们在保险柜上装了个小玩意儿,只要保险柜开启,它就自动向附近的公安局发送信号。”
“……你们什么时候装的?”我有些生气,这明明没经过我同意,他们居然就擅自行动了。
“你去见刘局那天。”
看来方震他们早已有了预谋,有关部门果然神通广大。方震见我不再追究,吸了一口香烟,又从鼻孔里喷出来,继续介绍案情:“公安局接到保险柜开启信号的时间是在今天中午一点,我们知道你那时候在潘家园,所以立刻派了人前往调查。人到四悔斋的时候,是一点十五分,没发现任何异状,无侵入痕迹,无指纹,保险柜处于关闭状态。也就是说,那个贼从潜入你屋子打开保险柜时起,到他离开,一共用了一刻钟不到。”
方震的语气很平淡,不知是在赞叹还是在感慨。
我看过几本日本推理小说,知道有一种犯罪叫做密室案件:犯罪分子运用奇妙的手法,进入一间不可能进入的屋子,眼前这种情况,似乎挺符合那个定义的。
我从保险柜前直起身来,左右环顾,然后把手伸到保险柜平整的顶部,用手指在上面抹了一抹,凑到眼前揉捏。方震看到我的举动,也学着我的模样去捻土:“你们玩古董的眼力了得,有时候比刑侦都灵。你看出什么端倪没有?”
“这不是尘土,这是干泥土,应该是砌墙用的泥土长期风干形成的。”我搓动指头,让一些细腻颗粒留在我的指纹。
我和方震同时仰起脖子,朝上头看去。
我当初开这家店的时候,为求古香古色,没有找平房,而是租的一间大瓦房。这瓦房已经有些年头了,屋顶层层叠叠,青灰色的瓦片呈鱼鳞排列。如果那贼是从屋顶揭开瓦片跳下来,也就能解释为何保险柜顶上留有屋顶的泥土了。
方震立刻命令两名干警一内一外,去查看屋顶。果然如我预料的那样,在保险柜正上方的屋顶,有四片瓦片比较松动,像是被人抽出来又硬塞回去的,所以这一带的瓦片被挤压得不够紧致,缝隙不均匀。
也就是说,这人攀到屋顶,偷偷卸了四张瓦片,拿绳子吊下来开了保险柜取走东西,再吊上去,掩盖掉所有痕迹后逃离现场。
“手脚够利落的。”我啧啧称赞。那个飞贼塞瓦片的手艺很高超,不凑近了看,还真看不出痕迹。
方震把最后一口烟吸完,在屋子里找了个小琉璃茶盅,把烟头丢了进去。他知道我这里没什么稀世珍品,所以也不怕糟践东西。可我一看,还是心疼,赶紧给他换了一个小瓷碗。
“我说,你们都侦查完了,能不能把警察都撤了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这可是古董铺子,安全最重要。万一遭贼这事传出去,人家还怎么放心往我这儿存东西?到时候生意都没法做了。”
方震说好,让周围的警察解除封锁,收队。药不然恰好一步踏进来:“这么多警察,出什么事了?”我告诉他,那本《素鼎录》丢了。“我可没拿,真的。”药不然张嘴就说。
“没人说是你。”我没好气地回答,这家伙,唯恐别人不把他当成嫌疑犯。方震眯起眼睛,看了看药不然,忽然笑起来:“你就是药家老二吧?”
“是。”药不然没好气地回答。这人能一口叫出他的排行,想来也是圈内人,他不敢太过造次。
方震道:“那么这次是谁盗走的,想必你心里也有数吧?”一听这话,药不然一脸不高兴:“不错,我是很想看到那本书,不过我没兴趣做贼。”
“我没说是你偷的,但你肯定可以猜出是谁指使,我说的没错吧?”
药不然犹豫了一下:“拿贼拿赃,捉奸成双。没凭没据的话,哥们儿可不会乱说。”
我若有所思地望着药不然。他的话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,这个偷《素鼎录》的黑手,是从中华鉴古研究学会里伸出来的,至于什么目的,就不知道了。《素鼎录》里的鉴古技术,其实并没有那么神秘。像“悬丝诊脉”、“验佛尸”什么的,和魔术一样,看似神奇,说穿了窍门,是个人都能学会。还有一些技术,已经过时,现在用科学仪器能更精确地搞定。
说白了,这书就像是一本高考复习资料,每一个要点,都是专为考试而设置的,但如果真想掌握知识,光看这些绝对不够。鉴古和中医一样,归根到底还是要靠经验打底。没个几十年功夫磨砺,看什么秘籍都是花拳绣腿。真正有内蕴的大家,没人会觊觎这本鸡肋一样的笔记。
更何况这本笔记还被做过手脚。
方震和药不然同时看向我,眼神都充满了惊讶,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道:“笔记被做了手脚?”
“是啊,这也是防盗手段之一。”我告诉他们,《素鼎录》的内容,是用密码写成的,不知道密匙的人,怎么也看不明白。
“好小子,难怪你刚才说借书给我的时候,答应得那么干脆!原来早就动过手脚了,我借过来也看不懂。真是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!”药不然反应了过来,一蹦三尺高。
“江湖险恶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我坦然道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警察探进门来:“方处,电话。”方震“哦”一句转身接电话了。我和药不然站在屋子里,大眼瞪小眼。
“我说,你这些手段,都是从那本书里头学的?”药不然问。
我连连摇头:“哪能,我也就从中学得几手旁门左道,鉴古得靠经验积累啊。”听我这么一说,药不然的脸色好看了一些。
他忽然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说:“我告诉你,中华鉴古研究学会也不是铁板一块。改革开放以来,四脉的人在学会里斗得厉害,想法都不同。像我们玄字门,还算是守规矩;有几脉现在简直折腾得不像话,为了目的不择手段。你的书,八成就是那几脉的人偷的。”
“像今天那个叫瑞缃丰的店铺,是不是属于黄字门?我猜黄字门跟你们玄字门不大对付,所以郑教授不让你跟他们闹出太大动静,我说的没错吧?”
我把自己今天的观察说出来,药不然没吭声,算是默认了我的猜想。这些秘辛,本来他都是不该说的,看在我是许家后人的份上,才肯透露一二。
现在看来,鉴古学会中的四脉,都想弄到我手里的《素鼎录》,只不过有的人是直接上门讨要——比如药不然;有的是直接偷。刘局对此早有预料,这才让方震提前安排监控。这一本书简直成了沾着血水的猪肉,才露出尖尖一角,便立刻引来轰轰一大群苍蝇。
药不然抬头看了看屋顶瓦片,咋舌道:“你这里也太不安全了,大白天的一个人在屋顶揭瓦,愣是没人看见。接警过了十五分钟才来人,那小偷打着太极拳都能跑了。”
听到这句话,我心念一动。
不对,方震说从接到保险柜开启的信号报警到警察赶到现场,一共花了十五分钟时间。可最近的派出所就在街口,离四悔斋不到八百米,跑步也就一两分钟的事。以方震的老道,怎么会舍近求远,把监视力量放到那么远的地方?
难道说,他是有意纵容那贼去偷东西?刘局到底有什么打算?
我正胡思乱想着,方震回来了。我赶紧对药不然说一些有的没的话,免得方震看出我对他的怀疑。方震倒没起疑心,乐呵呵地又点上一支烟,对我说道:“丢书的事,我们会尽快查的。不过刚才刘局打了个电话过来,说要请你吃个晚饭。”
药不然刚要说话,方震又对他说:“刘局让你也跟着去。”
得,看来我这一天,都甭开张做生意了。
吃饭的地点,是在后海附近,方震亲自开车带我们去。郑教授年纪大了,于是我们先把他送回了家。
夜幕下的北京华灯初上,这几年一到夏天晚上,城里是越发热闹起来,乘凉的、散步的、还有各色摊贩和车辆在路上呼啸而过,比白天还兴旺。药不然弄了一辆北京吉普,带着我上了新修不久的二环路,一路没红绿灯,一会儿工夫就到了鼓楼大街,直奔着后海而去。车子在狭窄的胡同里七转八转,很快就来到了一处四合院前。
这一间四合院显然和普通老百姓住的不太一样,街门坐北朝南,左右各有一道阿斯门,门前两棵高大的银杏树。正门前两头石狮子,地上还有石鼓门枕。两扇漆得油亮的红木门颇有些雍容气象,门槛高出地面得有四寸。看这个体制,怕是原来清朝哪家王府的院子。院子外头停着好几辆车,不是桑塔纳就是红旗。
我们下了车,那一扇大红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从里面走出一个小女服务员。她冲我们微微一鞠躬,做了个跟我来的姿势,引着我们两个进了院子。方震照旧靠在车旁,悠然自得地抽着烟,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我们绕过一道八字砖雕影壁,穿过游廊,来到四合院的内院里。这内院特别宽敞,被正房、东西厢房和南房围成四方形状。院子正中是一棵大石榴树,石榴树下搁着两个宽口大水缸,树上还挂着几个竹鸟笼子,一副老北京消夏的派头。
我警惕地抬眼看去,看到石榴树下早已经摆好了一个十二人枱的枣红大圆桌。桌上摆了几碟菜肴,旁边只坐着四个人。在正座的刘局我是认识的,其他两男一女,年纪都是六十岁上下。他们背后,都站着一个年轻人,年纪与我仿佛,个个背着手,神情严肃。我看到上次那个秘书,也站在刘局背后。
只有一个老头身后空着。我正好奇,药不然已经忙不迭地跑过去,冲他一鞠躬:“爷爷。”那老者横了他一眼:“你又给我惹事了?”
“没有,我也就是去看看。”
“哼,回头再说你,你先旁边儿给我站好吧。”老者说。药不然看了我一眼,站到老人身后,背起手来,眼观鼻,鼻观心,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。
我看他也归位了,有点手脚无措。我前头有一张现成的空椅子,可现在坐着的人个个都是老前辈,我一个三十岁的愣头青,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。
“小许,好几天没见了。”刘局冲我打招呼。
“您可又耽误了我一天的生意。”我苦笑道。这刘局把我给当什么了,召之即来,挥之即去。现在是新社会,人人平等,他就算是大官,也不能这么使唤人。
“哎,小许,主要是这宴会也是临时起意,所以来不及提前通知。我考虑不周,向你道个歉。我自罚一杯,算是赔罪吧。”刘局站起身来,把身前酒杯一饮而尽。
“我看不见得。”我扫了一眼全场,“我刚才进来的时候,看到外头停的那几辆车上落着银杏叶,银杏叶子上还有干鸟屎,可见你们来的时候已经不短了。”
“小小年纪,疑心病还挺重,这又不是鸿门宴。”老太太冷笑道。
眼看局面有些尴尬,刘局冲我笑眯眯地说:“小许,我给你介绍一下,这几位都是中华鉴古研究学会的理事,也是咱们五脉如今的管事。”
经过他一一引荐,我才知道,药不然身前的老头,叫药来,是玄字门的家长;另外一个穿唐装的老头,叫刘一鸣,是红字门的家长;那个鹤发老奶奶叫沈云琛,青字门的。这些人都是京城鉴古界的泰山北斗,也是跟我家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几个世家之长。
我数了数,似乎这才三门,还有一门呢?
刘局看穿了我的心思:“黄字门的黄老先生还没到,他路上耽搁了。”他指着我,对那几位说道:“大家都知道了,这是小许,许和平的儿子。白字门如今唯一的血脉传人。”
药、刘、沈三位家长各自打量了我一眼,表情都很冷淡,完全没有看到故人之子的激动,反而有些若有若无的警惕。我暗自嘀咕,不知许家先祖到底有多大过错,让他们记恨到了今天。
沈云琛率先开口道:“如今哪还有什么这门那门的,已经是研究学会了,何必分得那么清楚?”她的声音好像是京韵大鼓的味道,抑扬顿挫,极有韵律,煞是好听。我忽然注意到,沈云琛背后站着的那人,我似乎在哪里见过。沈云琛简单地介绍道:“他叫沈君,是我们家的高材生。”沈君略一点头,把脸重新隐没在阴影中,一句话没说。
这时刘局笑道:“沈大姐说的对。不过今天咱们是家宴嘛,不提公事,只叙旧情。古人说得好:六月清凉绿树荫,小亭高卧涤烦襟。来来,我先敬几位一杯,权当开席。”说完他端起身前的酒杯,一饮而尽,同桌的人也纷纷端起来,不冷不热地干了一杯。
能看得出来,刘局不在鉴古研究学会之内,但却颇有影响力。他的一举一动,都引导着整个局势,到底是当领导的人,气势和其他几位闲云野鹤的学者风范大不相同。
喝完酒,刘局把酒杯轻轻搁下,十指交叠,慢条斯理道:“我今天把大家叫过来一起吃饭,不为别的,还是为这两天咱们一直讨论的事:五脉聚首。今天我特意把许小朋友也叫过来,民主嘛,就是要各抒己见,畅所欲言。”
他这番话说完,我感觉到好几道视线在我身上扫过,有的带刺,有的冰凉。从进院到现在,刘局一直没让我坐下,不知是有意怠慢,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。不过他既然已经挑明了目的,我也不好直接离开,只得尴尬地站在原地。
沈云琛道:“小刘你可得说清楚,这五脉聚首,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刘局回答:“既然重新找到了许家传人,我是想把白字门迎回来,让他们重回五脉之列,不然咱们这个学会不够完全。”
沈云琛冷笑一声:“咱们五脉,从来靠的是鉴古的手艺,不是什么血脉。他一个小孩子,就算侥幸鉴出几件玩意儿,凭什么独占一脉与咱们同席论事?”
药老爷子往桌子上一拍,应合道:“沈家妹子说得对。五脉也罢,鉴古学会也罢,都是凭实力说话,不问他娘老子是谁。”药不然在一旁听了,急忙插嘴道:“许愿的鉴古水准,可不差,我今天……”
“闭嘴,这没你说话的份儿。”药老爷子喝道,药不然只得闭上嘴,悻悻退回到后头去。
面对这两位大老的反对,刘局早有准备,他拿起筷子在半空划了一圈:“无才不服人。我今天特地把他叫来,也是希望几位理事能给他个机会,让小许证明一下自己。”
药老爷子和沈云琛商议了一下,然后把脸转向我:“小许,看在你是许家后人的份上,我们也不诚心刁难你。你看这桌子上,已经上了一道菜。你不动筷子,猜出盛放这一道菜的器皿究竟有何来历,我们就让你上座议事。”
这时候,一直没说话的刘一鸣睁开了眼睛,缓缓道:“这都是你们玄字门的瓷器活儿,拿这个考较白字门的人,亏你想得出来。”药老爷子一抬下巴:“那又怎么样?他若连这些都说不清楚,那我看咱们还是散了席吧,别耽误工夫,我还得去天津听相声呢。”
这时我才注意到,刘一鸣的眉眼,和刘局有些类似,两人说不定有什么亲戚关系。
刘局问我:“怎么样?小许,你觉得呢?”
我没别的选择,只得回答:“尽力而为。”
药老爷子这道题,出得实在是刁钻。那几个盘子上都搁着各色菜肴,又不能动筷子。我别说去摸,连看都看不到,寻常的鉴古法子,这回都用不上了——看来只能从菜品上做文章。
药老爷子看到我为难的神色,开口道:“我也不叫你断出是哪个窑的,也不叫你判断真伪。你只消说出是什么时候的什么器皿,就够了。”
光是为了挣一把椅子,就得费这么大力气。真不知道吃完这顿饭,我还能剩下什么。谁再说这顿不是鸿门宴,我跟谁急!当然了,急归急,我没别的选择,只好深吸一口气,把注意力放到桌上的菜肴上。
放在桌子正中的是一个大青瓷盘。盘中放着两只碳烤羊腿,互相交叠,表皮油亮,浮起一层暗橘色的酥皮,还撒着星星点点的孜然,香气四溢。羊腿底下的盘子隐约可以见到莲花纹饰。
我盯着这瓷盘看了半天,开口道:“这个,应该是元代的青花双鱼莲花纹瓷盘吧?”
药老爷子眉头一挑:“你可看仔细了。”
“我看仔细了,确实是元青花。烤羊乃草原风物,必是有元一代;羊腿皮色烤成暗橘,暗示的是胎体足部呈出火石红的特点,此系元瓷特色。两个条件交叠,自然明白。”
这时我看到药不然在药老爷子身后摆了摆手,灵机一动,随即又说:“可惜,这个不是真的,是高仿品。”
“何以见得?”
“若是真品,底部胎足处的火石红该在胎、釉分界处分布,晶莹闪亮,渗入胎中。而这个盘子,明显是后人在盘底抹的铁粉上烧制而成,颜色虚浮。”
“这就是你说的理由?”
“还有个理由。”我严肃地说,“这元青花双鱼莲花纹瓷盘的真品,是在湖南博物馆藏着,一级文物,我以前去长沙见过。”
药老爷子哈哈大笑,冲我做了一个手势:“好小子,唬不住你,坐吧坐吧。”药不然冲我挤了挤眼睛,两个人心照不宣。我对瓷器其实所知不多,真让我去鉴识,只怕十不中一。但药不然既然给了我提示,我便可以对着正确答案,拿理论往上套,自然没什么破绽。
我作弊成功,松了一口气,走过去刚要落座,忽然沈云琛一声脆喝:“慢着。”我一下子又欠起屁股:“您……有什么吩咐?”沈云琛瞪了一眼药老爷子:“刚才是他们玄字门自作主张,我们青字门却还没出题目呢。”
我想起药不然的话,这青字门主业是木器,心想反正都赶到一起来了,索性横下一条心,一咬牙:“您说!”
沈云琛道:“药家既然不为难你,我也不欺负晚辈。你来看看,你屁股底下那张椅子,是真是假。”
我这才注意到,这把木椅的造型与寻常不同。酸枝红木的质地,手摸起来包浆溜光儿滑腻,椅裙前有十二枚吊珠,椅背三朵花雕祥云拱着一面石板。夏天人坐上去,后背紧贴石靠,异常清凉。
但我也就知道这些。瓷器我还能忽悠点,木器我可真是一点不通。
要说这鉴古研究学会,排场还真是不小。一顿普通私宴,用的是王府的院,吃饭盛的是元青花的盘子——虽然是仿制品——坐的还是酸枝木的石靠椅。真是太奢侈了。
我一边装模作样地摸着椅背争取时间,一边在心里盘算该怎么办。判断真假容易,就算我不懂,也有五成的概率猜中,就怕那沈云琛老奶奶问我为什么,总不能说是瞎蒙的吧……
鉴古这行当,有一个心照不宣的技巧。有时候在古董常识上瞧不出什么端倪,就靠逻辑推理。逻辑上如果说不通,那这玩意儿多半是假的。方震说玩古董的与搞刑侦差不多,是有道理的。
我不懂木器,眼下就只能靠观察和逻辑判断,看能不能从椅子上找出不符合常理的矛盾之处了。
我扫了一圈又一圈,迟迟不说话。沈云琛道:“小许,你若是答不出来,直说就是,不必在奶奶面前穷装。”她说完以后,得意地瞟了一眼刘局。刘局不动声色,拿筷子从羊腿上撕下一丝肉来,就着白酒吃了下去。
刘一鸣继续闭目养神,似乎这些事情跟他没关系。药不然趁这个机会,在药老爷子耳边叽叽咕咕地说着话,估计是在讲潘家园的事情。
我的手从椅子腿摸到了扶手,又从扶手摸到了椅背上的石靠。
木器我不熟,不过金石可是我的老本行。
这面石靠被镶成了椭圆镜形,我用指头叩了叩,质地很硬,而且是实心的。按道理,这种椅子是夏天才用的,所以石质应以绵软阴冷为主,表皮光滑,背贴上去很舒服。可是这块石靠的表皮皴起粗粝,有一道一道的斜走石纹,凹凸不平。
毫无疑问,做工这么粗糙,应该是假的。
我满怀信心地抬起头,却看到沈云琛的眼神颇有些意味,心里陡然一惊。假的?我看不见得。我连忙又去翻看。我的手指再次划过酸枝木的弯曲扶手,忽然感觉到上头似乎刻着什么字。我再仔细一看,原来这扶手上有六道长短一样的线段,从上到下依次排列下来。
我再去看另外一侧扶手,上面写着两个汉字:九三。
一道灵光从我脑海里闪过。
六道杠和九三,那么这东西,只有一种可能。
《周易》里的乾卦,卦象是双乾层叠,六爻俱为阳,画出来就是六道线段。而九三,显然指的是乾卦的爻题。九为阳爻,三为位置。作为混古董圈子的人,《周易》是必背的基础常识。我记得这一爻的爻辞是“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,厉,无咎”。意思是说君子应该白天努力,晚上戒惧反省。
我豁然开朗,直起腰来,对沈云琛道:“这椅子是清末的老酸枝挂珠石靠椅,肯定是真的。”
沈云琛似笑非笑:“你凭什么说得这么肯定?”
“因为这把椅子不是用来坐的,这是一把诫子椅。”
沈云琛微微点头,伸出右手把额前白发撩起,表情不似刚才那般冰冷。看来我的答案说对了。
“请坐吧。”老奶奶慈祥地说。
若不是尊老敬贤是传统美德,我真有心骂一句脏话出来。
诫子椅,顾名思义,指的是训诫自己子侄晚辈的椅子。古人认为观行止而知为人,所以特别讲究立如松、坐如钟。这把椅子上的石靠太硌人,如果身子靠过去,背后会被磨得生疼,坐着的人必须正襟危坐,取“昼夜惕若”之意,随时警醒,不敢松懈。既纠正了坐姿,又表达出君子之道,是以又名乾椅。这种寓道理于器物之中的手法,是典型的传统文化特点。
他们根本就是成心的,这把诫子椅怕是早早就准备好了,要给我一个下马威,暗示我是晚辈,得好好听他们的训诫。
我不再客气,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去,端起面前酒杯,环顾四周:“暂不论五脉六脉的,几位在座的都是长辈,无论怎样,我做小辈的,都该先敬你们一杯。”然后不待他们说话,仰脖一饮而尽。
“呵呵,你这孩子,气量真小。好,我陪你!”药老爷子拍拍桌子,把酒杯满上,冲我一举,也喝光了。刘一鸣和沈云琛也各自举杯,喝了一口。
“行啦,行啦,大家都入席吧。”刘局拍了拍手掌,几位理事身后的人这才纷纷就座,这桌上顿时围坐了八个人,比刚才热闹多了。药不然坐在了我的左手边,悄声道:“看见了没有?那几个站在身后的,要么是各门的精英子弟,要么是得意门生,一个个狐假虎威人模狗样。”
“你不也是他们中的一个么?”我问。
“哼,我有理想有道德有思想有追求,四有青年,他们可没法比。”
小服务员接连不断地把热菜凉菜端上来,以江淮菜为主,兼有几道川菜,做得都异常精致。那盘北京特色的烤羊腿搁在正中,反显得有些豪放突兀。我饿坏了,不管三七二十一,先夹了块松鼠桂鱼扔到嘴里。这鱼做得松软酥香,不愧是名厨手笔,搁到外头饭店,怕不得八块十块一盘。
沈云琛没动筷子,徐徐对我说道:“小许,我们刚才只说答应你考验通过以后,有资格入座,可没说同意你们许家回归五脉。”
我放下筷子,从容说道:“晚辈只想多了解了解许家先人的事迹,至于五脉回归什么的,听凭刘局安排就是,我自己并没什么得失之心。”
沈云琛有些无奈,转向刘局道:“你听见了?人家也不是特别情愿呐。”刘局避实就虚地笑道:“大家先见见面,互相熟悉熟悉,都有好处,都有好处。”
就在这时,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飘飘忽忽进了院子,在每个人头顶弥漫开来:“你们吃得好开心呐。”

第二章 民国文物大案——武则天明堂玉佛头失窃案

除了我之外,所有人都放下筷子,朝着院外看去。我被药不然捅了一下,赶紧三两口咽下干丝,也跟着众人视线看去。从院子外头走进来一个老头。这老头身材宽大,一头白发,穿的是一件丝绸功夫衫,走起路来虎虎生风。他身后跟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,身材极好,就是面部线条有些硬朗,看着很像最近港台电影里的那个打女杨紫琼。
药不然对我悄悄说:“这就是黄字门的家长,叫黄克武。身后那个是他孙女,叫黄烟烟。”他忽然想起来什么,又说:“对了,今天那家瑞缃丰,就是他的产业。”
“哦……”我看着这位黄克武,如果不介绍,还以为这老头子是哪位武学名家呢。
“这次刘伯伯策划五脉聚首,反对最激烈的,就是他。你们白字门的金石玉器这块儿,现在大部分都是黄家兼管着。如果许家回来,受损最大的就是他们黄家。”
刘局一见黄克武来了,连忙站起身来,离开座位迎了上去:“黄老,您来啦。”
黄老看看饭桌眼皮一翻:“我来不来,也没什么区别,你们这不是吃得挺开心的嘛。”
刘局道:“看您说哪儿的话,几位理事都在等您呢。小辈儿们不经饿,我让他们先吃点垫垫肚子。咱们今天是家宴,不用讲那么多规矩。”
黄克武走到桌边,冲其他三位理事拱拱手,大马金刀地坐到椅子上,一双虎目瞪着我。
我哪里还能吃下东西,只得放下筷子,也看着他。
“你就是许愿?”黄克武劈头就问。
“是。”
“你爹是许和平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爷爷是许一城?”
“……这个,我不知道。”
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我爷爷的名字,原来是叫许一城。
黄克武看到我的反应,讥讽地撇了撇嘴,对刘局道:“看看,他连这些都不知道,你还要搞什么五脉聚首。有什么好聚的?”
药老爷子忍不住开口道:“再怎么说,他也是五脉中人。五脉同气连枝这么多年,见见故人之子,叙叙旧,有何不好?”
他刚才还出题刁难我呢,现在黄克武一出来,他反而开始帮我说话了。看来药不然说的“玄黄二门不和”,果然是真的。黄克武看看药老爷子,又看看沈云琛,最后把视线落在一直不吭声的刘一鸣身上:“好哇,你们三位看来是早商量好了,就等着欺负我一个老头子呢。”
刘一鸣睁开眼睛,慢条斯理道:“老黄你还是这性子,太急。现在什么都还没定论呢,你生什么气?”
“定论?定论在六十几年前就已经有了!”黄克武伸平手掌,在桌子上一拍,整个桌子上的菜盘都跳了一跳。他一指我:“这个许家人不知道,难道你们也不知道?当初许家干过什么,你们全忘了?”
他这句话一说出来,满桌子都安静下来。刘局给黄克武斟满了酒杯,表情如常。沈云琛皱眉道:“老黄,提六十年前的事做什么?那都是解放前的恩怨了。”
黄克武从鼻子里冷哼一声:“药老三刚才不是说要叙叙旧,见见故人么?那今天咱们不妨把话说开,给这位小朋友讲讲,他们许家当年到底做过什么,要被开革出五脉。”
我的呼吸变得急促,心脏也不争气地剧烈跳动起来。无论刘局还是药不然,他们一提到许家过往就变得吞吞吐吐,不肯吐露信息。这让我非常不耐烦,也是我至今都不是很积极地响应五脉聚首的原因——我不想糊里糊涂地搅和到这些事情里头。
反观这位黄家长,虽然上来就明显对我有敌意,但说话痛快,正中我的下怀。
我从椅子上站起来,手中平端酒杯,三指在底,两指握杯,大声道:“我虽然姓许,对自己家的事却完全没了解。请您为我解惑。”
现代人不兴下跪,这是比较正式的求人手势,圈子里一般只有在涉及到生死大事时,才会使用。黄克武见我用这手势,左右看看,对刘局道:“你们都没跟他说过?”
“还没。”刘局回答。
“真有意思。你们要把人家拉进鉴古研究学会,却连这种大事都不肯说。藏着掖着,到底是机关干部的作派。”
刘局也不尴尬,反而笑道:“今天我把老几位都请来,正是想聚齐了人,把这事摊开来讲。既然赶上这个契机,那就由黄老您讲讲吧。”
黄克武把目光转向我:“你爹从来没讲过你爷爷的事情。你可知为什么?”我摇摇头。他毫不留情地说道:“因为你爷爷做了一件极其丢人的事情,太丢人了,你爹都没脸跟别人说。”
“是什么事?”
“你爷爷,是个汉奸!”
从我小时候开始,一直对这位爷爷充满了好奇的想象。有时候,我爷爷是个十恶不赦的山贼,他抢劫绑架杀人无恶不作,每一个村民听到他的名字,都会颤栗着匍匐在地;有的时候,我爷爷是个忍辱负重的地下党,他智斗鸠山,巧取情报,还救出了杨子荣与铁梅。无论是什么样的人,最终他都会以一个轰动性的大案作结局,结束自己的生命。
这个疑问成为我幼小心灵中一段挥之不去的主题。我的童年,就是在这种揣测中渡过的。
我至今都无法忘怀那个夏夜的后海四合院。黄克武冷冷地吐露出七个字来,彻底终结了我童年的想象,让我在炎热的夏季如坠冰窟。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过,他会是一个汉奸。
黄克武看到我的反应,没有流露出丝毫同情,继续冷酷地讲述起来——
“五脉自唐初始创,以鉴宝知名于世,历经唐、五代、宋、元、明、清,一直绵延到了民国,声望不堕。那时候还没有中华鉴古研究学会这个机构,时人都把五脉称为‘明眼梅花’。清末时局大乱,无数古董旧物流落民间,一时泥沙俱下,良莠不齐,正需要鉴宝之人掌眼把关。那时候,五脉的掌门,正是白字门的家长,你爷爷许一城。”
“许一城是个天才,不光精通本门术业,连其他四门的门道也是一清二楚,又兼具雄材大略,深孚人望,在各界都吃得开。五脉在他的带领下,声望达到巅峰。那时节,在京沪等地,提起许一城和明眼梅花,无不翘起大拇指。买家若是一听这玩意儿被许一城鉴过,问都不问,直接包走。”
“有件事你得知道,在民国之前,咱们中国人是不碰佛像的,尤其是不玩佛头。佛头这东西,只有洋人才格外有兴趣。许多国外著名的博物馆,都来中国收购,价格还都不低。古董贩子们一见有利可图,纷纷从龙门、敦煌等地盗割佛头,卖给洋人,连出了几件大案子。这些案子曝光以后,影响极坏,佛教徒和文化、考古界纷纷要求民国政府采取措施,通过考古委员会呼吁,认为这是对中华文明的一大破坏。”
“在这个节骨眼上,我们五脉却出了一件大事。1931年,我们伟大的掌门人许一城,鬼迷心窍,跟一个叫木户有三的日本人勾结,潜入内陆。五脉中人谁都不知道他们两个去了哪里,干了什么。等到木户有三回到日本以后,在《考古学报》上发表了一篇游记,说在中国友人许一城的配合下,寻获了一件稀世珍宝‘则天明堂玉佛头’,还附了两个人的合影和那个玉佛头的照片。”
“日本媒体大肆宣扬了一阵,消息传到中国以后,舆论大哗,纷纷指责许一城是汉奸。五脉也因此在藏古界声名狼藉,几乎站不住脚。你想想,谁会去信任一个盗卖文物的鉴宝人呢?何况还是盗卖给日本人。”
“这件大案被媒体起了大标题《鉴古名宿自甘堕落,勾结倭寇卖我长城》,着实哄传过一阵。拜他所赐,我们五脉成了过街老鼠,人人喊打。五脉的家长找到许一城,要求他做出澄清或解释,他却拒绝了,什么都不肯说。民国政府很快将他逮捕,判决很快就下来了:死刑。”
“许一城很快被押赴京郊某一处的刑场执行枪决。与此同时,五脉的家长也做出了决定,鉴于许一城的影响太坏,罢免他的掌门之职,同时把许家开革出去。从此五脉就变成了四脉。”
“许一城的老婆倒是个有志气的女人。门里宣布开革的第二天,她就带着儿子离开了五脉,从此再无音讯。但经过这一次打击,四脉气象大不如前,后来又赶上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,更加衰微。一直到建国以后,在总理的关怀下,这四脉才重新改组成中华鉴古研究学会,获得新生。”
听黄克武讲完以后,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。
如果黄克武所说皆为实情的话,那我爷爷还真的是一个大汉奸、大卖国贼。
勾结日本人什么的且不说,盗卖则天明堂的玉佛头?那还了得?
则天明堂,那在中国建筑史上属于空前绝后的杰作。这间明堂方圆百米,高也是百米,极其华丽宏伟,在古代算得上是超大型建筑,被认为是唐代风范的极致体现——可惜建成以后没两年,就失火烧没了,不然留到现在,绝对是和故宫、乾陵、长城并称古代奇观。
武则天对明堂如此重视,里面供奉着的东西,自然也是海内少有的奇珍异宝。随便一件东西流传到现在,都是国家一级保护文物。我爷爷许一城居然盗卖明堂里的玉佛头,那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。
看周围的人的反应,他们早就知道这个故事了——准确地说,中华鉴古研究学会的人,全知道这个故事,只有我这个许家的后裔不知道。
一想到这里,我就有点汗颜,看向黄克武的眼神也不那么有底气了。不过我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,可又说不太清楚。
“你现在明白了?当初许家做下那等无耻之事,还牵连了其他四脉,五脉根基几乎为之不保。你若想重回五脉,就先把你爷爷的罪孽清算清楚!”黄克武训斥道,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。他是亲历者,一定对许一城案发后五脉所处的窘境记忆犹新。我呆呆地看着他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。
刘局估计是看出我的尴尬,轻轻拍了拍桌子:“黄老您别激动。许一城做错了事,那是他的问题。小许与许一城虽是爷孙,可一城死的时候,他还没出生呢。再者说,小许的父亲自知有愧,闭关隐居,一世都不掺和五脉的事,赎罪也都赎够了。上一代的恩怨,何必牵扯到下一代、下两代去呢?咱可不能搞‘文革’那一套,老子反动儿混蛋什么的。”
黄克武冷哼一声:“照你这么说,我们就该当没事人一样,跟这个许一城的孙子勾肩搭背称兄道弟?荒唐!”
刘局见黄克武说得决绝,赔笑道:“依您老的意思,小许该怎么样才能重回五脉?”黄克武略做思忖,开口说道:“若想让许家重归五脉,也简单。他爷爷不是把那个玉佛头卖出去了么?他若是能给弄回来,我黄家亲自给他抬进五脉!”
说完以后,黄克武得意地瞥了我一眼,桌子上的其他几个长辈都微皱眉头。这个条件表面看合情合理,实则是故意刁难。这改朝换代都几十年了,时过境迁,物是人非,现在让我一个小古董贩子把明堂玉佛头搞回来,那不比盗掘乾陵简单多少——且不说那玉佛头如今下落不明,就是知道下落,肯定也是价值连城,藏在什么收藏家的博物馆里。我哪来的钱买?总不能偷回来吧?
“小子,你能做到吗?”黄克武问。
我心中愤懑越发浓郁。重返五脉这事,我从来没想过,也不知道回归有什么好处。从头到尾,其实全是刘局一个人在不停地撺掇,现在倒好,黄克武一巴掌打回来,却是打在了我的脸上。
我强压住怒气,端起酒杯道:“黄老爷子,从前我不知道我爷爷和我家的来历,一直稀里糊涂过日子。今天晚上听您解惑,把这个事儿说透,给了我一个明白交代。我谢谢您,改日请您吃饭。不过五脉一事,我真没那么大兴趣。既然我爷爷是犯下了事被开革出门,我这当孙子的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往里钻。玉佛头我找不回来,也不想找回来。咱们哪说哪了,今天就这样吧!”
我许家是讲尊严的,既然被人开革出门,那么也没必要硬拿热脸去贴冷屁股。
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,推开椅子要走。刘局使了个眼色,药不然赶紧起身一把拽住我,低声道:“你急什么?我爷爷和刘一鸣都挺你,沈奶奶也没说啥,三比一,黄家奈何不了你。”我摇摇头说:“我本来也没打算趟这滩浑水,你们非逼着我掺和。”药不然气得直瞪眼睛:“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鉴古研究会,你倒好,把机会往外推!笨不笨!”
“人各有志,何必强求。”
我铁了心要走,谁也劝不住。最近这一连串事件太让人不自在了:刘局半夜约谈,药不然上门挑衅,瑞缃丰卖假佛头,五脉聚餐,一件事接着一件事,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把我使唤来使唤去,从来没问问我乐意不乐意。我感觉自己成了一枚象棋子儿,人家在棋盘上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。
凭什么啊!
泥人还有个土性,耗子逼急了还咬人呢。我把药不然甩开,转身要走。刘局原本慢悠悠地啜着酒,听到我这么一说,微微一笑,淡淡说了句:“你就不想替你爷爷许一城平反?”
这一句话有如头顶“喀嚓”响过一声巨雷,把我当时就震在原地。我狐疑地转过脸去,看着刘局。桌子上的其他四位老人,也都齐齐望过去,表情各异,院子里一片寂静。
什么?平反?
平反这个词儿对我来说,太熟悉了。我爹妈在反右期间被打成右派,“文革”期间被打成反革命,在“文革”中双双自尽。头几年我一直忙于写申诉材料,替他们平反摘帽子。所以一听到这个词,我心里一激灵。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刘局:“您是说,我爷爷许一城的案子,另有隐情?”
刘局从容道:“也许有,也许没有,我不知道,得靠你自己好好把握机会。你往下挖,说不定能挖出些不一样的东西;你不挖,这汉奸的帽子你爷爷就得一直戴着。”
刘局不愧是领导干部,说起话来云山雾罩,从来不肯说清楚。这一席话听着七拐八绕,实则滴水不漏,什么信息都没提供,什么保证也没承诺,但却隐隐约约地抓住了我的软肋。
这个软肋,就是我们许家的名誉。我爷爷许一城若是个货真价实的汉奸,也就罢了;倘若其中藏有什么隐情,我这做孙子的绝不会坐视不理,一定会彻查到底,给他平反昭雪。我们许家人对荣辱看得极重,做人的原则也是一以贯之,对此刘局了解得很清楚,故意说出这种话来,就是想吃定我。
但我无法拒绝,无法坐视自己爷爷有平反的机会而不理——这是刘局堂堂正正的阳谋。
我回到餐桌前,双手撑住桌面,身子前倾,盯着这一干鉴古学会的老大们:“五脉我们许家回不回来,无所谓。不过许一城这件事我得问清楚。刘局,您说的好好把握机会,是什么意思?”
刘局看了眼黄克武,徐徐道:“黄老爷子刚才的故事里,已经把这个机会藏在里头了。能不能发现,就看你自己。”
我突然有一种揪着刘局衣领大吼的冲动。他到底会不会直截了当说话?每次开口总是绕来绕去的,听起来一点都不痛快。黄克武看起来也不太喜欢刘局这么说话,他的卧蚕眉一耸,开口道:“许一城当年的事确实疑点不少,但那些是些细枝末节,他勾结日本人盗卖国宝,大节有亏,可是逃不掉的。”
黄克武既然都这么说了,等于间接承认了刘局的话——刚才的故事里,确实藏有玄机。
我不顾旁人眼光,一屁股坐到诫子椅上,仔细回想黄克武刚才讲的故事,试图找出暗藏的玄机。可是要从中听到,谈何容易,我想了好久,都想不出来。好几次想开口,又都闭上了。黄克武身后那个叫黄烟烟的姑娘瞥了我一眼,眼神冷漠,说不上是嘲笑还是鄙视。
药不然倒是抓耳挠腮地想提示我什么,可他爷爷根本不让他说话。他只得拿指头敲了敲自己的头,然后赶紧把手放下。看到他的动作,我一拍大腿,猛然醒悟过来。
其实这个蹊跷之处隐藏得并不深,甚至说根本没有被刻意隐藏。我之所以之前没发现,完全是因为被我家的黑历史所震惊,顾不上去琢磨旁的事情,陷入了误区。
蹊跷之处,正是那个则天明堂里的玉佛头。
佛头在藏古界是个特定称谓,代表了两种东西。一种是念珠里的大珠,代表佛陀,还有一种,就是从佛像上盗割的佛头。
佛头这类收藏,在清末之前根本就无人问津,不算一个门类。鸦片战争之后,西方探险家、收藏家大量进入中国,佛像才开始被重视。不过佛像大多是石雕,体型庞大,既显眼又不易搬运。盗贼为了携带方便,都是把最具艺术价值的脑袋割下来带走,扔下无头佛身在原地。
但则天明堂的佛头,是玉佛头。除了历史价值以外,它本身的玉也很值钱。所以很少有人会去割玉佛的佛头,都是尽量一整尊弄走。藏古界有句俗话,叫“石头铁尊玉全身”,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割下玉佛头的行为,无异于是买椟还珠。
打个比方吧:如果你在路上看见一个大塑料袋里包着一叠钱,会把钱拿走把塑料袋扔了;但如果你是看见一个皮尔卡丹的钱包里放着一叠钱,你肯定是连钱包一起拿,因为这钱包本身说不定比里面的钱还贵。谁要是光拿走了钱,却把钱包扔地上,那肯定不正常。玉佛就是皮尔卡丹的钱包,玉佛头就是钱包里的钱。
根据黄克武的描述,我爷爷最大的罪行,是把玉佛头卖给日本人——这对于一个五脉掌门来说,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。他要是把一整尊玉佛都卖掉,岂不赚得更多?
退一步想,玉佛头卖给日本人,那么玉佛身子在哪里?则天明堂里的佛像,那一定是稀世珍宝。玉佛头现世,民国政府和藏古界一定会发了疯地去找玉佛身。可听黄克武的描述,许一城死后,这事就平息了,再没什么动静,这也不正常。
想通了这个关节,我望向刘局和黄克武,把我心中的这些疑问告诉他们。刘局听完大笑道:“你这个倔孩子,总算想明白了。”他随即又收敛起笑容:“不过你也别太乐观,这些疑问未必帮得上你的忙。”
我点点头,关于玉佛头的疑问属于常识范畴,我都能看出问题,五脉不可能看不出来。这么多年来,他们肯定也派人追查过,看黄克武的恶劣态度,就知道没什么结果。
刘局说的没错,这是个机会,但也仅仅只是个机会而已。这些疑问,有太多可能可以解释。也许历史流传下来的就只有这么一个玉佛头;也许玉佛身在战乱中被砸毁,无人知晓;或者有不知名的收藏家在机缘巧合下偷偷拿到手,从来没拿出来在市面流通。只凭着这点线索给我爷爷平反,概率实在低到可以忽略不计。
“谢谢刘局关心,我会去设法查查。”我没有退缩。许家因为这件事,已经牺牲了整个家族,直觉告诉我,我父母的死,以及四悔斋的那块匾额,一定也与这玉佛头,和许一城有关系。我是许家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人,只有查出真相,才能给许家一个明白的交代。
我胆小,我也怕事,但这事太大了,大到我不能逃避。
看到我表了态,刘局侧身对黄克武道:“黄老爷子,您觉得这样行么?”
黄克武伸出一个指头,遥遥点着我的脑门:“看在五脉的份上,我多给你个机会。要么你证明许一城是清白的,要么你找回玉佛头。两个条件你只要完成一个,我就同意许家重回鉴古学会。”
这老爷子性烈如火,其实心思一点都不简单。看起来他大度,其实难度一点没变,反而还有所增加……
刘局环顾四周,又问药来、沈云琛,刘一鸣三位。前两位不置可否,应该是默许了。一直闭目养神的刘一鸣睁开眼睛,只说了一句:“也算公道,就依老黄的意思吧。咱们都做个见证,免得小许反悔。”
我嘿嘿一乐,这个老头子说话够毒。他明里是说我,其实是嘲讽黄克武。黄克武眉头一蹙,没说什么,倒是黄烟烟俏眼一瞪,流露出明显不满。刘一鸣地位尊崇,她不能说什么,只得轻咬了一下嘴唇。
这时刘局笑眯眯地说:“既然鉴古学会的几位理事都同意,这事就好办了。”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红头文件搁到桌子上。第一张是正本,还盖着大红章,底下几页都是复印件,四位理事刚好一人一张。看得出来,他们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东西,表情不一。
“这是一个月前外事办转给我的一封请求信,信来自东京,写信的人叫做木户加奈。她是木户有三的孙女。”
刘局这一句话,让全场都陷入一片安静。我偷偷扫视了一圈,发现无论是黄克武,还是药来、沈云琛,都露出惊疑的表情,说明他们事先也不知情,只有刘一鸣还是一脸淡然。
先是领来一个许一城的孙子,然后又突然跳出一个木户有三的孙女。我越发感觉,刘局这一次宴会,可不光是扶我进鉴古学会这么简单,似乎图谋很深,而这个图谋,与几十年前那场惊天大案息息相关。
刘局把手里的红头文件原件扬了扬,继续说道:“木户加奈在信里说,她的祖父在中国犯了侵略罪行,用不光彩的手段掠走了中国的国宝。因此她决定将则天明堂玉佛头归还给中国。现在上头正在研究,要好好搞个归还仪式,宣传中日友好……”
“啪”的一声巨响,黄克武的手猛然拍在桌面上,这一张上好的厚红枣木桌居然被拍出几道裂缝。桌子上的碗碟都跳了起来,叮当作响。
“好小子,你挖这么一个大坑,就等着我往里跳是不是!”老头的声音十分震怒。
也不怪黄克武生气。他刚做出了“拿回玉佛头,才能回五脉”的承诺,转头刘局立刻抛出这么一条归还玉佛头的爆炸性新闻,只要他多说一句“小许可以参与这个归还工作”,就算是我寻回了玉佛头,许家便可堂而皇之回归五脉——简单一句话,黄克武被坑了。
黄克武一动手,黄烟烟立刻也有了动作,她表情忽变,两道目光如闪电一般射向刘局。这时候刘一鸣身后那名男子悄无声息地往前迈了一步,恰好站在黄烟烟和刘局之间。四合院里一时间剑拔弩张。
这时候在一旁的沈云琛发话道:“我说刘局,这么大的事,你倒真忍得住,到现在才跟我们说。”她的语气里充满责怪,显然也对他的举动颇为不满。
刘局一摊手:“这事是通过外事办传达的,属于国家机密。不是我刻意瞒着几位,实在是有纪律,不到时候不能说。”
刘局和鉴古学会不一样,是正经国家干部。鉴古学会地位尊崇,可也绝不可能凌驾于政府之上。刘局抬出外事办当挡箭牌,沈云琛无话可说,只得又问道:“那这个机密现在算是解禁了?”刘局点点头,说他今天召集大家来此,正题就是说这个事。
这时黄克武一声断喝:“刘一鸣,你是早就算计好了吧!”他不再理睬刘局,而是把矛头直接指向刘一鸣。看来他已经认定,刘局是冲在前头打头阵的,真正筹谋的是那个刘一鸣。
刘一鸣没吭声,又是刘局说道:“黄老爷子,您别着急。我这话还没说完呢。”他挥了挥手,刘一鸣身前的男子退后了两步,黄烟烟也老大不情愿地收了手。
刘局道:“玉佛头不光关系到国家文物和藏古界,还与咱们五脉大有渊源。它能归还,是件大喜事。我原来也想早点告诉几位理事,让咱们好好乐呵乐呵。可是在我们收到木户加奈的信之后,很快又接到了另外一封匿名信……”
药来奇道:“难道匿名信里说,木户加奈归还中国的那尊佛头,是假的?”
刘局苦笑道:“不错。”
在坐的人包括我顿时哑然。
刘局说到这里,表情有些忿忿不平:“最可恨的是,那封匿名信藏头藏尾,根本没说明白。现在这个归还仪式的风已经吹出去了,有好几位大领导都很有兴趣,指示一定要做好。匿名信一到,已成骑虎难下。取消归还仪式不行,会在国际上造成不良影响;如果木户加奈归还的佛头是假的,更是有损国家声望。所以上头已经下了命令,无论如何,要在归还仪式之前搞清楚。”
药来问:“归还仪式定在何时?”刘局伸出一根指头:“一个月以后。”
一个月时间,这可真是有点紧。刘局对我说道:“小许,我找你出来,是希望你能够帮忙查清此事。”
我立刻明白了刘局的意思。许一城的罪名是盗卖佛头给日本人,现在这佛头却真伪难辨,其中一定隐藏着什么曲折。所以对我来说,辨明佛头真假,和查明我爷爷当年作为,其实是一件事,不怕不尽心竭力。
这一场宴会里,刘局先为许家回归五脉张目,迫使黄克武说出当年往事,引出我的决心,再抛出佛头一事,让我无法拒绝,一连串的安排可真称得上是煞费苦心——可问题来了,我虽继承了许家血脉,但鉴古的水平不见得多高,也不知道什么独门秘密,刘局费这么大力气把我扯进来,到底为的什么?
毛主席说过,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,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。
我还没想明白,黄克武先不干了:“鉴定个佛头而已,有什么难的!我们黄字门的人足可以胜任,何必假手于外人?”他一指黄烟烟:“别说别人,她就比这个野小子强。”
金石本是白字门的领域,许家被驱出五脉以后,这一行当被黄字门接盘。刘局让我来鉴定佛头,等于是越俎代庖,动摇了黄字门的权威。我若是顺利完成任务,许家就可以回归五脉,对黄字门更不利。
面对质问,刘局用两个指头敲了敲桌面,轻描淡写地说:“如果您的人真可以胜任,也就不必去偷小许的那本《素鼎录》了。”是言一出,十几道炽热的视线在小院里交错纵横,每个人都露出了不一样的表情。药不然冲着我摇摇头,表示自己真不知道。
我吓了一跳。下午我那儿才被盗,这会儿刘局就已经知道真相了?看来方震早知道实情,没告诉我而已。这些人做事,全都一个德性,吞吞吐吐藏着掖着,没一点痛快劲儿。
黄克武也没料到刘局会这么说,回头低声问了黄烟烟一句,眉头大皱,转头道:“玉佛头事关五脉,你找外人插手,理由何在?”他的调门比刚才低了不少,看来是被刘局拿住了软肋。
刘局解释道:“玉佛头这件事太敏感,如果五脉一动,藏古界的其他人也会闻到风声。到时候佛头没还回来,自己家院子闹得沸沸扬扬,上头可就被动了。小许是白字门后人,严格来说也不算外人,他平时又不混藏古界主流,由他出面最合适不过。”
说到这里,他把黄克武的酒杯扶起来,重新斟满,恭恭敬敬递过去:“您不是一直想考验一下小许么?这次玉佛头的真伪之辨,正好看看他的能力。若他把事情办砸了,别说您,我都不会让他进门。”
如果我把事情办好了会怎么样,刘局没说,也不用说,给黄克武留个台阶。
黄克武犹豫了一下:“我黄门荣辱事小,五脉佛头事大。他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。我让烟烟跟着他。”然后他对自己孙女贴耳说了一句。
黄烟烟听完吩咐,走到我跟前,双手开始解衣扣。我吓了一跳,以为黄家要给我配个陪床的,不由得往后倒退了两步。黄烟烟轻蔑地看了我一眼,双手从敞开的衣襟里拿出一个挂饰,从脖子上摘下来递给我。原来人家的挂饰是藏在衣服里,解开第一个扣子是为了方便拿出来。我差点会错意了。
她递给我的这东西,是个小巧的青铜环,上头用一根红绳穿起。这枚小青铜环,表面锈迹斑斓,隐有五彩,看形制是个古物。我拿在手里,隐隐能感觉到一阵温热,不用问,肯定是人家姑娘家贴身的温度。
这玩意是古人用来束带的,不算稀罕东西。但这个上面居然嵌着金纹,走成蒲纹样式,跟绿锈相衬颇为华贵。我拿在手里一掂量,就知道不是俗物。
黄克武道:“这东西赔给你,够了么?”我听出来了,他今天被刘局摆了一道,不甘心,还要考我一考。这东西能挂在黄家子弟的身上,一定有它独特的原因。我要是看不出所以然,傻乎乎地收下了,说不定就中了他们的计。
我把青铜环捏在手里,摩挲了一阵,没有说话。药不然冲我做了个暧昧的手势,又指了指黄烟烟,意思是这东西是人家姑娘贴身带着的,刚拿出来你就摸个不停,太猥琐了。这小子,太损了。
我用指甲偷偷抠了一下青铜环上面的铜锈。古铜锈特别硬,假铜锈都是胶水做的,很软,一抠就进去。我稍一用力,指甲就顶弯了,硬得很!其实我是多此一举,这枚青铜环的真伪,不用鉴别,肯定是真的。这里全是行家,若是黄克武拿个假的出来,那是抽自己耳光。
“甭抠了,你身为白字门的传人,看见那蒲纹,居然还瞧不出好坏么?”黄克武冷笑道。
我赶紧低头再看,看到青铜环上的嵌金蒲纹,有点迷糊。所谓“蒲纹”,是用蒲草编制成的草席纹路,斜线交错,状如六角凸起的蝈蝈笼,是汉代典型纹饰,但黄克武这句话,到底是什么意思?
黄克武不屑道:“蒲纹在玉器上用得多,极少用在青铜器上。你明白了?”
我顿时羞红了大半张脸。玩古董不光是讲究一个“值钱”,还要讲究一个“独特”。这个青铜环不算贵重,但它独有蒲纹纹饰,别具个性,在方家眼里,算是个有故事的东西。我对纹饰一知半解,结果露了一个大怯。
到底是老一辈的鉴古人,轻轻一推,就让我大大地丢了一回脸。我这才知道,沈云琛和药来两个人刚才出题考较,手下留情了,他们要是认真起来,我哪会那么容易过关。一想到这里,我就汗流浃背,意识到五脉的实力是多么深不可测,自己实在是坐井观天了。
我对黄烟烟刮目相看。青铜环包浆再怎么厚,表皮也是锈迹斑斑,她却像是养玉一样贴身带着,也不嫌磨肉。黄烟烟注意到我的目光,挑衅似的也转过脸来。两人四目相对,我忽然发现,她的眼神里似乎有一抹不舍的神色。这东西大概对她很重要吧?就这么被她爷爷随手送人,肯定有点不安。我正要说点什么,可黄烟烟已经扭头走开,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。
药来估计一向跟黄克武不对盘,见黄烟烟去了,立刻也开口道:“药不然,你也去盯着,免得有坏人捣乱。”
药不然忙不迭地应了一声。
刘局看了看沈云琛,后者摇摇头:“玄瓷黄明,这两门都和佛头挨着点边,我们青字门是木器,就不掺和了。”说完她冲我展颜一笑:“不过小许若有什么疑问,随时可以来找我。”说完她递给我一张古香古色的名片,颜色淡青,名片边缘还画着几株竹子。
刘局拍手笑道:“既然如此,这事就这么定了。小许,明天我让方震给你送去相关资料。你们明天一起过去。”
药来又对我说:“老黄给了你一个人、一样东西。我们玄字门也不会小气,人我给你了,再给你添件儿东西。”
我刚要开口客气,药来已经让药不然把东西送过来了。我原以为他们玄字门既然是玩瓷器的,肯定是送个小瓷瓶,或者一套碗碟——说不定药来出手阔绰,直接送个汝窑碎片也说不定——结果等药不然拿过来一看,我乐了。
在他手里攥着的是个大哥大。摩托罗拉3200,方头方脑黑漆漆的一大块,往桌子上一搁,整个桌面都微微一颤。这在市面上还是个新鲜玩意,两万多块钱一个,还买不到,寻常老百姓见都没见过。药老爷还真慷慨,随手就给了我一台。
这玩意虽然不古,可比起寻常古董可也算得上值钱了。对我来说挺实用,跑来跑去的联络起来也方便。
我把大哥大揣怀里,向药老爷子道谢。药不然有点心疼地说:“你小子使的时候小心点。我问我爷爷要了半年,他都没给我。”
我笑道:“你再去问他要一个呗。我有大哥大,你没有,联络还是不方便嘛。”药不然一拍头:“对呀!”乐颠颠地又跑回去,说了两句,又吃了药老爷一记爆栗。
这时候红字门的理事刘一鸣忽然睁开眼睛,我以为他也要给我东西。没想到他一开口,只有一句话:“小许,我没东西给你,只叮嘱你一句话:鉴古易,鉴人难。”
这六个字说得铿锵有力,让人醍醐灌顶。我左手捏着青铜环,右手攥着摩托罗拉,没法拱手,只得低头称谢。刘一鸣说完便不再理我。我有点失望。黄克武在一旁冷讽热嘲道:“红字门不食人间烟火,崇尚精神文明,这一份厚礼可贵重着呢,你可要好好琢磨。”
“你还有什么要求?我们尽量满足。”刘局问。
我琢磨了一下:“我要是接了这活儿,店里就没人了。你们能不能找个人替我看摊儿啊?”
一院子的人都笑了起来,沈云琛捂着嘴乐道:“你这孩子,还真实在。行,这忙我来帮吧,我让沈君派个人去。”她身后的沈君点头表示没问题,告诉我稍后会有人跟我联系。
“要是有人来跟你要房租,别答应,拖一拖,等我回来再说。”我叮嘱道,沈君的脸看起来有些无可奈何。
这时候刘局拍了拍手,示意把桌上凉掉的菜再换一遍,几位理事身后的人,也都纷纷落座。这一次,总算是正式开始吃饭了,可把我给饿坏了。
席间刘局谈笑风生,说的都是藏古界和政界的一些新鲜事。其他几位理事各怀心事,沉默寡言,偶尔动一下筷子。只有药来跟他有来有往地谈说几句。其他几个小辈,更是拘谨。这顿饭吃的,真没什么意思……
这一顿鸿门宴吃到十点多,刘一鸣、黄克武、沈云琛几个理事纷纷离开,就剩一个药来跟刘局一杯接一杯地猛干。我看刘局那样子,估计今天他也没法叮嘱我什么了,只得先走。方震把我送回到四悔斋门口,说明天上午他会送东西过来。
我心事重重地推开门,回到熟悉的小店里,脑子有点乱。一顿饭,牵出一桩几十年前的大案,多了一个汉奸爷爷,还给我挑起了一副莫名其妙的鉴宝重担。一想到这些,我就头疼。也不知道我父亲许和平口中的四悔,是不是就跟这些事情有关。
我正打算洗把脸睡觉,忽然发现门缝底下似乎塞着什么东西。我拿起来一看,是张从报纸上撕下来的纸片,在铅字边缘潦草地写着两个圆珠笔字:“有诈”。
有诈?
我看到这俩字的时候,苦笑起来。
这是一句废话。如果没有诈,刘局怎么会强势推动沉寂已久的许家回归五脉?怎么会力排众议,让既无声望也没背景的我来参与玉佛头的鉴定?
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,其中必有重大图谋——只是这个图谋我不知道。
不过怎么样都无所谓,此事关乎许家声誉,必须要查下去。要么证明我爷爷是汉奸,要么证明别有隐情。
我刚要把报纸揉成一团,忽然发现上头除了这两个字,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。我赶紧重新展开一看,发现这两个字旁边,还有一段广告被圆珠笔隐晦地圈住了。这则广告本身没什么可关注的,不过落款有个地址,市内的。我暗暗把这个地址记下来,纸头扯碎扔簸箕里,后来想想觉得不妥,掏出打火机来,给烧成了灰。
做这一行,必须得谨慎。这纸条吉凶未卜,我觉得还是把它销毁了的好。
藏古界向来是个暗流涌动的地方,表面古雅,背地里多少勾心斗角,复杂着呢。鉴古学会这滩水,比我想象中要深得多。玄字门派人公然挑衅,黄字门偷偷贩假,而红字门摆明了车马支持刘局,就连青字门也显得高深莫测。看来这四门都有自己的小心思,利益并不一致。虽然刘局用手段压制住了,不过心怀不满者必然比比皆是。面对这种乱局,我非得小心不可。
这张纸条,说不定就是哪一门的人偷偷塞进来的,很难说是不是个陷阱。我不能太当真,但也不能太不当回事儿。所以这上头暗示的地址,我暂时肯定不去,但说不定是条出路。我这个人比较谨慎,对反常的人和事都保持着警惕——四悔斋的头两悔,就是悔人和悔事,家训不能忘。
做完这个决定,我就上床睡觉了,一觉睡到天亮,既没梦到我父亲许和平,也没梦到我爷爷许一城。
第二天一早,方震和一个小伙计准时出现在四悔斋门口,那辆红旗也停在旁边,我的邻居们已经见怪不怪了,一个都没探出头来看。
我跟小伙计交代了几句,然后上了车:“咱们今天去哪儿?”
这次方震回答得倒挺痛快,说去北京饭店,木户加奈就住在那里。北京饭店算是北京档次最高的酒店之一,只有外地高干和外国人有资格住。木户加奈是来献宝的,受到礼遇也属平常。
方震把车停在酒店门口,一个身穿礼服的服务员走过来拉开车门,把我们迎进去,药不然和黄烟烟已经到了,两个人各自坐在大堂的休息沙发上,彼此隔得很远,也不说话。药不然跷着二郎腿东张西望,没个正形;黄烟烟斜靠沙发,右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,仪态大方,像是挂历上的模特一样漂亮。
见到我来了,药不然从沙发上跳起来,过来神秘兮兮地说:“哥们儿,看见她手边的东西了么?”我转头过去看,黄烟烟手边搁着一个笔记本,正是我那本丢失的《素鼎录》。
“是你昨天丢的那本么?”药不然问。我点点头,药不然哈哈大笑道:“人家黄家说给你找回来,就真能给找回来,真是一诺千金——不,是一诺千美金。”
“我看不见得。”我耸耸肩。
黄烟烟看到我来了,面无表情地抬手把笔记本递给我:“爷爷托我给你的。”我接过来以后,发现自己没带塑料袋儿,本子又太大揣不进兜里,只得拿在手里。我问药不然有口袋么,他摇摇头,故意大声说黄家可真够大方,连个一毛钱的口袋都不准备,真是一毛不拔。
黄烟烟听到药不然这句嘲讽,不动声色,跟没听见一样。药不然自讨没趣,对我偷偷说:“黄家这位大小姐,是出了名的冷美人,从来不苟言笑,那脸跟拿胶布贴住了似的。据说除了家里人,很少有人能听她说上三句话以上,傲得很。”
我淡淡道:“我早看出来了,你看她坐在沙发上的姿势,明显是一个防卫形态,说明她对外界非常不信任,缺乏安全感。人家压根不情愿与我们混在一起呢。”
“啧,哥们儿行啊,看不出你还有当警察的潜质。”
“这人呐,和古玩一样,一沟一壑,一纹一环,都藏着故事,耐琢磨。”
药不然暧昧地看了我一眼:“人家那一沟一壑,你可别瞎琢磨。她爷爷是形意拳的宗师,她也是全国武术比赛拿过名次的,拆你比拆天福号的酱肘子还容易。”我摇摇头,黄家我避之不及,哪里敢惹。
药不然看我把笔记本抱在怀里,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。我把笔记本递过去:“你看看?”药不然说武林秘籍哪有随便给人看的。我笑着说黄字门的人看我都不怕,何况你?药不然接过笔记本,将信将疑地打开,没翻两页就扔还给我:“上了你小子的当了!”
笔记本里的内容,跟天书差不多,全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字。我告诉药不然,这是一种叫做不等距位移的密码,这种加密方式在民国很流行,许多政要军阀发电报都用这种方式。不过像《素鼎录》这样把一整本笔记都加密的,挺少见。
所以就算它丢了,我也不担心会泄密。
我们俩正闲聊着,方震走过来,手里拿着三页复印纸:“木户小姐那边还要准备一下,你们先看看材料吧。”
我接过文件,里面简略地写了木户加奈的个人情况。她是本州山口县萩市人,今年二十四岁,正在早稻田大学攻读考古学博士学位。简历里还附了一张照片,跟《血疑》里的山口百惠挺像的,不过印刷质量不高,看不清细节。
药不然看看我,我会意地点了点头。黄烟烟尽管没表示,但她的眼神明显也有疑惑。我们三个从这份简历里,都看出点不对劲的地方。
二十四岁的考古学博士,似乎有点太年轻了。我不知道日本大学制度如何,但对考古这一行来说,二十几岁的小年轻显然有点不够分量。
不过真正让我们三个起疑心的,不是她的学历,而是她发表的硕士论文。
方震提供的这份简历很详细,除了写有她的个人信息以外,还罗列了她曾经发表过的论文题目。这位木户小姐的硕士论文题目,翻译成中文以后,叫做《“包浆”成分度量之再检讨》。
这个题目在外行人眼中,平淡无奇,还有些拗口,可在我们眼里,却实在是不得了。
“包浆”是个古董术语,又叫“黑漆古”,也称“蚕衣”,都指的是在古玩表面浮起的一层光皮。真正的古旧东西,上面泛起的光泽沉稳内敛,摸上去似乎有一种温润腻滑的手感——这是无论如何也伪造不出来的,那些新造的赝品再怎么模仿,也只能泛起贼光。鉴定古董,包浆是个很重要的手段。
可到底它是怎么回事,谁也没法说透彻,更多的是一种感觉,只可意会,不可言传。外行人就算知道有包浆这么个概念,可把古玩搁在他面前,他也分不出哪种是贼光,哪种是旧光;而一个几十年的老行家,扫一眼就能看出来,凭的就是感觉。
而现在看这个论文题目,这个木户小姑娘野心可不小,竟然想把这说不清、道不明的“包浆”成分搞清楚,还要科学量化,这可真是个大手笔。如果她真能弄成了,以后就不用大师鉴定,直接拿仪器一扫:这是贼光,这是旧光,全搞定了,比碳14检测管用多了。
我扫了眼论文发表时间,发现是在两年前,心里冷笑了一下。两年时间,如果她的论文真提出什么牛逼的理论,藏古界早已大地震了。可见她搞的这个度量检测,应该是失败了。
尽管如此,我还是挺佩服这女人。研究包浆,可不是光精通考古就行的,冶金、化工、物理、医学什么都得懂,年纪轻轻就敢涉足这个领域,这女人不简单。
“等一会见面的时候,谨慎点。”我对药不然说,药不然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脑袋:“咱哥们儿是八路军的后代,日本花姑娘,不怕!”
“只怕人家是川岛芳子,不是日本花姑娘。”
方震见我们都看完了,一挥手,招呼我们上楼。三个人纷纷起身,跟随着他朝电梯走去。那本笔记我没地方放,只好捏在手里。很快我们来到了九层。这一层全是套房,走廊上铺的红地毯特别厚实,每走几步都有一个一人高的仿青花瓷六棱大瓶立在墙边,上头还插着几簇新鲜花卉。看来木户这次访问中国,接待规格相当高。
我们走到907房,方震按动门铃,很快一个保镖模样的人半打开门,警惕地扫了我们一眼。方震说了几句日语,还拿出自己的证件,保镖这才打开门,让我们进去。
这间套房分为内外两部,里面是卧室,外头是一个中国风格的宽敞门厅。我们进了门厅以后,从里间走出一个年轻女子。她长得和简历照片里一样,不过近距离看真人,五官更精致一些,谈不上漂亮,但面相舒服,一看就是贤妻良母型。
她冲我们深深鞠了一躬,递上一张名片,用略显生硬的中文说:“我是木户加奈,请多多关照。”我们几个人也纷纷还礼,药不然还贼兮兮地打量了她一番,用译制片的口吻说了句:“小姐你真漂亮。”木户加奈听懂了,面飞红霞,不自觉地把头低下去。黄烟烟狠狠瞪了他一眼,药不然这才闭嘴。
做了简单的寒暄和介绍以后,方震借故抽烟,离开了房间。他这个人一向自觉性很强,虽然一手操办,可绝不涉入。我去见刘局和参加五脉宴会的两次,他都是守在门口。
我估计这也是出自刘局的安排。只让我们跟木户加奈接触,算是中国民间对日本民间,不掺杂政府色彩,许多事情都好开展。
他一离开,屋子里恢复了安静。我们三个人一个来自于黄字门,一个来自于玄字门,还有一个来自被废弃的白字门,彼此之间没有主次,到底谁来做主,一时间还真是难以定夺,于是谁都不肯先开口。
这种尴尬没有持续太久,木户加奈把视线定在了我身上,眼神灼灼,率先开口:“许桑,我能请问您一个问题吗?”我没料到她会先发制人,只得回答:“呃……请问吧。”
木户加奈问道:“我可以看一下您手里的这本笔记本吗?”
我点了点头,然后把笔记本递过去。木户加奈没有打开看里面的内容。只是轻轻摩挲封皮片刻,便还给了我,然后说:“我祖父木户有三也有一个完全一样的本子,四角也镶嵌莲银。”
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,尤其是我心中的震撼最大。
我手里有一本《素鼎录》,现在木户加奈说她祖父木户有三手里也有一本——这岂不是意味着,许一城当初和木户有三勾结在一起,不光盗卖国宝,而且还把家传的秘籍都给人家了?
这不光是汉奸的问题,都算是数典忘祖了。
“那么令祖父的笔记本里,写的什么内容呢?”我不甘心地追问道。木户加奈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,笔记本里是用汉文写的,而且被加密过。”
越说越像了,我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。药不然这时插嘴问道:“木户小姐,你祖父那本笔记带来了么?”木户加奈摇了摇头:“我没有想到会碰到许一城先生的后人,所以并没有带在身上。”
这时候,黄烟烟突然冷冷道:“玉佛头在哪?”
我有点感激地看了她一眼,不知这女人是不是故意的,但总算把我暂时从尴尬中解脱出来。
我们此行的目的,主要是为了解决佛头的真伪问题,我祖父的历史清白是另外一码事。两事虽有关联,却不可混为一谈,弄错主次。黄烟烟一句话,把我们拉回到了正题。
木户加奈拿起一个黄色的信封,从里面取出几张照片,铺在茶几上:“这是我的家族历年来为玉佛头所拍摄的相片,请你们先过目一下。”六只眼睛汇聚在这一堆照片上,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。玉佛头是国之至宝,又牵扯到五脉几十年前的悬案,无论是谁都没法漠然处之。
我拿起照片仔细端详,这些照片拍的都是则天明堂玉佛头特写,各种角度都有。照片分黑白和彩色,新旧程度也不同,明显不是同一时间拍摄的。最早的一张边缘已经泛黄,旁边还用钢笔写了一行字:昭和六年摄于东京。我心算了一下,公元纪年应该是1931年,与我爷爷被枪毙的时间差不多。
从这些照片上看,这个玉佛头雕刻得十分精致,有唐代佛像的典型特征:面相饱满丰肥,额头宽阔,结构匀称,头顶的肉髻凸显,大耳下垂。佛头在闪光灯下晶莹剔透,温润透亮,用的一定是上好羊脂玉。最难得的是,在佛头双腮处有两团若有若无的红晕,让面部变得极其生动,更具人性魅力。
这红晕想必是玉器的沁色,或者干脆用的糖玉。这沁色的位置生得极其巧妙,加上玉匠竟能因地制宜,将这两块天然形成的淡红处理成红晕,可以说是巧夺天工。光这一个细节,就足以让它成为价值连城的宝物。
从这个佛头大小判断,整个佛像应该是有五十厘米高。作为玉制品来说,体积相当可观了。
我真想不明白,当初是谁如此狠心,竟对这么一件宝物动刀子。要知道,唐代玉器流传到现在的极其稀少,每一件都是珍品。如果这个玉佛头真的能回归中国,将是一件极其震撼的事情。如果是完整的玉佛全身……我都不敢想象会引发什么轰动。
也难怪五脉会对许一城如此愤恨,抛开民族大义不谈,单是截锯佛头破坏宝物的行径,就足以让这些鉴宝人痛心疾首了。
我又看了一遍照片,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,不由得嘴角微微上翘,默默地把照片放回去。药不然很快也放了下去,黄烟烟看得最仔细,多看了几分钟。大概她爷爷事先有交代,让她不可在玄、白二门前堕了威风。
药不然性子急,开口问道:“照片看完了,但我们中国有句俗话,眼见为实。佛头实物在哪里呢?木户小姐,让哥们儿鉴定一下呗?”木户加奈面露为难之色,深深鞠了一躬:“非常抱歉,现在佛头还在日本。”
我们听了都是一楞。药不然大为不满,嚷嚷起来:“这您可就有点不地道了。光是几张照片就想糊弄过去?日本帝国主义当初在卢沟桥,都没这么不讲道理!”
我把药不然拽回到沙发上,让他稍安毋躁。玉佛头是国宝,在前期工作准备好之前,木户肯定不敢贸然拿佛头过来,要不然磕了碰了算谁的?算药不然的么?
但药不然说的也没错,没见到真的佛头,谁也不能拍胸脯下结论。木户加奈面对质问,回答说:“因为各种各样的因素制约,这次来到中国我只携带了照片,更多的资料正在整理中。在我们与中方达成协议以后,一定充分满足几位的意愿,请多见谅。”
她说得很诚恳,可这话在我们耳中,听起来更像是遁词。达成协议?现在佛头的真伪都没有定论,怎么达成协议?
看来这个木户加奈,也不像她外表那么柔弱,而是有自己的目的和图谋。不过我心里已经有成算,也不急于这一时来说破。
黄烟烟忽然开口道:“这些照片,为何没有佛头断面特写?”
她这一句话,顿时让我对她刮目相看。
这一句疑问,正是我想说的。
鉴定佛头,一定得看它的脖颈截断面,这是鉴古常识。而木户加奈出示的这些照片,拍摄角度或正或侧或顶部,唯独没有拍它的截断面。现在从照片上唯一能分辨出来的线索是:佛颈不用任何支撑就能立在桌子上,说明断面很平整,至于那是后来磨平的,还是当初盗割者用了特殊的手法,就不得而知了。
这个疏忽,对一个二十几岁就快拿到考古博士学位的人来说,有点不可思议。
黄烟烟说完以后,挑衅地望了我一眼。黄字门代替白字门几十年了,在金石方面的造诣果然极其深厚。潘家园的那家黑店摆了我一道,现在黄烟烟又捷足先登。我意识到,自己遭遇劲敌了。
听到黄烟烟的质疑,木户加奈只是简单地解释说:“这是我们工作的疏忽,给您添麻烦了。”药不然毫不客气地落井下石:“这里楼下就有国际长途电话与传真机,我想联系上日本那边,应该不用多少时间吧?”
木户加奈似乎被逼到了死角,她轻轻摇摇头,却一时想不出任何推托之辞,或者一时不知该如何用中文表达。
“做不到,还是不想做?”黄烟烟追问。她说话言简意赅,像是一把长枪直直戳了过来,没敬语也没修饰。
“很抱歉。”木户加奈还是暧昧地回答。
听到这个回答,黄烟烟站起身来,向外走去,这是无声的施压。
我意识到,如果放任这种局面下去,我很快就会被黄烟烟压倒,对接下来的进展很不利,于是我开口道:“木户小姐,我猜你不是故意没拍,而是你手里只有照片,却无法接近玉佛头吧?”
木户加奈听到这句话,脸色终于有了变化。别说是她,就连要离开房间的黄烟烟和药不然都是一惊。黄烟烟转向我,眼里充满疑惑,说起来,这还是她第一次认真地盯着我。
我拿起照片,解释道:“其实说穿了很简单。你看这些照片,年代有新有旧,最早的是1932年拍的,最新的是去年拍的,前后跨越了几十年。如果佛头在木户小姐手里,她为什么不直接拍一套最新的清晰照片,而是给我们一堆散碎不全的老照片呢?”
“我操,这可忽悠大了……”药不然舔了舔嘴唇。
木户加奈来到中国,打的是归还国宝的旗号,如果她连要归还的国宝都无法接触,那还谈什么归还,岂不是把中国政府给耍了?如果真是如此,这事就算是办砸了。别说许家无法回归,就连黄字门、玄字门乃至整个鉴古学会和刘局,都要受牵连被冲击。
黄烟烟把目光转向木户加奈,眼神愈发凌厉。
木户加奈既没否认,也没确认。她垂头思忖再三,终于开口道:“许桑不愧是许一城先生的后代,果然无法瞒过你。如果可以的话,我希望向许桑详细说明一下这次佛头归还的缘起。”
黄烟烟皱着眉头,她大概是觉得话题又偏离了。
“如果不是许桑在场的话,我是不会说这些的。”木户加奈说得很坚决。
果然刘局指定要我来,是有用意的。木户加奈的用心,他早就看透了。我只得表示同意。药不然和黄烟烟没吭声,算是默许了。
刘局只说过木户加奈为了赎罪才决定把佛头送还中国,具体情形却没细说。所以我们三个也想知道,到底这个日本人为什么会想来归还佛头,佛头在日本到底经历过什么——还有最重要的,当初佛头是怎么从中国流入日本的。
接下来,是木户加奈的故事。

第三章 先有天津沈阳道,后有北京潘家园

木户加奈的家族在日本是华族名门,家族里最有名气的人物,是日本明治维新三杰之一的木户孝允。木户加奈这一支属于木户的分家,没有涉入政坛。她的祖父木户有三在早稻田大学是考古系教授,专门从事东北亚历史研究,精通汉学,在学界小有名气。
清末民初之际,中国门户大开。西方开始在中国进行掠夺式的古董搜集,连续爆发了数起古董大案,中国军阀混战,自顾不暇,根本无法追查。日本对中国文化一向有着狂热的爱好,于是就有学界大老提出,支那已经没有资格继承中华古老文明,只有日本有责任挽救这一切。
于是由文部省出面,黑龙会出资,联合日本学界精英人士成立了一个叫“支那风土会”的组织,专门负责利用中国的混乱政局,获取各种名贵文物运回日本。为了达到这个目的,风土会编了一本文件,叫做《支那骨董账》,里面记载了中国许多国宝级文物的样貌、来历、持有人、收藏地点等资料。许多日本学者打着研究的旗号前往中国,他们一方面设法搜罗国宝偷运回国,一方面调查情报,填补《支那骨董账》里的资料空白。
木户加奈说到这里,忽然发现我们三个人面露茫然,便问道:“你们知道李济是谁吧?”
我们点了点头。
学考古的都知道,这位李济在民国是个不得了的人物。他在二十九岁那年受聘于清华,与王国维、梁启超、赵元任、陈寅恪四位著名学者并称“五导师”。他一直主张进行田野考察,是中国第一个进行现代考古挖掘的学者——可惜在1949年他跟随蒋介石,押送大批文物去了台湾,所以这边了解他的人,只限在几个学术小圈子内。
在1928年,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考古组成立,担任组长的李济开始组织考古队伍在河南、陕西等地进行田野考古作业。木户有三利用“支那风土会”的资金,很快取得李济信任,参与到调查队中来。
到了1930年,南京国民政府颁布了《古物保存法》。为了摸清当前文物现状,中央古物保管委员会筹备了一个宏大计划,要搞一个全国范围的古迹大排查,李济被任命为执行者。
李济为了这个计划,四处招兵买马,既有国外的专家,也有国内的民间高手。木户有三作为李济的好友也参与其中,并结识了一个叫许一城的人。这个许一城是五脉掌门,代表了中国古董界最神秘的一股力量,尤其是手里还掌握着一些神奇的鉴古技艺,让木户有三非常有兴趣。两人走得很近,一度还按照中国的风俗拜了把子。
许一城和木户有三并没有跟随大部队行动,他们被李济委托去执行一个秘密任务。这个任务到底是什么,没人知道。他们1931年7月中出发,一直到8月底才再次出现,消失了一个半月时间,但却没有提交任何报告,也没任何记录表明。
后来李济的这次大排查因为时局的变动无疾而终,许一城回到北平。木户有三也回到日本国内,发表了一篇文章,宣称在中国寻获则天明堂玉佛头,并称赞说许一城在其中发挥了很大作用。
这一下子,国内舆论哗然,无论是李济还是五脉都承受了极大压力。很快许一城被逮捕枪决,五脉因此元气大伤,李济也因为此事受到了申饬。李济一怒之下,与日本方面打起官司来,后来抗战爆发,李济护送文物南迁,更无暇顾及此事。
这尊玉佛头流落日本以后,落入“支那风土学会”手中。可木户有三提了一个要求,希望这件文物不要做公开展示。于是它被收藏在学会专属的博物馆内,只有有限的几人能够看到。木户有三从那时候起,身患重病,一直卧床休养。
抗战胜利之后,日本各个右倾组织包括黑龙会在内都被美军取缔,支那风土学会逃过一劫,改名叫东北亚研究所。李济曾经代表战胜国中国东渡日本去调查和收回被掠夺的文物,结果东北亚研究所搪塞说玉佛头已在轰炸中被毁,李济无功而返。
木户有三在四十年代去世,他最疼爱的孙女木户加奈长大成人,继承祖父衣钵学习考古。她在一次无意的调查中发现了玉佛头的下落,这才知道佛头与中国的渊源。出于对中华文化的热爱,木户加奈认为祖父当年做错了事,希望能把佛头归还中国,以抵偿当年的罪过——当然,最后这句是她的说辞。
我听着这个故事,靠在沙发上一直没搭腔。我在想一些事情。木户加奈的这个故事,可以和黄克武的故事相对照来看,许多细节都能对应上。通过这两段故事,许一城的经历差不多可以搞清楚了。
可是这两个故事都缺少了最关键的一个环节。
他们都无法回答,在1931年两人消失的一个半月空白,木户有三和许一城去了哪里?做了什么?
而直觉告诉我,对于佛头之谜,这段经历至关重要。
现在三个当事人里,许一城已经被枪毙,木户死于东京大轰炸,李济在台湾也没活几年就去世了。唯一的指望,是他们会不会留下一些文字记录当作线索。
我盯着木户加奈,开口问道:“木户有三当年不是在学报上发表了一篇关于玉佛头的论文么?请问你手里有论文原文吗?”木户加奈似乎早有预料,她转身从里屋取出一个文件袋,里面装的是一份学报剪报的复印件,旁边还体贴地附了中文译文。
我读完以后有些失望。这份报告其实很短,与其说是论文,倒更像是新闻稿。木户有意无意地省略掉了细节,只是含糊地说“在中国友人许一城协助下在内地寻获”云云,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。全文大部分段落是在吹嘘大日本帝国在文化方面的丰功伟绩,跟“文革”大字报很像,全是空话。
木户有三能得到李济的青睐,学术水平一定不低。他把论文写成这样,似乎是故意要把1931年的经历刻意抹除。
报告的结尾还附了两张照片。第一张照片上有两个人,一高一矮,矮的那个穿一身咔叽布探险装,戴圆眼镜,还有一顶史怀哲式的探险帽,脖子上挎着一个望远镜;高个子穿一身短装中式棉衣,留着两撇小胡子,头上还戴着顶瓜皮帽,背景是北京大学校门。
我家里和许一城有关的东西都被我父亲处理了,所以我从未见过我爷爷长什么样。说起来,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:蚕眉厚唇,还有一张方脸,和我父亲的眉眼十分相似,一看就有一种血缘上的颤动。望着祖父的脸,让我忽然有想哭的冲动。
第二张照片,是木户有三独照,他还是那一身装束,站在个丘陵上,背景是一堵半坍塌的古城墙。墙体正中有一条隐约的缝隙,缝隙两侧的光影颇有些不自然。只可惜分辨度太低了,无法看清细节。
照片旁边的注释说这是木户有三,摄于勘察途中,但没提具体地点。
我注视爷爷的照片良久,深深吸了一口气,勉强忍住泪水,把剪报还给木户加奈。木户加奈注意到了我的情绪,多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“这么说来,玉佛头现在你的手里?”黄烟烟问。我注意到,她已经有意无意把自己当成了带头人。
“准确地说,是在我家族中收藏。而它的处置权,则是在东北亚研究所手里,即使是我也无权单独做出决定。我能拿到的,就只有这几张照片而已。”
药不然忍不住怒道:“那你丫还跟这儿废什么话!我告诉你,中国人民感情被严重伤害了,你可吃不了兜着走!”
木户加奈连忙解释道:“玉佛头我一定会归还贵国的,只是相关的协调工作还在继续,现在距离成功只差那么一点点。只要贵方能够帮我,我有把握可以说服东北亚研究所的那几个老头子。”
她说得轻声细语,可听在我们耳中,却别有一番味道。
图穷匕见。
这个女人果然不像她表面那么柔弱。
黄烟烟和药不然听到木户加奈的话,无不愤怒。药不然拍案而起:“操,你还当现在是卢沟桥事变啊,不要欺人太甚!”木户加奈似乎受了很大惊吓,连连鞠躬:“我是希望能够让国宝回归中国,替祖父反省过去的错误,促进中日友好,并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她把这个民族大义抬出来,黄烟烟和药不然两人一时语塞,不知该说什么好了。
我暗暗佩服刘局的英明。看来他早预料到了这种情况,于是不让政府出面,甚至不让五脉直接出手,大费周章地把我一个无名小卒推上前台,现在看来是太对了。
“要我们帮你做什么?”我问。既然这个女人开口提了条件,不妨先听听。反正我也不是国家的人,大不了一拍两散。
木户加奈对另外两个人的怒火浑然不觉,她撩了撩发根,慢慢说道:“希望你们帮我找一个人。”
我皱起眉头。让我们三个鉴定古物、寻访遗珍什么的,可以算是一把好手,可寻人这事,应该跟公安局说才对啊。
木户加奈忽然笑了:“许桑,其实这个人对你来说,也是很重要的。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。”
“哦?”我挑了挑眉毛。
木户加奈指了指我怀里那个牛皮笔记本:“刚才我不说过么,我祖父不是有一个类似的本子。那个本子里的文字,是被加密过的,无法破解。我一直怀疑,祖父在那个本子里写下了发现玉佛头的经历。破译这个笔记本,我才能去说服东北亚研究所的人;而许桑你也可以找出你们家族的真相了,不是吗?”
我在心里暗暗佩服,这女人好厉害,她已经看穿了我的用心,知道我也对1931年7月到9月的“空白”有着强烈兴趣,不可能拒绝她这个请求。她借的这条金钩,我不得不咬。
别看我们这边一直咄咄逼人,其实从我们一进屋子,就是她在掌握着全局,每一步都是她精心设计好的。我们明知有问题,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。
我认命似地叹了口气,问道:“木户有三的笔记,和你要找的这个人有什么关系?”
木户加奈道:“那个本子的末页,被人用铅笔划过。这个划痕经过还原以后,是三个汉字,叫做付贵缴。这是祖父的笔记本唯一留下来的线索。要破译密码,我想这是唯一的突破口。”然后她拿出钢笔,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。
我注意到,黄烟烟听到这个名字,瞳孔猛然一缩。
药不然偷偷对我说:“我说,你手里那本笔记,不是知道密码么?这两本很明显是一套,如果你能解开木户笔记,岂不省事多了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急着点头,这是我的筹码,可不能轻易表露出来。
我说:“木户小姐,你是否有办法让我们看到木户笔记的内容?没解密的也没关系。说不定它和我手里这本笔记有某种联系,对接下来的工作会很有利——哪怕只有几个字也好。”
木户加奈沉思片刻,从房间里拿出一本日文杂志,翻开其中一页:“这是几年前给我祖父做的一篇专题,里面有一张关于木户笔记的照片,不知道是否合许桑的心意。”
我接过杂志,直接忽略掉密密麻麻的日文,去看那照片。照片中的木户笔记被放在一个玻璃橱窗里,中间均匀摊开,镜头角度俯拍。可能是摄影师水平欠佳,玻璃反光很强,笔记只能看到一个轮廓,里面的文字内容却很难看清。配图的说明大概意思是:这是木户有三先生在中国考察期间使用的笔记,如今已成为木户家的文物,被妥善保管在荻市私人博物馆内,云云。
我找木户加奈借了一个放大镜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才算勉强从这个糟糕的摄影师手里分辨出一行文字来。从这行文字的排列来看,木户笔记与《素鼎录》的加密方式基本相同,使用位移式密码。但是在简略的心算之后,发现我所知道的密码,无法解开这本笔记。
关于玉佛头的第一次会谈就这么结束了。我和木户加奈达成了初步协议,她会尽快联络日本方面把那个笔记本寄过来,而我则帮她把“付贵缴”这个人找出来,破译木户笔记——至于玉佛头,木户加奈答应会继续与研究所的人斡旋,至于效果则要看我们的工作效果了。
离开饭店以后,药不然偷偷问我:“你说木户家的那本笔记,会不会就是另外一本《素鼎录》啊?如果真的是,那还找什么付贵缴,你不是就能破译吗?”
我摇摇头说,哪有这种好事,然后给他解释说这种位移密码是怎么回事。
其实说穿了很简单,位移密码使用的是中文电报编码。这种编码是在1873年由法国人威基杰根据《康熙字典》创造出来的,用四个阿拉伯数字代表一个中文汉字,绝无重复。比如6113代表袁,0213代表世,0618代表凯,只消在电报局拍发611302130618,收件人就能翻译成袁世凯三个字。
在需要加密的时候,加密者会设定一个密匙,密匙可以是任何东西,但表达的意思是必须是数字的加减。比如-200,用需要加密汉字的编码去减这个数字,会得出一串新数字。袁(6113)世(0213)凯(0618)就会变成5913/0013/0418。这三组数字也有对应的汉字,分别是诘、倬、厄。这三个字给别人看,那就是天书,但如果知道了密匙,经过简单计算就知道说的是袁世凯。
《素鼎录》和木户笔记虽然用的是同一套密码系统,用的却不是一套密匙。我知道的密码,解不开这本笔记。看来,还是得从木户加奈提供的那条线索,去找找这个叫“付贵缴”的人。
药不然抓抓脑袋嘟囔道:“这回干得不错,佛头没见着,反让人借钩钓鱼了。”
“借钩钓鱼”是古董术语,指骗子会借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古玩,勾住有兴趣的买家,迫使他不断投钱,最后骗子突然甩钩走人,让买家落得钱货两空。木户加奈她先是说要归还国宝,等把中国方面的胃口钓起来,她又说玉佛头不在自己手里,提出额外要求。这时候中国方面骑虎难下,不得不帮她——这是个标准的“借钩钓鱼”式开头。
我俩正说着,黄烟烟从后头走过来。我追过去问她:“黄小姐,刚才木户加奈提到那个名字时,我看你好像知道些什么,你知道这个付贵缴是谁吗?”
黄烟烟回头吐出两个字:“知道。”
本来她是什么性子,跟我没有关系。可现在我们三个同在一条船上,她明知线索,却什么都不说,就有些过分了。我有点恼火:“玉佛头不是我一个人的事,你知道什么,能不能跟我说说?”
黄烟烟没搭理我,自顾往下走去。我走上去要去拽她胳膊,她手腕一翻,一股力道涌来,差点把我给甩下去。
我看她态度实在恶劣,只好把昨天黄克武送给我的青铜蒲纹青铜环从兜里掏出来,在她面前一晃:“你们家黄老爷子是让你跟着我,不是我跟着你。”
黄烟烟看我亮出青铜环,嘴角抽动几下,高耸的胸口几下起伏,显然是气坏了。她银牙紧咬,终于开口道:“当初逮捕许一城的探长,名字叫付贵。”
“嗯?那付贵缴是谁?”我一下子脑筋还没转过来。黄烟烟轻蔑一笑:“缴是收缴证物的印记。”
我这才恍然大悟。许一城被捕以后,那些笔记也会被当成证物,需要在上头写明是由谁来收缴的。这就和现在警察局移交证物时,都得签字说明是由谁谁保管,转交谁谁,是一个道理。这么简单,我居然都没想到。
“那这个人现在在哪里?”我问。
黄烟烟摇摇头,径直迈开长腿走了,多待一秒都不情愿。药不然默默地从后头跟过来,拍拍我肩膀道:“哥们儿,有点过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那个青铜环是有来历的。”药不然一改平时的嬉皮笑脸,“据说她出生的时候不会呼吸,眼看要憋死了。她爷爷恰好从外头收了一个青铜环回来,给她挂到脖子上。说来也怪,她一戴上,马上呼吸就正常了。从此她就一直贴身带着,视若性命。现在你平白给拿走了不说,还亮出来炫耀,换谁家姑娘都会生气啊。”
我一愣:“又不是我非要的……黄老爷子把这东西给我,岂不是挑拨离间么?”
药不然嘿嘿一笑:“怎么会是挑拨离间?这是黄老爷子给他孙女婿准备的,现在你明白为啥她那么愤怒了吧?”我一听,苦笑一声,没说什么,把黄烟烟的事搁到一旁,开始思考付贵的事情。
木户有三的这本笔记,作为指控许一城的证物被付贵收缴,还在背后做了个记号,然后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木户有三手里。这其中的蹊跷曲折之处,很值得探讨。木户加奈从付贵这条线入手是对的,这是目前唯一的一条线索。
不过我担心的是,这个付贵既然是探长,在1931年拘捕许一城时年纪怎么也得在三十到四十之间,活到现在的概率可不太高——毕竟后来经历了这么多战乱纷争,他就算逃得过抗战,逃得过解放战争,建国以后各种运动也足以整死他。看来想找这个人,还真是不太容易。
无论如何,这是唯一的一条线索,无论走得通走不通,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。
我正想着,突然全身开始剧颤,整个人几乎站立不住,好像触电一般。药不然大惊道:“你、你怎么了?那个日本人给你下毒了?”
“不,不是……”我咬着牙齿说,同时右手颤抖着朝腰间摸去,“大……大哥大响了。”
“靠!你这吓唬人么?”
这大哥大功率十足,一响起来震得我全身跟筛糠似的。我忙不迭地按下通话键,放到耳边。电话是刘局打过来的,我把见面情况一说,刘局立刻做出了判断:“她这是在借钩钓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稳稳地回答,然后狡黠一笑,“我也是。”
刘局:“嗯?小许你是什么意思?”
我淡淡回答:“虽然没看到实物,但根据我的判断,那个玉佛头,八成是赝品。”
药不然在旁边听了一愣,他之前可没看出来我露出半点口风。电话里的刘局也意外地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:“你有什么证据吗?”
我看看左右:“等我上车再说。”
这里是北京饭店大门口,人多眼杂,确实不适合说这些。方震已经把车开来了,我拿着大哥大一猫腰钻进去,药不然尾随而入,把窗帘都扯起来。一直等到车子发动,我才把今天跟木户加奈的谈话原原本本复述给刘局听。刘局说:“小许你认为玉佛头是赝品,完全是基于照片而做的判断喽?”
“首先,我没说它是赝品,只说赝品的可能性比较大。”我在电话里说,“只凭照片,既无法观察它的细节,也无法测定它的质地,所以只能从佛像形制上做个初步的判断,里面有些疑点。”
我说得特别谨慎。鉴古这一行,真假分辨其实是件非常复杂的学问。有时候一件古物上有一处破绽,怎么看怎么假,但过了几年以后有了新的研究成果,才发现那不是破绽,是鉴别的人功力不够。
从前曾经有人花大价钱收了半块魏碑,结果有行家鉴定了一圈,说你这碑肯定是假的,为什么呢?因为碑文里搀进去一个简体字,把“離亂”的“亂”字写成简化过的“乱”了。那人气得把碑给砸了,碎块拿去砌鸡窝。结果过了几年,新的魏碑出土,上面赫然也有一个“乱”字,这时候大家才知道,原来这个字古已有之,是工匠们刻字时随手省略的,又叫俗体字,那人知道以后后悔不迭,可惜已经晚了。
所以我没有急着下结论,只说有疑点。刘局听出了我的心思,爽朗一笑,说你先给我说说看吧。
其实这个鉴别说穿了,也没什么特别神奇的地方。鉴别佛像,一个特别关键的因素是它的雕刻风格。中国历代都有佛像,但是其雕刻手法各有各的特点,发展沿革有清晰的脉络可循。什么时代会出现什么纹饰,这个是错不了的。
我说:“我刚才反复看了几遍,觉得这个佛头的面相有些熟悉。后来想起来了。这尊玉佛和龙门石窟的大卢舍那佛像神态非常类似。”
龙门石窟有一尊大卢舍那佛,佛高17.14米,头高4米,耳长1.90米,雕刻极其精美,是镇窟之宝。根据史料记载,这尊大佛是武则天捐出自己的脂粉钱修建而成的,容貌完全依照武则天本人的相貌刻成。照片上的那尊玉佛头,和大卢舍那佛的相貌非常类似,两者的秀美眉宇之间都透着一股威严之气,俨然有女王的气象。
“这没什么奇怪的。”刘局在电话里说,“这尊玉佛是供奉在则天明堂之内的,有很大概率也是依照她的面容雕刻而成。”
我立刻说:“正是因为这两尊佛像都依照武则天相貌雕成,才会有问题。我发现的蹊跷之处,一共有二。”
“第一点。大卢舍那佛的头部发型是水波式的,属于犍陀罗流派风格;而这个玉佛头的发型却是螺发肉髻,是马土腊流派的作品。这两个佛陀造像流派起源于古印度,在盛唐都有流行,但是泾渭分明,极少互相混杂——大卢舍那佛和这个玉佛头同样是描摹武则天的形象,风格应该统一,但两者却走了不同的装饰路线,其中古怪之处,可资玩味。”
“第二点则更为离奇。我在玉佛头的肉髻上还能看到一圈微微的扇形凸起褶皱,层叠如帜。这种装饰风格叫做‘顶严’,而玉佛头上的‘顶严’风格与寻常大不一样,它弯曲角度很大,象一层层洋葱皮半剥开,一直垂下到佛祖的额头,斜过两侧,像是两扇幕帘徐徐拉开,很有早期藏传佛像的特色。这就非常有趣了,武则天时代,佛教刚刚传入西藏,距离莲花生大师创立密宗还有好几十年呢。在武则天的明堂里,居然供奉着几十年后才出现的藏传佛教风格,这也是件令人费解的事情。西藏在初唐、中唐时期的佛像都是从汉地、印度、尼泊尔以及西域等地引进,风格混杂,然后在朗达玛灭佛时全毁了。所以那个时代的佛像究竟是什么样式,只能揣测,很少有实物。我也是从一个活佛那里听过,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。”
“我得重申一句,这些只是疑点,真伪还不好下结论。”
听完我的汇报,刘局那边沉默了一下,指示说:“这些疑问,你跟木户加奈说了没有?”
“还不到时候。她也有许多事瞒着我们。她既然把金钩甩过来了,咱们将计就计,看被钓的到底是谁。”
说白了,这就是一场斗智,木户加奈不仁在先,也就不要怪我不义在后。她想拿照片糊弄过去,我却捏住了这张佛头的底牌,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。
刘局下达了指示:“仅仅凭借这些细节,确实还不足以下结论。既然木户加奈请你们帮忙寻找付贵,那么你们尽快去找吧。我让方震给你们从公安系统提供点帮助——但你们记住,你们目前所做的一切,都是民间行为,国家是不知道的。你把电话给方震吧。”
我把电话递给前排的方震,方震接过去嗯了几声,又面无表情地送了回来。我耳朵一贴到话筒,刘局已经换了个比较轻松的口气:“听说你把黄烟烟给气跑了?”
“黄大小姐自己脾气大,我可没办法。”
“你这么聪明,怎么就哄不住姑娘呢?你稍微让让她。这件事做好了,也就等于团结了五脉。周总理在万隆会议上怎么说的?求同存异啊。”
我看刘局开始打官腔,随口敷衍几句,就把电话挂了。这个刘局,每次跟他说话都特别累,老得猜他在琢磨什么。我放下电话,看到药不然在旁边直勾勾盯着我,我问他怎么了?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新线索?药不然犹豫了一下,陪着笑脸道:“咱俩现在是好哥们儿不?”
“算是吧。”
“哥们儿之间,有难同当,有福共享对吧?”
我乐了,随手把大哥大扔给了他:“反正这是你爷爷送的,你拿去玩吧。”
药不然挺惊讶:“你怎么知道我要借大哥大?”我回答:“你从刚才就一直往我腰上瞅,还不停地看时间,肯定是有什么约会。我估计,约会的是个姑娘,你想拿手机过去炫耀吧?”
药不然一点都不害臊,嬉皮笑脸地拍了拍我肩膀:“你小子就是这双眼睛太毒。”
我和药不然回到四悔斋以后,发现沈家派来的小伙计把铺子弄得井井有条。我表扬了他几句,让他回去了。一盘点,人家这经营手段比我强多了,一个上午就出了三件货,相当于原来我一个礼拜的营业额了。
我自己弄了杯茶慢慢喝着,药不然拿着大哥大煲起了电话粥。他好歹也是五脉传人,刚来四悔斋挑衅的时候,还算有几份风骨,现在一拿起电话,就完全变成一个死皮赖脸缠着姑娘的小年轻了,一直说到大哥大电量耗尽,他才悻悻放下。
我们俩随口聊了几句,我这时候才知道,药家到了这一代,一共有两兄弟,药不然和他哥哥药不是。大哥是公派留学生,在美国读博士,专业是医药,所以药不然被家里当成重点来培养。药家把持着五脉中的瓷器,这是一个大类,涉及到的学问包罗万象,他虽然是北大的高材生,要学的东西也还是不少。
言语之间,我感觉药不然对这个行当不是特别在意,按他自己的话说,似乎替他哥哥履行责任。说不定这哥俩之间,还有什么事,但我没细问。
说了一阵,我有点困了,自己回屋里眯了一会儿,把药不然自己扔在前屋帮我看柜台。等我一觉醒来,才发现这小子正跟方震聊着天。方震见我起床了,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我。看药不然悻悻的神色,大概是想提前看却被拒绝。以方震做事的风格,肯定不会让他先看。
要说公安系统的办事效率,那是相当的高。我和药不然回四悔斋这才三四个小时,方震就拿到资料了。
原来这个付贵在解放前是北京警察局的一个探长,除了亲手逮捕过许一城以外,还抓过几个地下党。但他这个人心眼比较多,没下狠手。所以北京和平解放以后,他虽然被抓起来,但不算罪大恶极,建国后判了二十年的徒刑,一直在监狱里待着。等他刑满释放,正赶上“文革”。付贵不愿意继续待在北京,就跑到了天津隐居。近两年古董生意红火起来,他就在天津沈阳道的古董市场里做个拉纤的,帮人说合生意。
一个解放前的探长退休以后,居然混到古董行当来了,这可挺有意思。拉纤这活不是那么好做,得能说会道,还得擅长察言观色,倒是挺适合一个老警察。不过这行还得有鉴古的眼力,既不能被卖家骗了,也不能让买家坑了,这就要考较真功夫了。
既然发现了他的踪迹,事不宜迟,我当即让方震去订两张火车票,连夜赶往天津。药不然一脸愁眉苦脸,他好容易把女朋友约出来,看来又要爽约了。
进了火车站,黄烟烟居然也站在月台上。不用问,肯定是刘局或者方震通知她的。她看到我凑近,只冷冷瞥了一眼,没多说什么,不过眼角似乎有点红,不知是不是哭过。我把那个青铜环拿出来:“我许愿做人有原则,从不强人所难,等这件事情解决了,原物奉还。”说完我转过脸去,跟药不然继续贫嘴。至于黄烟烟什么反应,我就不知道了。
北京到天津火车挺快,两个多小时就到了。我们三个一下车,趁着天色还未黑,直奔沈阳道而去。
天津沈阳道的古董市场可是个老资格,俗话说:“先有天津沈阳道,后有北京潘家园。”这地方别看简陋破落,可着实出过不少好东西,像什么乾隆龙纹如意耳葫芦瓶、成化九秋瓶之类的,都是从这里淘出来的。今天是周末,来的人更多,热闹程度不输潘家园,满耳朵听到的不是京片子就是卫嘴子。北京鉴古界的人,没事儿都会来这晃一圈,我先前也来过几次,认识个把熟人。
但这次显然不用我出手,无论是黄家还是药家,人家的名头可比我这四悔斋响亮多了。黄烟烟和药不然带着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径直走向一家店面颇大的古董店。这古董店的里头摆着几尊玉貔貅、铜钱金蟾和鲤鱼,还有枣木雕的寿星像、半真不假的鹤寿图,与其说是卖古董,倒不如说是卖工艺品,都是给那些图新鲜的广东老板们准备的,跟古董关系不大。
店主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头,一见我们三个进来,起身相迎。药不然咧嘴笑道:“张伯伯,我可好久没看着您啦。”他本来一口京片子儿,到这儿却改换了正经普通话,一本正经,听着不太习惯。店主一愣,再一看,用天津话大声说道:“眼来(原来)是药家老二啊,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?”药不然道:“我这是带几个朋友来溜达一圈。”店主往这边看过来,视线直接略过我,落到黄烟烟身上:“黄大小姐,你也来了。”黄烟烟微抬下巴,算是回礼。
看来他们早就认识,说不定这里就是五脉的一个外门。
这姓张的店主跟药不然寒暄了一阵,药不然装作不经意地问道:“张伯伯,你们这儿有个拉纤的,叫付贵,你听说过没有?”
张店主一听,乐了,右手食指中指飞快地在柜台上摆动了两下:“怎么你们也是来看热闹的?”我和药不然疑惑地对望了一眼,听他这意思,是话里有话啊。他的手势,是以前鉴古界的一个老讲究,摆动双指,好似两条腿在走路,老京津的意思是去看当街杀头,后来没杀头这一说了,就引申成了看热闹——尤其是看别人倒大霉的热闹。
难道说,这个付贵最近出事了?
药不然连忙让他给说说。张店主看看我,药不然说这是我兄弟,没事,还拍了拍我肩膀。张店主这才开口,把付贵的事告诉我们。
其实就一句话的事:付贵这回在窜货场里折了。
什么叫窜货场?玩古董的人分新旧,那些老玩家老主顾,自然不愿意跟一群棒槌混在一起争抢东西。所以有势力的大铺子,都有自己的内部交易会,若是得了什么正经的好玩意儿,秘而不宣,偷偷告诉一些老主顾,让他们暗地里出价,正所谓是“货卖与识家”。这种交易会,就叫窜货场。
而这个付贵折的事,还真是有点大。
大约在一个多月前,付贵在沈阳道开始放风,说他联络到一位卖家,打算出手一盏钧瓷瓜形笔洗。钧瓷那是何等珍贵,俗话说“纵有家财万贯,不如钧瓷一片”,如今忽然有一个完整的钧瓷笔洗出现,少不得引起了不少人注意。在付贵穿针引线之下,几个大铺子联合起来,搞了一个窜货场,召集一些老客户当场竞价,价高者得。
买东西,总得先过过眼。付贵收了一大笔订金,却一直推脱说卖家还没准备好。他在市场里声誉一向不错,铺子老板们也就没想太多。一直到拍卖当天,他还是没出现。几个铺子老板沉不住气,联合起来上他家去找他,结果大门紧锁,主人却失踪了。他一贯独居,也没结婚也没孩子,这一走,真不知道能走去哪里。
老板们没奈何,正要回头,迎头撞见一个老太太。老太太说她们家本来祖传了一个碟子,无意中被付贵看见,说是值钱东西,拍着胸脯说能帮她卖个好价钱。老太太信以为真,就把碟子交给他。这一直到现在都没动静,老太太等得着急,所以想过来问问。
两边仔细一对,铺子老板们全明白了。老太太嘴里的碟子,正是那个钧瓷笔洗。敢情付贵是两头吃,这头支应着窜货场,骗了一笔订金,那头还把老太太的东西给骗走了。他自己前后穿针引线,空手套了白狼,回头换个地方把笔洗一出手,又是好大一笔进账。
这下子可把人给得罪惨了。古董行当是个极重信誉的地方,尤其是拉纤的人,更是把信誉视若性命,这个付贵倒好,逮着机会狠狠黑了一回,固然是白白赚了一件钧瓷,可信誉也都完蛋了。不少人已经说了,一旦看见这个老头子,要狠狠地收拾他一顿。天津的小流氓们那几天满街乱溜达,因为有人放话,谁要是发现付贵的藏身之处,奖励一台双卡录音机。
我们三个听完,都是一阵无语。这类利欲熏心的故事我们都见过不少,但吃相像付贵这么难看的,还真不多。
药不然问:“也就是说,您也不知道付贵现在在哪里?”
张店主笑道:“我要知道在哪儿,早就告诉街坊了。现在付贵是整个市场的公敌,谁敢留他。”
我还想再问,药不然却偷偷使了个眼色,示意我别说了。他跟张店主又扯了几句闲话,然后扯着我和黄烟烟退出店铺。我问他到底什么情况,药不然摇摇头说:“天津这地方,古董行当也自成一圈,跟北京那个圈子虽有交通,可骨子里彼此都看不上眼,有点像京津两地的相声界关系。付贵说到底也是天津圈子自己的事,家丑不外扬,咱们再问下去,人家肯定不乐意。”
我皱起眉头,这就麻烦了。付贵这祸惹得比天都大,他肯定早就不知跑哪里去了,绝不会轻易露头。不找到付贵,就解不开木户有三笔记之谜;不解开那个谜,就换不回东北亚研究所那群老头子的支持;没他们的支持,玉佛头就回不来,这几件事环环相扣。
黄烟烟开口道:“我去打听。”我摇摇头:“不妥,刚才我仔细观察那个老头子,他若有若无地怀着戒备的心态,可见对我们已经起了疑心。这事,咱们得谨慎点。”
这时候,药不然插嘴道:“甭问,问了也白问。这窜货场比外头摊子高级,讲究和忌讳也特别多。就连出价,都是伸到袖子里拉手,不让旁人看出来。出了事他们不乐意家丑外扬,也是可以理解的。”
“问不能问,查不能查,这可有些棘手……”我眼神闪动,在脑子里拼命思考。
药不然哈哈一笑,拍胸脯道:“大许你不用犯愁。天塌下来,有哥们儿这一米八二的顶着呢。那个付贵贪墨的是件瓷器,那是我家的本行。这件事,就交给我好了。”
无论是我还是黄烟烟,都面露疑惑,显然对这个轻佻的家伙没什么信心。药不然一拍胸脯,拉了一句京剧唱腔儿:“山人——自有妙计。”
说完他做了个手势,往市场里走去,我和黄烟烟将信将疑地跟在后头。只见药不然背着手,迈着方步,在沈阳道一家一家地逛着古董铺子。每到一处,他大摇大摆踏进去,也不盘货,也不问底,专跟老板扯家常,有意无意泄露自己的来历。店主们知道五脉的,对他都恭敬有加;不知道五脉的,也听过鉴古学会的大名,自然不会怠慢。
连续两天,药不然几乎把沈阳道和周边几个小古董交易市场转了个遍,每家铺子都待了一阵。但我们光听他跟铺子里的人扯瓷器经了,正经的关于付贵的消息,一句没问。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到了第三天早上,黄烟烟实在忍不住了,质问药不然到底打的什么主意。药不然笑道:“说出来就不灵了,哥们儿这锦囊妙计,还没到抖出来的时候呢。”卖完关子,他靠在沙发上,一口一个吃起鸡蛋煎饼来。天津的煎饼卷的是油条,比北京的薄脆饼好吃。
黄烟烟不甘心地又追问了一句:“你,有把握?”
药不然大手一挥:“我有把握找到付贵,但能不能逮到他,还得借烟烟你的本钱一用。”说完打量了一下她凹凸有致的身材。黄烟烟眼神里闪过一道寒芒,药不然赶紧补充一句:“我说的是你的功夫,看你想哪里去了!”黄烟烟冷哼了一声,拿起一个煮鸡蛋,离开餐桌。
我把报纸看完,问药不然:“咱们今天继续逛?”
“不用了。咱们今天就稳坐钓鱼台,等人上门来咬就成。哥们儿是张良再世、诸葛复生,罗斯福在中国的投胎转世,稳住就成。”药不然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。
我看他满嘴跑火车,便“哦”了一声,随手拿起一本《故事会》翻,翻了几页,总觉得心浮气躁,把书放下想出去透透气。我溜达到旅馆内院,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一闪而过,还传来喝叱声。我赶紧走过去,以为出了什么事。一探头,却看到黄烟烟在院子里晨练。
她换了一身粉红色的运动服,头发扎成马尾,一板一眼地按照套路打拳。这姑娘打得特别认真,口中随着拳势发出叱咤声,一会儿脸上就红扑扑的,鼻尖还有一滴晶莹汗水。说实话,她这副样子可比平时的冷若冰霜生动多了,跟穆桂英似的。
“谁!”黄烟烟忽然收住招式,朝这边瞪过来。我只好走出来,尴尬地没话找话:“打拳呐?”黄烟烟见是我,没什么好表情,但好歹把拳头放下来。我见她没说话,只好厚着脸皮又说:“打的什么拳呐?”
“形意。”
“形意好,形意好。我自从看了《少林寺》,一直也想找个机会学学,可惜人家少林寺的形意拳传儿不传女,呵呵。”
我故意说了个笑话,黄烟烟没笑,而是比了个手势,让我过去。这个反应有些出乎意料,我不好拒绝,迟疑走进场地。她拽出我的右臂,左手抚住了我的肩膀,整个上半身靠了过来,传来一阵馨香。黄烟烟见我有些陶醉,妩媚一笑,双手突然发力,脚下一扫,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,噗通一下摔倒在地。
黄烟烟拍了拍手,得意洋洋地离开院子。我躺在地上,疼得呲牙咧嘴,也不知该不该生气。
我还没爬起来呢,药不然的脑袋忽然从走廊探了过来:“我说,别玩了,赶紧过来,有人上钩了!”
来拜访药不然的是五个人,都在四十到六十岁之间,我看着有些眼熟,应该都是沈阳道的几家大铺子掌柜,前两天药不然都去转悠过。他们五个人手里都提着点东西,不是人参就是洋酒,再就是些不算值钱但还算稀罕的小玩意儿。
药不然坐在沙发上没起来,态度跟前两天大不一样,举止矜持,看见他们拎着东西过来,下巴一抬:“搁那儿吧。”五个人把东西放到桌子上,互相看了看,其中一个人搓着手笑道:“药老爷子可有日子没来溜达了。”
“我爷爷身体不大好,所以我这做孙子的替他多跑跑。几位的心意领了,东西还是拿回去吧。”
为首之人见药不然把话噎回去了,有些局促,便往我这瞥了一眼。药不然看出他的意思,说这兄弟也是我们药家的,不是外人,他们将信将疑,也不好质疑,场面顿时就冷了下来。这时我忽然想起来了,黄烟烟呢?她跑哪里去了?这种场合,按道理她也应该出席才对。
为首的掌柜姓孙,孙掌柜对药不然说:“我们听说,药家这儿招了马眼子?跟您讨教几合。”我听得清楚,马眼子是旧社会的江湖黑话,原来指的是擅长相马的马贩子,后来引申到古董界,特指鉴定古董的手段。孙掌柜说药家招了马眼子,就是在问是不是发明了新的鉴定手段。
以前鉴定全靠摸、看、尝,现在一个检测仪器全搞定了,所以精明的古董玩家,无不密切关注技术进展,随时跟进。药家是瓷器鉴定的权威,又有大学资源,他们的新成果,绝对是各方都觊觎的关注点。
药不然听了孙掌柜的话,笑道:“瓷器这玩意博大精深,哪个马眼子能保证万无一失。”
孙掌柜见药不然没否认他的问话,心中大喜,赶紧捧了几句:“科学昌明啊。到底是北大的高材生。”药不然假意谦虚道:“唉,这可不是一家的功劳,几个大专院校的研究所也出了不少力。”
五个人赶紧点头附和。孙掌柜又夸奖了几句,觉得火候到了,脖子往前探道:“我们这些经营小买卖的,最怕赝品。打了一次眼,半个棺材本儿就赔进去了。小药你们家是这行当的泰山北斗,可不能不顾我们死活啊。”
我在旁边听着,大概猜出药不然的打算了。前两天他故意东拉西扯,就是为了在沈阳道放出烟幕弹,说药家又有新的鉴定手段问世。玩瓷器的掌柜们听了这消息,肯定坐不住,巴巴地赶过来讨好他。可我有一点不明白,这件事跟付贵有什么关系。
药不然面露为难:“孙掌柜您言重了。鉴古学会有了好东西绝不藏私。只不过这件事干系重大,说出来就是一场地震,影响深远。爷爷不点头,我也不敢乱说。”孙掌柜一听这话门没关死,赶紧补了一句:“您给我们漏个底儿就成,我们绝计不说出去。”说完他一扯药不然衣袖,伸出三个指头。
这就所谓“袖底乾坤”了,只要药不然透句话出来,孙掌柜他们愿意付三千块钱。药不然有些为难地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道:“你们可千万别说是我传的啊。”五个掌柜忙不迭地点头,纷纷拿玉皇大帝、观音菩萨和自家祖宗起誓。药不然这才眯起眼睛,慢慢道:“你们知道蚯蚓走泥纹吧?”
蚯蚓走泥纹是指宋代钧瓷特有的表面釉纹,开片如蚯蚓走过草地的痕迹,是鉴别钧瓷的重要手段,也是基本常识。这一群掌柜们跟小学生似的点点头,谁也不敢面露不屑。
药不然徐徐道:“那你们是否知道,如今这个已经不保准了?”
孙掌柜他们一听,面色无不大震。蚯蚓走泥纹是鉴定宋钧瓷的绝对特征,历来人们都认为,只要有这个纹路,就一定是宋钧无疑,根本不可能伪造。可如今药不然突然来了这么一句,无异于告诉数学家一加一不再等于二了一样。如果这个蚯蚓走泥纹能被仿制,那么市场可是要大乱一阵。
孙掌柜声音都开始发颤了:“您详细说说。”药不然道:“具体详情我也不知,但药家数月之前已然发现,禹州窑厂已能仿烧出这类纹路。虽然未臻完美,但以现在的技术手段,改进不难。”
掌柜们一阵哗然。药不然连忙宽慰道:“好在经过分析,目前这类仿烧只在一些小器件上实现,大件儿暂时还烧不出来。所以我爷爷打算趁这类赝品还没大量入市,未雨绸缪,找出新的鉴定手段。”
孙掌柜急道:“那他老人家一定找到喽?”药不然摇头道:“哪那么容易,现在技术小组还在攻关呢,只不过初有眉目而已。”
五个掌柜只盼着药不然能多说点。药不然却不肯说了:“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,具体的,还得等技术小组的论文出来。我就这么一说,你们就这么一听,别太往心里去啊,万一我记错了误导你们,得折损多少功德。”
最后一句直接被五个掌柜给忽略了。他们见药不然再也不肯说了,只得纷纷告退。等到他们一个一个离开,药不然把脸转向我:“你眼睛毒,看出什么没有?”
我隐隐约约摸到了眉目,淡淡道:“钓金鳌。”
“哈哈哈哈,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这对大贼眼珠子啊。”
药不然笑完,又冷笑了一声:“我看那个付贵根本没打算贪货,而是这五个掌柜的其中一个故意放出烟幕弹,自己揣了货,故意栽赃给付贵。”
我问他:“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?”
“那个故事破绽忒多了,跟网兜儿都多。那个老太太真是不识货,付贵大可以把它低价收回来,然后光明正大卖出去,何必搞窜货场这么曲折?他吞货的手法太傻逼了,事有反常必为妖。这圈子里要想黑人,手段可龌龊得紧,他们一撅屁股,哥们儿就知道拉什么屎。”
我点点头,虽然我不懂瓷器,可人心都是一样的。
药不然更是得意,继续说道:“北宋的钧瓷太珍贵了,这么多年来很少有人能搜集到完整的。无论是谁拿到一件钧瓷,心里除了高兴,肯定还特别忐忑,特别没底,总惦记着到底是不是真的。所以我先是故意散布药家有新马眼子的消息,把他钓来这里,再故意用蚯蚓走泥纹的话题,勾起他的疑心,就是为了试探,到底是谁私藏了货。”
我想起来了,药不然刚才说了一句“仿烧只在一些小器件上实现,大件儿暂时还烧不出来”,现在看来,这句话其实就是在暗示,那个钧瓷小笔洗,说不定就是近期面市的赝品之一。真正的藏货者一听,肯定坐不住,想急着回去看看。想不到这家伙也有这等细密心思。
“嘿嘿,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,其中有一人面色一变,跟火撩兔子似的,转身就走,心里有鬼。”
我环顾左右,笑道:“这么说来,黄烟烟没出现,也是你安排的,她现在正偷偷跟在那位掌柜身后吧?”
药不然点点头:“敢匿下钧瓷、栽赃付贵的,一定是大店的掌柜。而这沈阳道上玩瓷器的大店,听了咱药家名号,没人敢不过来问候。”
这就是五脉的底气了。我对这小子另眼相看。五脉出身的人,果然不一样。虽然有点借重家族势力,但这一手用鉴古的法子玩弄人心,颇有大家底蕴,实在佩服。
药不然端起杯茶,稳稳道:“咱们接下来,就等吧。”
过了一个多小时,我搁在茶几上的大哥大响了,震得玻璃几乎都要碎掉。我赶紧把它接起来,里面传来黄烟烟的声音:“目标锁定了,速来。”然后她报了一个地址。
我和药不然连忙离开旅馆,直奔黄烟烟给的那个地址而去。那儿不在天津城区,而是靠近塘沽,一路上已经有些荒凉。我们很快来到一处城乡结合部的小胡同外,黄烟烟在村口小卖部的公用电话旁已经等候多时了。
“确定了?”药不然问道。黄烟烟点点头,伸手一指:“就在村口第三家。”
我们三个像日本鬼子一样偷偷摸进了村,来到第三家门口。这家的房子明显比其他邻居要好,门面是大理石装饰,一左一右搁了两个石狮子,屋顶还支着一个天线锅。
黄烟烟过去一撬,也不知用的什么手法,门应声而开。
既然已如此暴力地破门而入了,索性就贯彻到底吧。我们仨飞快地冲进院子,隔着玻璃看到屋里的情形。屋里那人正是刚才五个掌柜中为首的孙掌柜。孙掌柜正拿着放大镜,聚精会神地对着一个精致的瓜形笔洗琢磨,甚至连我们进了院子都不知道。
药不然推门进屋,孙掌柜听到声音,这才抬起头来,一看是我们,吓得赶紧要把笔洗藏起来,手一颤,差点没摔到地上。药不然道:“哟呵,北宋的钧瓷,孙掌柜,发达了啊。”孙掌柜顾不得质疑我们为何闯门,起身连声解释道:“祖传的,祖传的。”
药不然学着我的口气道:“我看不见得吧!哥们儿来天津时,听说沈阳道上出了一件宝贝,是北宋钧瓷瓜形笔洗,想必就是这一件?”孙掌柜面色大变,可藏已经来不及了,只得赔笑道:“您肯定看错了,那件儿不是被人匿了嘛。”
药不然似笑非笑:“是啊,我也听说了,是被人匿了,听说整个天津都满世界在找呢。”
孙掌柜急道:“你们私闯民宅,我要去报警!”他是豁出去了,药不然既然语出威胁,他也只能铤而走险。药不然一屁股坐到对面沙发上,悠然自得地说:“您莫着恼。你们沈阳道上的事,哪怕闹翻了天,哥们儿我也不管。我们路过宝地,是想请你捧个人场。”
“您说您说……”孙掌柜借着这个问话的机会,把那个笔洗偷偷藏到身后。
“开门见山吧,我们想找付贵。孙掌柜能不能给我们指条明路?”
“你们找他干嘛?”孙掌柜反问。
我一听,和药不然对视一眼,心知有门。
药不然道:“这您就别管了。”孙掌柜还想挣扎,药不然脸色一沉:“我说老孙,出来混,义气最重要。你不讲义气,哥们儿可就也不讲了。”
孙掌柜一听,颓然坐在沙发上,半晌才喃喃说道:“其实……我根本就不想,这主意都是付贵出的。”
原来在一个多月之前,付贵带着这个北宋钧瓷瓜形笔洗找到孙掌柜,说自己准备金盆洗手,想弄一笔钱就出国隐居。孙掌柜见到这宝物大为震惊,想盘下来。可付贵不肯让,说这东西拿出去肯定轰动,会惹祸上身,所以想用别的办法弄钱。于是孙掌柜和付贵商量出一个计策,付贵出面,散布消息说有人要出手一个钧瓷笔洗,以他的人脉,很快整个沈阳道的人都知道了。孙掌柜借机策动几个大掌柜的,说这东西既然谁都想要,为策公平,不如开个窜货场,几个掌柜都同意了。
窜货场的规矩,参加的人得交订金。订金虽不多,但参与的人很多,合在一起也不是笔小数目。按照事先约定的,付贵拿了订金,又从孙掌柜那里拿了一大笔钱,跑了。而孙掌柜拿到了笔洗,偷偷藏起来,等风头一过,再悄悄出手。
这计策听起来两边都不吃亏,而且最大的风险还是付贵背着,所以孙掌柜心里一直踏实。可自从药不然说了那几句关于蚯蚓走泥纹的话以后,孙掌柜开始担心这会不会是赝品,一从旅馆出来,就直奔回家研究,结果被抓了一个正着。
“所以你们问我付贵在哪儿,我是真不知道。他把笔洗给了我,拿着钱就跑了。”
线索到这里,似乎断了。药不然用指头敲着沙发,陷入沉思。这时候,我忽然开口:“照你这么说,那个笔洗的原主人——就是那个被付贵欺骗的老太太——也是假的喽?”
孙掌柜道:“对,那是付贵找来的托儿。”
古董市场买卖,讲究源流。一件东西,是孙家、臧家还是童家,来历必须分明。付贵找个寡居的老太太当原主,大概就是出于这个目的,好让那些掌柜放心。
“她家地址你有么?”我问。药不然和黄烟烟同时眼睛一亮。外界都以为老太太是被骗的苦主,只有孙掌柜知道她是托儿。那么付贵如果躲在她家里,那肯定谁也想不到。
孙掌柜犹豫了一下,给我写了一张纸条。我们三个拿起纸条,起身准备离开。孙掌柜拉住药不然,想讨一句放心话。他这勾当,如果真曝光出来,以后就别在沈阳道混了。
药不然笑眯眯道:“你看得起我,我看得起你,我号称京城铁嘴金不换,你的事儿,别说严刑拷打了,就是美色当前,咱也不含糊。”孙掌柜听他话里有话,忙问是什么意思。药不然指了指那件被孙掌柜藏在身后的笔洗:“别怪哥们多嘴啊,这玩意一看,就知道不旧。”
孙掌柜手里一颤:“啊?”
药不然叹了口气,指着那笔洗的深色胎足道:“宋钧瓷的足心包釉,元钧瓷却是裸底露胎。这是元瓷,不是宋瓷。您只顾贪钱,把这么基本的常识都忘记了啊。”
我们默默走出屋子去。在我们身后,一声清脆的破裂声传来,然后是一个人重重跌坐在沙发上的声音。
离开了孙掌柜家里,我们按图索骥,很快找回到城里,来到那老太太的住所。老太太姓陈,住的是不知哪个单位的家属院。几栋四四方方的楼立着,砖头呈暗红色,各家窗台和阳台上都堆满了大蒜、鞋垫、旧纸箱子之类的杂物。每栋楼之间都种着一排排槐树与柳树。
陈老太太住的是三号楼二单元,楼道里采光不算太好,很狭窄,又被自行车、腌菜缸之类的占去了大部分空间,我们三个费了好大力气才上到四楼。
正对着楼梯口的那家,就是陈老太太住的地方。她家门口是一扇绿漆斑驳不堪的木门;门上一个倒“福”字被人撕得只剩下一半,两侧的对联倒是清晰可见,上面浓墨楷体写着宝光寺的名联:“世外人,法非常法,然后知非法法也;天下事,了犹未了,何妨以不了了之。”看得出这对联绝不是大街上随处买的,而是什么人亲手所书,无论笔锋还是内容都颇有禅意。
药不然正要敲门,我把他拦住了,眯着眼睛说:“这家人,恐怕正请客呢。咱们得谨慎点。”
药不然和黄烟烟问我为何,我一指门口的铁撮子:“撮子里有蒜皮、有芹菜梗,上头还沾着点面粉。这家人肯定是打算包饺子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?”黄烟烟反问。
“一个寡居的老太太,包饺子肯定是为了请客。你们看芹菜的新鲜程度,刚摘好的。门里还有砧板的声音。天津吃饺子讲究吃新鲜的,所以这位客人,恐怕现在已经在屋里头了。”我别有深意地说。
我们短暂地商量了一下,我跟药不然分别站在门两侧,让黄烟烟去敲门。黄烟烟轻轻敲了几下,屋里过了好久,才传来脚步声,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:“谁呀?”
“您好,我是街道办的,国家最近要做城镇人口普查,我上门来了解一下情况。”
那个冷若冰霜的黄烟烟,此时居然改了一副热情活泼的口气,俨然一个来街道办实习的女大学生。我没想到她居然还有这等演技,真是小看她了。
门开了一半,一个老太太警惕地探出头来,看到门口居然站着三个人,吓了一跳,就势要把门收回去。黄烟烟满面笑容,一把攥住老太太的手:“您辛苦了!”老太太被她突然抓住手,缩不回去。我和药不然一看机不可失,一脚伸进门内,把腿一别,门当即被拉开。
“你们干什么?入室抢劫?”老太太惊惶地嚷道,想挡住门口。可她哪拦得住两条壮汉,我们轻轻松松就闯了进去。药不然还忙里偷闲地喊了一声:“警察!统统不许动!”

第四章 智斗青铜器赝品世家

这是一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。我和药不然眼神一闪,分头冲向东西两个房间。我一进屋,看到这是个卧室,卧室里除了一个大衣柜和一张双人床以外,再没别的东西。我矮身一看,床底下没人,就退到了门口。药不然也检查过了对面那屋,说那里只有一张折叠木桌和几把椅子,还有台黑白电视。
不过药不然告诉我,那木桌上搁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盘拌海蜇,还有一瓶茅台酒与一个酒盅。
老太太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了,一把拽住我和药不然,喋喋不休说要报警。我一看她的袖口沾着面粉,知道她开门前是在厨房包饺子呢。
换句话说,在客厅里喝酒的,肯定另有其人。
我目光闪动,把老太太轻轻扯开,交给药不然拽住,第二次走进那卧室。我一进去,扫视一眼,径直走向衣柜。这衣柜是榉木做的,样式很老,支脚还是虎头状的,应该是民国家具,不过保养得不错,表皮包浆溜光。
本来还在撒泼的老太太愣了愣,突然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:“老头子,快走!”
大衣柜的两扇柜门突然打开,一个穿着汗衫短裤的老头子猛地窜了出来,手里拿着把改锥(螺丝起子)恶狠狠地朝我扎来。我不敢阻挡,不由自主倒退了三步。老头儿借着这个空隙冲出卧室,朝门口跑去,动作无比迅捷。药不然想伸手去抓,老太太却一口咬在他手背上,疼得他一激灵。
可惜老头不知道,门口还有个女煞神等着呢。他刚出去半个身子,就被一只纤纤玉手按在肩膀上,改锥“当啷”一声掉在水泥地上,整个人当即动弹不得。
这老头行动虽然惊慌,眼神里却闪着凶光,全身都紧绷着,有如一头恶犬,稍有放纵便会伤人。他挣扎着从地上要爬起来,却被黄烟烟牢牢按住。
“请问您是付贵付探长么?”我蹲下身子,冷冰冰地问道。
老头听到我的问话,身体突然一僵。
我一看到他的反应,心里踏实了,这老头肯定有事儿。我示意黄烟烟下手轻一些,和颜悦色道:“付探长,放心吧。我们不是冲那件假钧瓷笔洗来的,就是想来问个事儿。”
付贵听到我提到“假钧瓷笔洗”,知道如果再不合作,就会被我们扔到沈阳道去,他终于不再挣扎,瞪着我道:“你们……要问什么?”
“来,来,先起来,尊老敬贤,这么说话哪成。”我把他从地上搀扶起来,黄烟烟很有默契地挽起他的胳膊,往屋子里带。药不然苦笑着对老太太说:“大妈,您是属狗的吧?能把嘴松开了么?”那老太太牙口可真好,咬住药不然的手掌一直没放开,都见血了。
付贵冲老太太挥了挥手,叹息一声:“月儿,松开吧,接着包饺子去,没你事儿了。”老太太这才放开药不然,狠狠瞪了我们一眼,转身进了厨房。看到这一幕,我们三个心里都明白了。这老太太估计是付贵的老婆或者女朋友,只是沈阳道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。
老太太出来扮苦主,一是忽悠那几位掌柜,二是放出烟幕弹——谁能想到,付贵会躲到苦主家里来呢。
付贵弯腰从地上把改锥捡起来,手掌冲客厅侧伸:“三位,请吧。”他已从刚才的慌乱中恢复过来,气度沉稳,全不像一个刚刚被人按在地上的骗子。
我暗暗心想,这老头到底干过探长,果然不简单。他本来在客厅吃饭,一听敲门声,第一时间就躲进了衣柜,还不忘手里攥着凶器,伺机反击。若不是黄烟烟身手了得,真有可能被他逃掉。
我们几个人坐定。付贵道:“你们是北京来的?”我们几个点点头。付贵又问:“你们是五脉的人?”这次只有药不然和黄烟烟点了点头。付贵找出几个酒盅,给我们满上,然后他自己拿起酒杯一饮而尽,问了第三个问题:“你们是为了许一城的事?”
这人眼光当真毒辣得很,药不然拿指头点了下我:“这位是许一城的孙子。”
付贵打量了我一番,不动声色:“倒和许一城眉眼有几分相似。”他一说到许一城,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改变,不再是那个骗人钱财的猥琐老纤夫,而是当年在北平地头上横行无忌的探长。我注意到,在他脖颈右侧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,虽然被衣领遮掩看不太清,但依稀可分辨出是烧伤。
现在亲眼见过许一城的人,除了黄克武以外,就只有这个付贵了。从他嘴里探听出来的东西,将对我接下来的人生有重大影响。我的声音显得有些紧张:“听说当初拘捕审问我爷爷的是您,所以想向您问问当时的情形。”
付贵三个指头捏着酒盅淡淡道:“这么多年了,怎么又把这件事给翻出来啦?你们费这么大力气跑来找我,恐怕不是想叙旧那么简单吧?”于是我把木户加奈归还佛头的来龙去脉约略一说,特意强调付贵是解开木户笔记的关键。
“这么说来,五脉对这个盗卖佛头的案子,一直念念不忘啊。”
“他们是他们,我是我。许家已不是五脉之一。”我纠正了付贵的说法。付贵听到许家二字,看我的眼神有了些变化。他问道:“你们家这么多年来,过得如何?”
我简短地说了一下许家的情况。付贵听完,把酒盅搁下,指了指门口:“看到门口那副对联了么?那就是许一城送我的。我每年都请人临摹一副,挂到门外,这都好多年了。”我颇为意外:“您和我爷爷原来就认识?”
“岂止认识,还是好朋友呢!”付贵晃着脑袋,仿佛很怀念以往的日子,话也开始多了起来,“我跟他认识,那还是在溥仪才逊位不久。那时节,我在琉璃厂附近做个小巡警,每天别着警棍在管片儿溜达。有一天,我看见一个穿马褂的人走过来,胳肢窝下还夹着一把油伞,像是哪个大学的学生。那时候大学生老闹事,我就上了心,过去盘问。那学生说他叫许一城,正准备去北大上课。我一看他带着油伞,心里就起疑,北平晌晴薄日的,谁没事会出门带把伞啊,肯定有问题!”
付贵说着的时候,脸上浮现出笑容来。老人最喜欢回忆过去,而且对过去的记忆都特别深刻。我没急着问他木户笔记的事,而是安静地听着,希望能多听到点关于许一城的事情。
“我不由分说,把他逮回了局子里,带入审讯室。刚坐下还没一分钟,又进来一拨人,说是有个人在古董铺子里失手打碎了一枚铜镜。掌柜的说这是汉镜,价值连城,非让他赔,两人拉扯到了警局。警察人手不够,我就索性把掌柜的与顾客也带进审讯室,两件事一起审。我略问了问古董铺子的案情原委,许一城在旁边乐了,跟我说我帮你解决这案子,你把我放了吧。我不信,说你以为你是包青天呐?许一城一拍胸脯:这可是一桩大富贵。”
“没想到,这案子还真让许一城给破了。他说汉唐铜镜的材质是高锡青铜,江湖上有一种做旧的手法,是用水银、明矾、鹿角灰掺着玄锡粉末去摩擦镜面,叫做磨镜药,磨出来几可乱真,要水银沁还是黑漆古都很容易。他把那掌柜的手一抬,上头还沾着锡粉,一望便知是个造假的作坊,专门讹人。于是我拘了掌柜的,又带着几个伙计赶去那商铺,顺藤摸瓜起出来了一个赝品作坊,立了一功。”
“我对这人立刻刮目相看,把他放了,还请去张记吃了一顿酱羊肉。从此我和许一城就成了熟人。琉璃厂这个地界,纠纷多因为古玩而起。有这么个懂行的朋友在,我以后办起案子来也方便。后来我才知道,人家是明眼梅花,五脉传人,肯折节与我这个小警察交结,那是人家看得起我。后来许一城做到了五脉掌门,我也借势破了几个大案,成了南城的探长。”
说到这里,付贵忽然变得有些困惑:“我实在没想到,许一城这么一个明白人,竟然会去盗卖佛头。那家伙的性格我最了解了,生平一恨糟蹋文物,二恨洋人夺宝,经常感叹国家弱小,文物都得不到保护。当初孙殿英炸开慈禧墓,把他给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。这样一个人,居然会去盗卖佛头,我到今天也想不清楚。”
我问:“您在审问他的时候,他没告诉您?”
付贵听到这,气哼哼地咳了一声:“哼。佛头案发以后,北平警局要拿他。本来这案子没我什么事,我主动请缨去审他,认为这里面绝对有冤情。许一城是我的好朋友,我得想办法替他洗刷。”
“您怎么如此笃信?”
“因为这案子蹊跷啊!我告诉你,盗卖佛头这案子,唯一的证据,就是木户有三在日本学报上登的那篇文章,这叫孤证。至于那枚佛头他们是在哪盗的,什么时候盗的,这些细节一概没有。这么一个案子,一城只要推说都是那日本人所为,自己只是受了蒙骗,不说开释,多少能有减刑。结果一城那混蛋根本不配合,什么都不说,问来问去只有一句话:老付你不懂。过了几天,他索性认罪了,说左右是要死,这最后一份功劳不如送给老付你,你说可气不可气?”
他说到这里,一拳砸在桌子上,酒盅掉在地上,摔成了五六片,显然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了几十年。老太太闻声走进来,把碎片收走,又给他拿了一个新的。
这番话让我呆在了原地。听付贵的意思,许一城竟是自投罗网,主动承认了罪名。这在道理上完全说不通啊。药不然见我沉默不语,抢先问道:“那个木户有三,你打过交道么?”
付贵听完却十分为难,他默默拿起酒杯又啜了一口:“我跟木户有三不是特别熟悉。我也只是跟他吃过两次饭,还是跟许一城一起。我对日本鬼子没好感,不过这个人,倒不是什么坏人。我做探长这么多年,什么人我一眼就能看透。木户有三这人,就是个书呆子,高度近视,不擅言辞,没事就捧着本书看,两耳不闻窗外事。我们吃的那两顿饭,其实一共也没说上几句话,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和许一城聊天,他陪在旁边,一脸呆滞,也不知在想些什么。若不是后来因为他而导致许一城入狱,我还真以为他是个好朋友呢——所以你们说我能解开木户笔记的密码,实在有点勉强,我跟他,真没什么交集。”
“审讯许一城的时候,木户在吗?”
“怎么可能,那家伙要敢来北平,我一枪崩了他!”
“他有一本笔记,当时被当做证物收走了,还是你签的字。你有没有印象?”
付贵歪着头沉思了一阵:“好像是有这么一本东西……不对,是一摞,一共有三本。”
我们三个一听,都是一惊。那种牛皮镶银笔记我手里有一本,木户加奈手里有一本,居然还有第三本?
“笔记本里写的什么内容你知道么?”
“不知道,里面用的是密码。我估计大概是考古笔记之类的东西吧——不过许一城自己已经承认,所以检控方对这些笔记也没什么太大兴趣,当成二类证据,没费心思去破译。”
果然这第三本笔记,也被加密过了。只是不知道它用的密码是和《素鼎录》一样,还是跟木户笔记相同,抑或有自己专属的密码。
“后来这些笔记本的下落呢?”我问。
“日本领事馆来了一个叫姊小路永德的外交官,说这是日本政府的财产,给收走了。”
“全收了?”
“啊,那当然,三本全拿走了。”
木户有三笔记的来源搞清楚了,可是新的疑问重新发现:如果日本政府当时把笔记本收走,那么我家里那本笔记,到底是从何得来的呢?还有,第三本笔记,下落又在何处呢?
我又细细追问,也亏得付贵对当年那件事印象太深,许多细节都还记得。我问了一圈下来,发现付贵这个人只是凭着对朋友的义气,想要帮帮许一城罢了,他只是个小探长,对于盗卖佛头这件事本身,知道的恐怕还不如黄克武多。
综合黄克武、付贵和木户加奈的故事,许一城的形象逐渐丰满了,但他与木户有三在1931年7月到8月之间的经历,却还是一片空白。
我问道:“我爷爷,到死也没再说什么?”付贵摇摇头道:“没有。你爷爷许一城是个茶壶煮饺子的性子,他不想说的,你一个字也别想撬出来。他临刑前夜,我带了点酒菜去送行,劝他再好好想想,只要他说一句话,我就有把握把这案子拖下去。可他什么都没说。等我把酒菜盘子端出监狱,发现案底粘了一张纸条。纸条上说他与我相识一场,总要留点东西做纪念。纸条指点我去南城一处偏僻的冰窖里,从那里拿到一件唐代的海兽葡萄青铜镜。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:咱们以镜结识,就以镜结束好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“我想找他的遗孀,可她那时候已经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失踪了。后来抗战爆发,日本人占了北平,我没跑,稀里糊涂当了伪警察。抗战胜利以后,我勉强避过了汉奸的风头,还抱上了北平警备司令的大腿。可惜抱得太紧,等到了北平和平解放,我想松开都难了。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,我在监狱里待了小半辈子,出来以后也干不了警察,就靠当年跟许一城混的时候学到的一鳞半爪,在天津当个拉纤的。”
“不对……”我喃喃自语。桌上其他三个人都听到了。付贵眉头一皱:“你说什么不对?”
我抬起头:“我说您收的那样古董不对。”
“你是说你爷爷给了我的是赝品?哼,你太不了解他了!”付贵不悦道。
“不,不,不是说这枚青铜镜是赝品,而是……”我飞快地组织着语言,“而是你拿到那枚青铜镜的地点,有问题。您刚才说,这东西是搁在一个冰窖里的?”
“对,就在城南的一个小村子里头,以前是给宫里专门存冰用的。”
“这就奇怪了。我爷爷是白字门的大行家,五脉掌门。他绝不可能做出这种没常识的事来。”
我的话立刻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。我扳着指头解释道:“青铜镜的合金配方是锡加铜,而锡这种东西,在低温下会变成黄色粉末。青铜器如果放置环境不对,其中的锡成分就会形成粉蚀,还会迅速传染到附近的区域——所谓‘锡疫’。所以青铜器的保管,低温是一个绝对的大忌。”
冰窖,顾名思义,是存放冰块的地窖。古人没有冰箱,只能挖一个很深的地窖,在冬天把冰块放进去,利用低温存放到夏季使用。所以冰窖里的温度,是非常低的。把青铜器搁在里头,不出一个礼拜,就会得上锡疫。
许一城是青铜器专家,他又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,把送给朋友留念的青铜器放在冰窖里?
“可他确实是那么放的呀。”付贵辩解道。
我注视着他的双眼:“那么只有一个可能。他是通过这个铜镜,想传递什么信息,但又不想被其他人知道,所以才会用这种看似不合理的放置办法,来做出暗示。而这个暗示只有铜镜发生锡疫后,才能被发现。”
“咳!他何必跟我绕这么大圈子?有啥话不能直说。”
“佛头这件事,牵扯太广,多少方势力都在暗中窥视。我爷爷那么做,一定有他的道理。您后来拿到铜镜以后,可记得上面有什么东西?”
付贵道:“从冰窖起出来以后,就一直搁在家里。青铜器我不太懂,也就没怎么仔细看过。”
黄烟烟忍不住问:“那枚青铜镜现在在何处?”
说到这里,付贵面露羞赧,拍了拍脑袋,这才说道:“呃……已经不在我手里了。前两年老婆子要看病,我把它给卖了。可看病的钱还是不够,所以我才想跟孙掌柜联手,搞一回大的,就带老婆子回家乡养病。没成想倒让你们找上门来了。”
原来他是急着给老婆看病,才定下这么一个坑人的计谋。不过仔细想想,他是刑满释放人员,也缺少专业技能,做拉纤本身又赚不到什么钱,生活窘迫可想而知。
药不然耐不住性子,抢着问道:“卖给谁了?”
付贵说:“一个安阳的老板。他说需要一枚古镜镇宅,从我这里收购走的。唉,说实在的,如果不是为了给老婆看病,我也不想把一城的东西给卖喽。”
我们三个人对视一眼,看来这趟旅途还没结束,少不得要跑一趟安阳了。我找付贵要了那个安阳老板的地址,仔细抄录下来。那老板叫郑国渠,名字挺有意思,估计他爹是秦始皇的拥趸。
我拿起桌上的酒盅,双手举起,恭恭敬敬道:“付爷。我这第一杯酒,是为今天的鲁莽道歉。”然后一口喝光,又倒了一杯:“我这第二杯酒,是替我爷爷许一城敬您这位好朋友,这么多年,还一直惦记着他。”我再次一饮而尽。
我本来不大擅长喝酒,到这时候脑袋已经有点晕了,可我还是坚持倒了第三杯:“这第三杯,是谢谢您给我指出一条线索。这对我爷爷,对我们许家的名誉,至关重要。”
付贵缓缓站起身来,用双手握住我的酒杯,老泪纵流:“当年我未能帮上一城的忙,一直遗憾得很。今天这份心愿,总算能了却一点。”他把酒盅里的酒喝完,眼神变得灼灼有神:“小许,我告诉你,你爷爷许一城,绝对不是盗卖佛头的人。当年到底有什么隐情,我没查出来,真相究竟如何,就落在你身上了。”
说完他转身进了阳台,从阳台里翻腾半天,翻出一本相册,相册上满是尘土。付贵拍了拍土,咳嗽了几声,把册子翻开,取出一张已经残旧的老照片:“这是我手里唯一的一张许一城的照片,是当时审讯许一城时我偷偷留下的。现在也算物归原主,给你留个纪念吧。”
我们看到照片后,面色顿时大变。
这张照片,我们前几天已经在木户加奈那里看到过,是在考古学报上发表的木户有三那张摄于考察途中的单人照,脚踏丘陵,背靠城墙,景物、构图、人物姿势、光线都毫无二致。
但这张照片和学报上的那张有一个决定性的差异。
这张照片上多了一个人,在木户有三的旁边,还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一袭短衫,正是许一城。
照片修改术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,早在十九世纪就已经有了。当时的人们利用修补、剪裁和重新曝光等暗房技术,对照片可以实现天衣无缝的修改。比较著名的有1920年列宁在莫斯科发表演说的照片,旁边本来站着托洛茨基,但斯大林上台以后,就利用这种技术把托洛茨基抹去了。蒋介石也干过类似的事,把自己和其他两名军官与孙中山的合影做了处理,两名军官被涂改掉,变成他与孙中山单独合影,以证明自己受国父赏识。
我之所以知道这些,是因为我认识一个新华社的摄影师。他在“文革”期间经常接到类似任务,把被打倒的老帅和官员从毛主席的身边去掉,或者修改被遮挡的标语、语录什么的。
我把这些常识告诉药不然与黄烟烟,两个人表情都显得很震惊。他们赝品古董见得多了,却没想到照片这种东西也有做伪的手段。药不然抓抓头皮,感叹道:“我操,还有这种手段。哎,那摄影师你还有联系么?哥们儿有几张和前女友的合影想处理一下……”
我把双手插在裤兜里,眉头紧锁。事情变得越发有意思了。同一张照片,却出来两个不同的版本,到底是许一城与木户有三的合影被涂改,还是木户有三的单人照被添加,目的何在?
一个一个疑团萦绕而上,而我却觉得有心无力,想从中抽丝剥茧而不能。
我们先坐火车回了北京。方震去接我们,顺便向刘局做了汇报。刘局的指示跟之前差不多,让我们继续放手去查,有关部门会支持,但绝不介入。方震把那张照片拿走,说是去技术部门做个鉴定。如果是修改过的话,胶片颗粒会有微妙的不同,可以识别出来。
木户加奈那边也有了新的进展。她已经做通了木户家族的工作,把木户笔记一页一页拍照传真过来。清晰度差了点,但足以辨认汉字。
木户加奈把这些传真件订成一个册子,交到我手里,然后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:“许桑,希望我们合作愉快。在中国,我只信任你。”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。在她看来,无论刘局还是鉴古研究学会,他们的目的,都是让玉佛头回归;只有我是为了祖父名誉而参与此事,从根子上与她为祖父赎罪是差不多的。
但我也不相信,木户加奈单纯只是为了给祖父的侵华罪行赎罪而来的。她的种种手段,都透着那么一丝诡异。还有那本“支那风土会”出的《支那骨董账》,不知道和现在的东北亚研究会有什么联系。
不过现阶段她跟我的利益不冲突,所以我也就没暂时说破。
“木户小姐,付贵的情况,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了。关于姊小路永德的事,我很在意。你能否利用在日本的关系,查一下当时日本方面的记录?”
许一城案发以后,姊小路永德把那三本笔记取走了。三本笔记现在一本存在日本,一本被我收藏,还有一本不知去向。如果能从这条线索摸过去,说不定会有收获。木户加奈听我说完后,答应打电话去日本查一下。
说完这些,木户加奈把头发撩到耳后,用一种恳求的眼神望着我:“许桑,我可以跟你们一齐去安阳吗?”我犹豫了一下,拒绝了。药不然和黄烟烟对她印象很差,我也很难把握这个女人,这次去安阳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,变数越少越好。
木户加奈面露失望之色,但也没有勉强。她说她会利用这几天时间去考察一下潘家园的古玩市场。我这才想起来,她似乎还有一篇讨论包浆量化的论文。说实在的,她在潘家园那种十货九赝的地方,真不会有什么收获。
我快走到门口的时候,木户加奈忽然把我喊住:“许桑,你知道我的祖父如何评价您的祖父吗?”
“嗯?”我停步回头。
“他从来没提过。即使学界的人反复询问,他都从来没说过一个字。”木户加奈说。
我心领神会,鞠躬向她道谢。
纵观整个盗卖佛头案会发现,虽然此案轰动一时,但却几乎没有任何细节公诸于世。许一城被枪决,是因为他自己认罪,付贵没从他口中得到任何有效信息。木户有三在学报上发表了《则天明堂佛头发现记》,也只是在强调其历史价值,对如何发现讳莫如深。换句话说,这两个关键的当事人,对1931年的空白,均三缄其口,带进了棺材。
这件案子的轰动程度,和它目前公布出来的细节,根本不成比例。其他人谈及这案子时,大多集中在汉奸与盗卖等民族大义的批判上,却对这一点很少关注。这其中蹊跷,让我看到了一点希望——我爷爷做这件事,肯定不是汉奸这么简单。
我从北京饭店出来,忽然接到药不然的电话,他说他爷爷药来想找我聊聊。
药家坐落在城东,是一栋颇为洋气的独立小楼,乌檐碧瓦,装修品味不凡。我一进门,药不然跟着药来迎了出来。药老爷子看着精神头不错,左手拄着拐杖,右手拿着两个紫金核桃,核桃一转,发出闷闷的碰撞声,一听就知道不是凡品。
我们各自坐定,药来开门见山道:“那天晚宴的时候,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?”
我苦笑一声。那天晚上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,都说不过来。我只得摇摇头,请他开示。药来道:“你还记不记得刘局是怎么介绍你的?”
我回想了一下,刘局当时说的是“这是小许,许和平的儿子。白字门如今唯一的血脉传人”。差不多就是这意思。药来眯起眼睛,一脸玩味:“明白了?”
我一下反应过来了。对五脉来说,许家的最后一个五脉成员,是许一城。我父亲许和平这一辈子,从来就没进入这个圈子,也没跟他们打过交道。对他们来说,这个人应该是不存在的。而刘局介绍我的时候,没说是许一城的孙子,却说是许和平的儿子,这就很堪玩味了。
刘局那么说,说明许家在我父亲这一代,和五脉也有接触,而且关系匪浅。想到这里,我心中一震。难道我那与世无争的父亲,也有我所不知道的一面?
药来看我的神情有异,大为得意:“小许,我今天找你来,就是想告诉你。五脉的关系,可远比你想象中复杂。你们许家即使被开革出门,这几百年沉淀下来的关系,也不是轻易能断绝的。”
我没有回答,我知道药老爷子肯定有下文。药来示意药不然把门关好,慢慢啜了一口茶,开口道:“我听不然说,你一直在为你父母上访?”
《素鼎录》失窃以后,药不然也看到了我保险柜里的东西,里面就放着上访材料。所以他告诉自己爷爷,并不奇怪。
我父母都在大学当教员。父亲在中文系教古代汉语,母亲是建筑系的讲师。在我的印象里,他们生活得很低调,除了学校里的学生和老师,几乎没有别的朋友。“文革”期间,他们被打成反革命分子,理由是在课堂上宣扬封建礼教和资产阶级趣味。在那个荒唐的年代,什么荒唐的罪名都有。他们隔三差五就会被揪去批斗游街,家里也被抄过好几次。
有几个他们原来的学生,对自己老师批判得格外激烈,居然宣称找到了他们反党反人民的关键证据。那一次批斗会后,我父母实在不堪欺辱,一起投了太平湖。后来“文革”结束,他们的这个罪名却一直没得到平反,我这几年,就在奔走这事。
现在想想,突然觉得挺讽刺的。现在不光是为我父母恢复名誉,还要为我爷爷的身后名奔走。我们许家最重声誉,可偏偏每一代人都被这玩意儿拖累。
药来听完以后,神情严肃道:“五脉之中,一直有人想让许家回归,但也有人一直想把许家置于死地。”我听完以后,如坠冰窟。药来这句话,明显是在暗示,“文革”期间我父母的死,似乎也不是那么单纯。有一只幕后的黑手,利用形势对许家进行迫害。
“可是,为什么?”我忍不住问。许家已经淡出古董圈,不会对五脉再有什么威胁啊。
药来冷笑道:“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‘文革’期间,多少收藏家被抄家。有些好东西被砸了,有些好东西,就再也找不到了。”他没明确说出来,但我已听明白意思。似乎有人觊觎许家的什么东西,就煽动革命小将去抄家,然后趁机偷窃。
而我们家能引起五脉中人觊觎的东西,想来想去,也只有那本《素鼎录》。我父母寄放在了大学图书馆的书库里,只留了个索引号给我,所以小将们反复抄了几次都没抄到。
“是谁?是黄家吗?”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,胸中怒气充盈。
药来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‘文革’期间,五脉遭受的冲击也特别大,各家都极力收缩,自顾不暇。至于谁在背后策动,只能说,每家都有嫌疑。”
我忽然联想到,我父亲临终前留下的那“四悔”之语,莫非这四悔,指的就是与五脉的那些瓜葛?我问药来我父亲跟五脉有什么关系时,药来道:“许和平这人虽没许一城的魄力,人品倒也不错,知进退。他隐居京城,一直想断绝与五脉的关系,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。可惜,可惜……”
听完以后我沉默不语,心乱如麻。药来呵呵一笑,补充道:“我今天叫你过来,就是想告诉你。你们许家,其实一直在五脉的视线之内。这次玉佛头回归,一定会触动某些人。他们能害许家一次,就能害第二次。你可要当心,凡事多多留心,不要重蹈你父母的覆辙呐。”
五脉里的黑手是谁,至今不明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这黑手的能量绝对不小,即使在“文革”期间,都有能力把许家搞得家破人亡。现在黑手仍旧隐在暗处,伺机露出獠牙。药来为玄字门考虑,颇为忌惮,很多话不好明说。我也不好逼问。
“谢谢您。”我真心实意地向这位老人道谢。药来不以为然地摆摆手:“五脉相连,都是一家。许一城那一代我没赶上;许和平这一代我没帮上;到了你这一代,我若是再袖手旁观,岂不要被列祖列宗埋怨?我孙子之前有什么不礼貌的试探,我代他赔个罪。”
我笑了:“我看不见得。药不然上门挑衅,其实也是您暗中授意吧?”
药来对我产生了兴趣,又不好公开露面,就把药不然放出去斗口,摸清我的底细。这其中关节,不难推想。
药来哈哈大笑:“刘局说你脑子聪明,反应快,果然如此。我这孙子,心高气傲,却没什么心机,一撺掇就跑过去了。不然啊,我跟你说,人情历练,你还得多跟小许学学。”药不然在旁边听了,脸一阵红一阵白,冲我偷偷比了一下中指。
从药家出来,我把移动电话扔到药不然怀里:“你先用吧,我回家好好歇歇,有事打我店里电话。”药不然咧嘴乐了:“有福同享,这才是好哥们儿嘛。”他右手拿着大哥大,左手拍着我肩膀,压低声音道:“烟烟那边,你打算……”
从药来的话来看,黄家是黑手的第一嫌疑人。黄克武坚持让黄烟烟一直跟着调查,动机相当可疑。所以药不然担心接下来的调查,会不会有变数,毕竟黄烟烟武艺高强,去了河南随便找个山边河口,我和他这百十多斤就交代了。
“放心吧,我觉得可能性不高。”我一一给他分析道,“如果黄家是幕后黑手,四悔斋开张的时候他们就对我下手了,还容我活到现在?他们一直到前几天才派人去偷,黄克武又还得那么痛快,只能说是一时利欲熏心而已吧……”
“希望如此。”药不然嘟囔道,拍着胸脯道:“你放心好了,我们药家,会鼎力支持你的。就算药家不会,我药不然也绝不背叛朋友。”
“你突然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话,我还真有点不适应。”我笑道。
药不然忽然收敛起笑容,回头望着自家的高耸墙壁,叹了口气:“哥们儿其实压根对瓷器没兴趣,我本想去学吉他玩摇滚,结果被家里人整黄了。你甭看我们这些五脉弟子人五人六儿的,表面看风光得很,其实是驴粪蛋——外头光鲜罢了!全国除了秦城监狱,就属我们家管得严,就差没架机枪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狠狠地砸了墙壁一拳,仿佛要把怨念都化为力量轰出来。可惜那墙岿然不动,倒是拳头磨破了点皮。
药不然把视线从高墙收了回来,摩挲着手上的伤口,语气颇有些沉重:“那些老家伙玩古董玩得太多了,把自己也都变成了一具具古董。哥们儿我是四有新人,我的理想,可不是五脉那一套陈腐的东西——说实在的,哥们儿最羡慕的,就是你这样自由自在,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。”
我不知该说什么好,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,表示理解。
告别药家,我回到四悔斋以后,屋子里一片漆黑,沈家的小伙计已经走了,还留下了当日的账本。我打开电灯,习惯性地一低头,看到门缝里塞着什么东西。我俯身捡起来,不出所料,又是一张报纸碎片。边缘潦草地写着两个圆珠笔字:有诈。
我去天津之前,也捡到过一样的纸条。那个神秘的主人似乎对我很关心,一次提醒见我没反应,又提醒了第二次。我把纸条展开,和第一次一样,在报纸里有一段广告被圈起来,里面包含了一个地址,和第一次给的完全一样。
若换了前两天,我肯定不予理睬。可今天听了药来的暗示,我却多留了一个心眼。我本来以为许家与世无争,结果爷爷的历史一片迷雾,父亲的历史又是一片迷雾,许家好像被魔术师一点点揭开平凡的幕布,露出隐藏许久的各种神秘。在这种真真假假的状态之下,有人提醒我有诈,到底用意为何,实在难以索解。
在这种情况下,贸然与之接触,并不是个好主意。我决定暂时先放一放,把地址默记下以后,纸条点着烧了,纸灰随风吹散。
次日一大早,我和药不然、黄烟烟约了在北京站集合,坐火车前往安阳。
我到站台的时候,黄烟烟已经到了。她今天穿了一条牛仔裤,配件浅灰色的蝙蝠衫,胳膊上还挎了一个女士皮包,时髦得很,屡屡引起旁边乘客侧目。
我拿出了青铜环,对黄烟烟道:“你爷爷当初给我这枚环,是为了弥补我的损失。我的钱之前已经讨回来了,那么与黄家的事,就算是一笔勾销。环你拿回去吧。”
黄烟烟寒着脸道:“你当它是什么?”伸手把我的手打开,自己拎着包先往车厢里钻。我自讨没趣,心想当初我拿走的时候,你怒目以对;现在要还给你,你还是怒目以对,真是反复无常。
黄烟烟上到一半台阶,回眸说:“我黄家的东西,不会轻易与人,亦不会轻易讨还。佛头归还之日,我自会取走。”
我有点惊讶,不是因为她现在不要那青铜环,而是因为我第一次听她说这么长的句子。看来她慢慢地,也愿意与我沟通了,这是个好兆头。
我一回头,看到药不然拿着我的电话,在月台上兀自絮絮叨叨,跟他的那个小女朋友说个没完。他这几天不是在天津,就是陪在爷爷身旁,现在又要去安阳,少不得要抚慰一下女孩子。我过去一拍他脑袋,催他快点上车,药不然嘴里不停地说着甜蜜话,手里忙不迭地伸出两根手指头,意思是再给他两分钟。
“我等你,车可不等!”我不由分说抢过大哥大来,跳上车厢,药不然只得也紧跟上来,还不忘把脑袋伸到话筒前,吻别了一下。
安阳位于河南北部,地接河北、山西,号称中国八大古都之一。对于藏古界,尤其是摆弄金石的人来说,这个城市称得上是圣地。这里有大名鼎鼎的殷墟,出土过大量的甲骨文;还有商王朝晚期的诸多宫殿遗址和大量青铜器,比如那个名声赫赫的司母戊大方鼎,即在这附近出土。其他还有大量古迹古墓,遍布四周,足以让任何一个考古学者或者古董贩子为之疯狂。
当然,安阳还有一个为业内熟知的特点:这里还是全国知名的青铜器伪造基地。从春秋时代开始,这一带仿制青铜器的传统就一直绵延不绝,已经形成一种悠久传统。在安阳附近的村子里,许多家族都是仿制世家,拥有无法想象的伪造工艺,即使是老专家也会走眼。最可怕的是,他们绝不固步自封,与时俱进。
我听过一件事:八十年代初,专家开发出一种新的青铜器鉴别方法。古人在用泥范铸造比较复杂的青铜器时,会用一些细小的金属片连接在范型之间,用来固定。待得浇铸成功、泥范被去掉以后,这些细小金属片有可能会被烧熔留在器物中,或造成微小空腔。通过X光对青铜器的扫描,垫片的痕迹便成为区分真赝的标准之一。结果这个研究成果公布没几年,市面上的赝品青铜器就已经出现了不规则的金属垫片,与真品几无二致……
而我们此行要去拜访的那位郑国渠,据说就是来自青铜器赝品世家之一。这些资料大部分都是得自于黄烟烟,自从许家被开革以后,黄家便把持了这一门生意,对全国青铜器市场以及一些造假著名人士自然了如指掌。
这个郑国渠,是个造假的高手,经他手出去的赝品青铜器少说也有二十几件,很难被鉴定出来。郑国渠为人凶狠狡猾,据说身上还背着好几条人命。鉴古学会跟警方合作过好几次,却始终不能动摇其根本。从这个角度来说,我们这一次,可以说是深入敌阵了。
在安阳下车以后,有人接站,也是黄家在当地的关系。我们找了一家旅馆安顿下来以后,我把黄烟烟和药不然叫到一起,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最简单的办法,就是由我出面去找郑国渠。我跟他毫无瓜葛,不会引起敌意。而且我只是借那枚铜镜看看,不是买,相信只要筹码开得慷慨,他不会拒绝。
但黄烟烟反对。她说郑国渠这人和一般玩古董的不同,他对收藏鉴赏什么的毫无兴趣,衡量古董的唯一标准,就是金钱。这样一个人,你求他看看那枚铜镜,搞不好会引得他狮子大开口。即使付出足够的代价,这份慷慨也会让他心生疑窦,认为铜镜里藏着什么东西。万一许一城在铜镜里留着的信息被郑国渠发现或破坏,一切都完蛋了。
黄烟烟说得十分严重,可见鉴古学会对这个郑国渠忌惮极深。
“那咱们该怎么办?”我问。
黄烟烟从提包里拿出一件器物,这是一具青铜爵,流口十分宽大,流底有垂鳞纹,菌形柱,腹部还有一周环龙纹,龙下以波曲纹衬底,三足为刀状,是典型的周代青铜纹饰特点。这个排列组合,暗喻着“龙凭鳞而行于水”,意思是龙是靠鳞片在水中游动的。
这绿莹莹的铜爵一拿出来,屋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古朴幽密起来。
“知道父辛爵么?”黄烟烟问。
我点点头。那是1976年12月出土于陕西扶风庄的一件国宝,号称是商周青铜爵之冠。黄烟烟拿着爵晃了晃:“同一批出土的。”
我闻言倒吸一口凉气。这可算是一件一级文物了,按规定应该被收到博物馆登记造册,即使是黄家,也不可能随便拿出来啊。再者说,就算他们能随便带出来,这尊青铜爵在市场上的价值也是极高的。用周代的青铜爵去换唐代的青铜镜,这岂不更是惹人生疑么?
我想到这里,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:“我看不见得,你这是一件故意做旧的高仿品。”黄烟烟把青铜爵放下,淡淡一笑:“算你不傻。”
我从她手里接过这个龙纹爵,反复检视,越看越是心惊。这青铜爵仿制得相当精妙,无论是纹饰、爵制、包浆还是铜锈层次,都仿得天衣无缝,以我的水平,看不出一点破绽。我抬眼看黄烟烟,她知道我什么意思,点头允许,我伸手去抠爵边微微隆起的疙瘩锈,却抠不动。一般来说,只有锈蚀天然累积千年,才能有如此硬度。用化学试剂制成的新锈,都不结实,一抠就掉。
我有点不甘心,拿起爵来反过来掉过去地看。商周的青铜器都是用内外多块泥范浇铸而成,范与范之间不可能严丝合缝,总会有小小缝隙。铜汁在浇铸时侵入这些缝隙,就会在器物表面形成扉茬。这些扉茬又被称为范痕,不起眼,很容易被人忽略,但在行家眼里却是分辨真赝的标志之一。很快我失望地发现,在这尊爵的侧腰边缘,我摸到了内卷的扉茬。
我甚至还想用“悬丝诊脉”之术掂量它的重量,因为真正的青铜器经过千年锈蚀,重量会偏轻,但最后还是铩羽而归。末了我一脸沮丧地把青铜爵还给了黄烟烟:“才疏学浅,我认不出来。”
玩古董的有个规矩:“说新不说旧。”什么意思呢?你说这件东西是真的,可以不说为什么真;你若是说这件东西是假的,非得讲出个道理不可——讲不出道理,就是胡搅蛮缠。我这次真是败得太彻底了,明知眼前是赝品,却完全找不出证据。
我一个专业搞青铜器的白字门后人,却被黄字门仿制的爵器给忽悠了。这件事,真有点伤自尊心。我拍拍大腿,正色道:“爵器做的不错,但话说在前头。我做人有原则,如果你是想拿赝品去换真品,这是骗人,我可不赞同。”
黄烟烟冷哼一声:“假道学!”我眉头一皱,正要与她继续争辩。这时药不然眼珠一转,忽然拍手笑道:“又不是春晚,我说烟烟你就别逗他了,你是打算去斗口吧?”
黄烟烟没吭声,算是默认了。我暗自松了一口气,如果是斗口的话,只是为切磋技艺,拿赝品也无妨,不算骗人。
现在黄烟烟拿着这尊青铜爵去找郑国渠,显然是打算单刀直入,砸场子挑事。我猜她之所以采取这么激烈的手段,是家族里的授意。郑国渠是仿制青铜器的大行家,黄家以前恐怕也在他手里吃过亏,打算趁这次机会出出他的丑。
不过郑国渠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村子里,很少公开露面,好在他在安阳有个门面。黄烟烟的计划是,拿着这具青铜爵连着几天去堵门斗口,斗到店里人撑不住,郑国渠肯定会现身的。这个人对自己技术有极大的自信,届时逼他用铜镜为赌注,便可到手。
药不然对黄烟烟这个计划大声赞同,他是个好热闹的性子,唯恐天下不乱,斗口这事正合他的胃口。我却没有立刻表态。
说实话,黄烟烟这么做,我是有点不开心的。这次调查,我该算是主导者。而现在她未经商量就抛出这么一个青铜爵,计划里又掺杂着为黄家出气的因素,很有些先斩后奏抢夺主导权的意味。黄家咄咄逼人的风格,我又一次领教到了。
不过这计划本身倒没什么大的漏洞,如果强制放弃,也有些可惜。大局面前,私人恩怨暂且搁置一边。我问黄烟烟道:“这事得谨慎。你有十足把握郑国渠会看不出这个青铜爵的破绽吗?”黄烟烟傲然道:“不会。”我又问:“如果他不肯拿青铜镜出来做赌注,或者干脆不跟你斗口呢?”黄烟烟一声冷笑:“那他就别混了。”
既然她都这么说了,我便不好再继续追问,只得叮嘱道:“这件事风险不好把握,要谨慎。”至于她听没听进去,我就不知道了。
到了晚上,我一个人躺在床上,一点也睡不着。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:爷爷的事,父亲的事,自己的事,佛头的事,千头万绪化成一大团灰蝇在脑子里嗡嗡作响,捋不清也赶不走。我实在烦闷,披起衣服在屋子里转悠,想找点事情让自己分分心,就这么转悠着,还真让我想到一件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,我们三个便前往位于袁林的安阳古玩市场。袁林是袁世凯的陵墓所在,这位老先生死在北平,移陵到了安阳。虽然他生前没做什么好事,但身后总算留下了一片林子。安阳附近的古玩贩子都聚集在袁林景区门口的神道至照壁之间,地摊和固定店铺都有,繁华程度比起潘家园来并不逊色。
根据情报,郑国渠开的那家店铺叫做洹朝古玩,取了洹河与朝歌各一个字。铺子里东西很杂,从青铜面具到民国鼻烟壶,从汉八刀到全国粮票,乱七八糟什么都有。人进人出,生意兴隆得很。
黄烟烟悄悄告诉我们,这铺子只是个伪装,真正的生意,都在后头,非得有熟人带进去不可。郑家从不在这里公开卖青铜器,都是接洽好人以后,带去村子里看货,看准货以后,从另外一条路运出去。郑国渠的精明之处在于,他从不说自己卖的是真货,卖的只是仿古工艺品,至于买主买了仿制品以后怎么去骗别人,那就跟他没关系了。所以鉴古学会和警察明知他在伪造,却也无计可施。
我们三个人走进店里,径直朝里屋走去。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子赶紧伸手拦住:“三位,请问想看什么物件?”
药不然一马当先,大声道:“我们是有一件货,想看你们收不收。”说完话,他指了指黄烟烟,她的无名指在一尊玉貔貅头顶点了三点。那中年男子一看这手势,嘴角抽了一下,笑道:“不知是什么门类的玩意?”药不然一指招牌:“来洹朝古玩,当然是要出尊绿器。”
各地古董市场切口都不相同,安阳这里管青铜器叫做绿器,取其千年绿锈之意。中年男子一听是绿器,表情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得意:“您带在身边么?”
药不然往旁边一指:“不是我,是她。”黄烟烟扶了扶墨镜,不动声色,显得高深莫测。她自从进了这门,一直表现出高高在上的傲气,这其中一半是演技,一半是与生俱来的气质。
做古董买卖,七分看宝,三分看人,阅人的老江湖一扫过去,就能猜出这人可靠不可靠、手里东西是真是假。像付贵这种人,没有古玩根基,却能在沈阳道替人拉纤,也是靠他一双看人的毒眼。这中年男子一看黄烟烟气质打扮,就知道是来了厉害的角色,哪敢怠慢,立刻换上一副笑脸:“鄙人姓郑,叫郑重。请几位里面品茶吧。”
药不然却拒绝了他的邀请,说咱们就在这看吧。斗口,就是要在大庭广众斗,让所有人都看到,才能达到公开羞辱的目的。若是进了里屋,门一关,斗赢了又有什么意义?
郑重一计不成,又施一计:“我只是个看店的,做不得主,等我们店主回来如何?”药不然道:“那就是你们不敢收喽?”他声音放得很大,整个屋子里的人都转过头来,朝这边看,有眼尖的注意到,那个美貌大姑娘的无名指按在貔貅脑袋上,立刻招呼左右:哎哎,快看,有人来斗口了。中国人最好看热闹,这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店铺,就连外头的人都纷纷凑过来。
郑重脸色有些僵硬,这么多人看着,他没法推托,只得咬咬牙道:“那您把货拿出来我看看吧。不过您拿什么当彩头?”
药不然还没开口,黄烟烟摘下墨镜,长发轻撩,淡淡说道:“我。”
围观的人“轰”的一声全炸开了。黄烟烟生得漂亮,长期习武又让她的身材保持得极好,胸前曲线高耸,双腿笔直而修长。她话一出口,立刻引来无数色迷迷的眼光。不少人望着黄烟烟的窈窕身材咽咽口水,心想若真把这漂亮姑娘赢回家,得有多大的艳福可以享。
我和药不然也傻了。我们都知道这姑娘胆大妄为,但鲁莽到这程度还真是没想到!就算对那青铜爵有十足自信,押点钱或者古玩什么的也够了,怎么把自己也押上去了?还真当这是旧社会啊。
我们俩同时压低声音:“烟烟你想干什么!”
黄烟烟没理睬我们,面无表情地盯着郑重道:“够了?”郑重没有被美色冲晕了头,他听明白了黄烟烟的意思,这赌注不是她的身体,而是她的命。彩头越大,代价越大,这漂亮女人居然肯以自己性命为赌注,可见对这间铺子的图谋极大。能够抵偿这种赌注的,不是稀世珍宝,就是洹朝古玩这块招牌,或者另外一条命……
他有心不接,可声势已造了出去,欲要退缩已不可能。
我终于明白,黄烟烟为何如此笃定郑国渠会出现——拿人命为斗口的彩头,还是个美女,这种耸人听闻的消息一传出去,整个安阳的藏古界都会被惊动。她这不是以青铜爵为饵,分明是以自己为饵。
我忽然想起之前药不然在自家楼前的感叹,不免多看了她一眼。这次的选择,真的是她自己做的吗?还是说,又是家族意志的一次体现?黄老爷子一声令下,黄烟烟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最心爱的青铜挂饰,那么为了家族而把自己置于险地,也不是没可能的吧?
这时候周围的人开始起哄,一齐有节奏地喊着:“接着!”“接着!”还有人唱起民间小调,里面的词儿低俗不堪,逗起阵阵笑声。郑重退无可退,终于拱手道:“您既然这么看得起,那么我们就接了。请您亮宝吧。”
店铺里的声音霎时安静下来,大家都屏息宁气,等着看这美女出手。黄烟烟从袋子里拿出那一尊龙纹爵,缓缓搁在桌子上,对郑重道:“请你过过眼吧。”
这爵一出,气氛立刻变得大不一样。在古董市场混迹的人,都多少有点眼光,一看这爵形,就知道气度不凡。郑重默默地把青铜爵捧起来,左右端详,又伸手去抠那铜锈,他低声吩咐旁边一个小伙计,让他去屋里取来一套工具。
过不多时,小伙计拿来几件钢制的细长工具,造型都很奇异,很像是江南吃大闸蟹用的蟹八件。有些工具我知道,比如那个像是大号牙签的尖头钎,是用来剔器物缝隙的,器物缝隙里的锈迹不易做伪,假锈轻浮,若能刮削下来,则说明是赝品。但有些工具,我就完全不明白其用途了,这次也算是开了眼界。
郑重又是刮,又是闻,又是抠,还拿起刷子蘸着热碱水来回刷了几遍,一会儿额头就沁出汗来了。看得出来,他与我的鉴定水平差不多,已经黔驴技穷。要知道,斗口不是斗真假,而是斗你能不能看出来这是假的。明知这青铜爵是赝品,可就是看不出破绽,实在太摧折人的意志。若是接不下来,洹朝古玩牌子可就彻底砸了。
眼看他用尽了各种手段,仍是没有定论,周围的看客都兴奋起来。洹朝古玩在安阳也是赫赫有名的铺子,行事很霸道。眼看他要吃瘪,以前吃过亏的人都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思。
药不然的嘴最欠,这会儿更是不闲着:“我说您要是没金刚钻,就别揽着瓷器活儿。四九城多少老专家,那都恨不得修成正果了,排着队过来鉴定,都没说出个不字儿。美国的科技牛不牛?月亮都登上去好几十年了,到北京这儿机器一开,也查不出来啥,临走还翘着大拇指,说一句OK!”
在这内外夹攻之下,郑重终于抬起头来,一言不发,转身进了里屋,托出一件宋代鸿雁银制香囊,盯着黄烟烟道:“拿这个封一天的盘,您看成么?”围观人群发出起哄声。
封盘本是围棋术语,指的是双方比赛中断,棋盘被封,中途休息后再战。引申到藏古界,是指在斗口的时候,被斗的一方若是鉴不出来,又不甘心认输,就会提出封盘,缓上一段时间,可以趁这期间去找外援。但是封不能白封,必须得拿出一件东西补偿给对方。补偿多少,得看斗口的器物鉴定难度有多高,彩头有多大。
像这个青铜爵的斗口难度,郑重拿出宋代的银香囊来封盘,已经算是低了。黄烟烟看也不看,把香囊扔到我手里,然后把青铜爵拿回来,在一大群人的灼灼目光下离开。
回到旅馆以后,我关上门,沉着脸质问她:“黄烟烟,你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?”
黄烟烟不回答,低头抱着龙纹爵缓缓摩挲。
“你拿自己做赌注!这算是什么意思?”我很生气。我们此行是接触郑国渠,拿到那枚铜镜,不是砸他的招牌。黄烟烟把自己押上去,无异于把我们与还没露面的郑国渠推上完全对抗的道路。
黄烟烟终于抬起头,淡然道:“这是我自己的选择,与你无关。”我一拍桌子,勃然大怒:“你太鲁莽了,这样不光会搅乱整个计划,也对你自己不负责!”
药不然过来打圆场,把我们两个拉开,劝我道:“哎,我说两位,床头吵架床尾……(我和黄烟烟同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)……说错了,是抬头不见低头见,就别吵了。其实这样也挺好。今天封盘用宋银囊,明天封盘的时候,咱们提出得用唐铜镜,不就结了吗?”
封盘的代价是很高的,多次封盘,价码就会逐级提升。如果用这个手段拿到铜镜,也不失为一个办法。但我冷哼一声:“那也得谨慎点。万一人家斗口赢了呢?我知道五脉是泰山北斗,可藏古界藏龙卧虎,暗藏的高手不知有多少。万一真让人斗回来怎么办?到时候,我看你黄烟烟是当场自刎,还是直接嫁人!”
“不早了,我睡了。”黄烟烟不理睬我,抱着铜爵离开,剩下我和药不然面面相觑。
我问药不然:“她这么做,你说会不会是她爷爷的主意?”药不然挠挠脑袋,有些迷惑:“黄克武对这个孙女特别宝贝,应该不会让她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吧……不知道,哥们儿真的不知道,黄家在五脉里,算是个异类,他们的思维方式和行事,跟其他三家格格不入。”
“妈的。”我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,只是我也不知道是骂黄烟烟,还是骂黄家。
到了第二天,我们三个如期而至。店铺门口早已经站满了人,都等着看续集。郑重一看我们来了,从里屋搀出一位老先生。这位老先生一头花白头发,戴着副老花镜,上身穿的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中山装,胳膊上还套着两个蓝底碎花套袖。
我一看这装束,心生警惕。这样的人,大多都是某个作坊或美术厂的老技工,其貌不扬,手里活却高明得很。老技工接过青铜爵,仔细端详起来。他的鉴别手法跟昨天也没什么区别,只是动作更为细致,看的时间更长。约摸过了一个小时,老技工眉头有些紧皱,开始把手指伸进爵底去摸。
我知道他在查看什么。这些青铜爵的底部往往都有铭文,从铭文内容、字形、字边锈蚀与其他部分的协调程度,就能大致判断出来真伪——铭文或阴刻或阳刻,边缘凹凸不平,赝品在做旧的时候,很难做到天衣无缝,字边锈斑会露出破绽。只不过这种鉴别办法要有深厚的彝铭功底,全国能达到这个水平的人屈指可数。
更何况,以黄家的底蕴,怎么可能会忽略这一点呢。
果然不出我所料。老技工半天摸不出破绽,只得拿了一张绵纸卷成纸筒,放入爵中,一边浇水一边用一个小木锤轻轻锤拓,没过一会儿就把爵内铭文拓在纸上。他拿出来看了半晌,还是不得要领。末了老技工只能冲郑重摇摇头,表示自己无能为力。
郑重脸色顿时垮下来。谁不知道洹朝古玩是以绿器闻名的,若是在自己的本行里栽了,那可就太丢人了。
“还要封盘么?”药不然挑衅地问。
郑重跟老技工低声商量了一阵,尴尬地回答道:“能否再容我们一天?”
这和我们之前的预测差不多。第一次斗口,洹朝古玩应该不会马上惊动郑国渠,而是会请城里的某位专家来解决;只有在第二次斗口仍旧失利的情况下,才会通知住在村子里的郑国渠。他赶到安阳前后也得花上半天工夫。
“可以再封一次盘,但这次的封盘物,得我们来挑。”药不然说。
郑重有些为难,搓着手半天不开口。旁边药不然笑道:“洹朝古玩也是响当当的名号,怎么如今别说输不起,连封盘都封不起了啦?”周围都是唯恐天下不乱之人,被药不然几句话煽动起来,一齐起哄。郑重被药不然挤兑得说不出话来,只得一咬牙:“这店里的东西,您挑吧!”
药不然看了我一眼,提出了要求:“听说你这里有枚唐代的海兽葡萄青铜镜,拿那个来封盘好了。”周围看客都发出失望的叹息声。在他们看来,唐代的青铜镜不够珍贵,配不上这二次封盘的价码。
听到这个要求,郑重眼神微微露出惊讶:“您高抬贵手,可我们店里没这东西啊,隋代的凤边花镜倒有一面。”隋镜比唐镜早,他开出这个价,也算有诚意了。可是药不然却摇摇头:“非这面镜子不可,你拿不出来,可以去问问店主嘛。”郑重为难道:“我只是个打工的。要不您还是换一件吧。”
“难道这店不是他开的?这招牌不是他挂的?”药不然讥讽地接了一句。我们没提过郑国渠的名字,可在这里混的人呢,谁不知道郑老大的威名。渐渐地,所有人都看出来了,这三个人是上门挑事的,而且还挑的是郑老大。一时间喧哗少了不少,围观的人却更多了。
郑重既不敢承认斗口输了,也拿不出海兽葡萄青铜镜。药不然嘴皮子上下翻动,步步紧逼要他表态。郑重走投无路,只得说去打个电话,然后转身进屋。我们三个互视一眼,知道有门儿了。
黄烟烟在店里找了个座位坐下,只手托腮,姿态之优雅,可真比港台女星还漂亮。别看她从昨天开始摆出了非常高的姿态,但精神一直都紧绷着,一直到刚才,我才看到她的双肩微微垂下,整个人松弛下来。
药不然站在门口,得意洋洋地跟那些人神侃,把我们三个的来历吹得天花乱坠,说什么黄烟烟是北京某高官女儿,我是某部委官员,他是北大最年轻的教授啥的,把人家唬得一愣一愣,当时就有几个人跟他换了名片。人群里有几个小姑娘,眼神里满是羡慕,药不然更来劲了。
过不多时,郑重掀帘出来说:“我们店主答应了,不过东西还在村里,送过来得一段时间。要不……您来里屋坐坐喝点茶?”
“不必了。这是我们旅馆的地址。东西到了,给我送过去。”药不然随手写下一个地址。郑重诚惶诚恐地接过纸条,连声说一定送到一定送到。
我们在众人目送下离开袁林,走着走着,我忽然发现药不然没跟过来,远远地跟一群姑娘还在聊着。我喊他快走,他冲我摆摆手,让我们先回去,他随后就来。我知道这人的秉性,索性不管他,对黄烟烟说我们先回去吧。
从袁林到我们住的旅馆并不远,只不过中间要穿行数条小巷。少了药不然在旁边插科打诨,我们在灰白色的低矮小巷子里并肩而行,一路无语。我觉得这种尴尬气氛需要打破:“引出郑国渠以后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夺镜,砸招牌。”
这可真是富有黄家特色的回答,简明扼要。我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:“就为了争口气,不惜把自己也赔进去么?”
黄烟烟小心翼翼捧着青铜爵,眼神望着前方:“这与你无关。”
“我看不见得吧。你若失了手,佛头的事也会麻烦。真不知你们五脉里的人怎么想的,不把小辈的人生当回事。”
黄烟烟听出我话里有话,沉默不语,也不知是懒得理我还是说中了心事。我又想继续说,黄烟烟忽然停住了脚步,表情变得警惕起来。她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我抬眼望去,发现这条小巷子后头有人走过来。看他们走路的姿态和手里拿着的棍子,似乎不怀好意。
“你,先走!”黄烟烟不由分说,把龙纹爵塞到我怀里。我还想拒绝,她已经掉转过头,如箭一般冲了出去。我别无选择,只得飞快地朝前跑出,只要出了巷子就是大马路,应该就安全了。
就在我马上要奔到巷口之时,前方突然冲出两个人,截住了我的去路。我下意识地转身要跑,脖颈却突然挨了重重的一下,顿时扑倒在地。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最后听到的,是黄烟烟愤怒的喊叫……

第五章 《素鼎录》:金石鉴定的权威秘笈

我迷迷糊糊醒过来,闻到一股带着土腥味儿的草香。我勉强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躺倒在一片沾满露水的草地上,两条胳膊和腿被几根粗大的麻绳牢牢地绑住。黄烟烟就躺在我的身边,同样五花大绑,一缕秀发垂落到唇边,显得凄楚动人。她似乎还没醒转过来。好在胸前微微起伏,说明还有呼吸,我稍微放下心来。
我记得遇袭的时候是下午,而现在看天色,应该是凌晨。这么说来,我起码昏迷了十二个小时。这周围光线很差,看不清环境,但从气味来看,应该是郊外。距离我们不远的地方,几个人影躬着腰不知在干些什么,隐约可以听到金属与石子的碰撞声,还有铲土声。
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,但直觉告诉我不太妙。我环顾四周,希望能找到什么尖锐的石子来割断绳索,却一无所获。这时耳边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:“死了没有?”
我勉强把脖子拧过去,看到黄烟烟一对眸子已经睁开,闪动着警觉的光芒。
“帮我把绳结咬开。”她说。
我暗暗佩服,一般人身处这种环境,第一反应肯定是惊慌失措,而黄烟烟苏醒后的第一句话,却已经设法谋求挣脱,意志够顽强。
绑我们两个的人手段高明得很,绳索的打结处不是在身后,而是结在了腹部。这样人双手反绑在背,不可能够到身前的绳结。要想解开,只能靠对方的嘴。我犹豫了半秒钟,慢慢把身体朝着黄烟烟身前挪动。她的身材本来就非常好,现在被绳子缚住双肋,丰满的胸部被勒得更加突出,我的头只要摆动幅度稍大,就会碰到她高耸的双峰,这让我紧张地绷紧全身。黄烟烟不耐烦地“哼”了一声,向前一动,我的整张脸立刻陷入那一片丰腴中去。那种滑腻的触感,淡淡的乳香,还有颤巍巍的弹性,让我的脑袋一下子炸开来。
“你要待到什么时候?”
黄烟烟冰冷的话让我恢复了神智。我咽了咽口水,继续蠕动身体,嘴唇沿着她的小腹向下滑行,很快碰触到了一大团绳结。我张开嘴,咬住其中一个绳头,舌齿并用,麻绳很臭,可我顾不得许多。可是这个绳结太硬了,我费尽力气只能勉强让它松动一点。
远处挖东西的人随时可能回来,黄烟烟眼中满是焦灼。我抬起头,开始挪动身体,让我的腰部贴近她的脸。
“你干什么?”黄烟烟又惊又怒。
“我的口袋里有青铜环。”
她的那个小青铜环,一直被我放在身上。那玩意儿好歹是金器,边缘锋利,拿来磨绳子比牙齿管用。黄烟烟一听就明白,她的唇舌比我利落,没几下就从我的裤袋里把那个青铜环咬出来,然后嘴对嘴递给我。我们在传递的时候很小心,生怕碰到对方的唇。
有了青铜环,事情简单多了。我花了十几分钟时间磨断了其中一截,绳结终于解开了。黄烟烟双臂一振,挣脱开来,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。还没等她给我解开绳子,那些人已经发现了这边的动静,一个声音高喊道:“老大,他们要跑!”
顿时有七八个人从那边围了过来。我心里暗暗叫苦,叫黄烟烟先跑,黄烟烟却摇摇头,起身摆了一个形意拳的起手势。那几个人围过来以后,看到黄烟烟一副死战到底的模样,都不敢靠近。这些人里有几个脸上还带着伤,估计是被她之前打的,所以他们才如此忌惮。郑重也在其中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黄烟烟。
双方对峙了片刻,一个男子慢悠悠走进圈里来。
这是个中年汉子,宽脸高额,皮肤黝黑,一对圆鼓鼓的眼睛似乎要跳出眼眶。他往那大大咧咧地一站,稳稳地好似一尊四方大鼎,手里攥着一件铜器,正是龙纹爵。
“到底是黄家的大小姐,挨了几下闷棍,还这么有活力。”
黄烟烟怒道:“郑国渠,你无耻!”我这才恍然大悟,原来这家伙就是传说中的郑国渠。估计就是他向郑重下达命令,派人袭击离开了袁林的我们,再绑到这个乡下地方。这些人斗口不过,索性斗人,真是心狠手辣。
郑国渠听到她的话,大眼珠子一翻:“你拿件真货来砸我的店,不厚道在先,怪不得我。”
我眼睛陡然瞪大,那个龙纹爵不是黄家仿制的吗?怎么到了郑国渠嘴里,却成了真品了?我再看黄烟烟,她却没有任何否认的意思,我心里一沉。
现在我们是瓮中之鳖,郑国渠也不起急,来回踱了几步:“今天你们两位贵客赶上我开张,不如来府上坐坐吧。”说完他朝那边指了指。借着晨曦的光芒,我看到远处是一座古坟,旁边一个方洞口隐约可见,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。这些家伙,原来是在这儿盗墓!
郑国渠笑得很残忍:“我这个人做事,一向讲究公平。我取走了墓主的东西,再给他送还两个陪葬的人牲,还赔上一个龙纹爵,也算够义气了。”
郑国渠说得不轻不重,可我心中惊骇却已经翻江倒海。这家伙手段果然毒辣,先挖盗洞取走墓内明器,再把我们两个扔进去毁尸灭迹,一石二鸟。这地方前不见村后不着店,就算药不然报警,也不可能找到这里来。
我勉强抬起头笑道:“别唬人了,龙纹爵若是真的,你舍得埋掉?”
郑国渠道:“老子贪,但不傻,知道什么该碰,什么不该碰。这真东西若留着,烧手,不如就给你们陪葬好了。”
他似乎懒得再跟我们啰嗦,挥一挥手,让手底下人动手。这时郑重开口道:“老大,这娘们儿反正要扔进去,不如让兄弟们快活一下,别浪费了。”黄烟烟让他两次在大庭广众丢脸,他早就恨她入骨。一群人不怀好意地往黄烟烟身上溜,眼神淫邪,脑子里想什么就更不必说了。
郑国渠歪着头考虑了一下,打了个响指:“天快亮了,让人看见不合适。你们抓紧点时间。”那几个人大喜,挽起袖子拿铁锹木棒朝着黄烟烟扑过去。黄烟烟怒不可遏,伸拳去打,打倒了一个,可是她寡不敌众,很快局面岌岌可危。
郑国渠踱着步子走到我跟前,用鞋底蹭我的脑袋:“哟,这不是那个青铜环么?看来你是黄烟烟的相好啊。”原来他也知道黄家的这个典故。我把青铜环吐出去,咬牙道:“你就不打算问问,我们花了这么大代价来斗你,到底是图什么?”郑国渠却不吃这套:“你们想图什么,我不想知道。”
“我看不见得吧,难道玉佛头你也没兴趣?”
郑国渠的动作停住了,他蹲下身子,两只大眼似乎凸得更大了些。他勾勾手,让我再说一遍。我转动脖子,看向对面,郑国渠知道我的意思,发一声喊,让手底下人暂缓了动作。
我爷爷许一城留给付贵的那面海兽葡萄青铜镜,很可能藏着关于则天明堂佛头的重要讯息。付贵不知道其中奥秘,但熟知古董的人一听就明白。这个郑国渠是鉴古老手,他收购那枚镜子,说不定已经洞悉其中奥秘,甚至有可能从一开始的收购就是带着目的。
我赌的,就是他也知道佛头这件事。现在看他的反应,我知道自己赌对了。
郑国渠把我双腿的绳子松开,然后大手抓着我肩膀,我百十斤的重量,被他跟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,直接带到那个盗洞边。这个盗洞是个宽方口,好似个下水道的入口,直通通深入往地下,一看便知出自专业人士之手。我就这么半站在洞口边缘,全靠郑国渠抓住肩膀,他只消轻轻一推,我就会掉进去。
郑国渠淡淡道:“你说吧。”
“你先把她放了。”
郑国渠咧开嘴乐了:“你媳妇儿就快成别人媳妇了,你还在这讨价还价?”
不远处,黄烟烟气喘吁吁地被围在中间。她虽然踹开了好几个人,但毕竟对付不了七八个手持武器的壮年男子。她的头发散乱,上衣被撕开了一角,露出脖颈的一片白腻。
我深吸一口气:“我们来安阳,其实是为了你手里那枚海兽葡萄青铜镜,镜里有关于则天明堂玉佛头的重要讯息。”郑国渠略露惊讶,但很快摇摇头:“挺有意思,但还不够。”
“现在那个玉佛头在日本人手里,要归还给国家,可是……”
我的声音逐渐放低,郑国渠身子微微前倾,身体一震。我突然疯狂地扭动身躯,脑袋狠狠地撞向郑国渠。郑国渠闪动很快,手掌一推,要把我推下去。我张嘴一口咬住他的衣领,死不松口,两条腿不由自主地用上了黄烟烟在天津“教”我的那招土狗吃屎,猛一绊,郑国渠一个踉跄,连同我一前一后跌入盗洞。
这个盗洞是笔直打下去的,稍微带了点斜度,我俩手碰脚脚碰头一口气摔到了洞底。我背部落地的瞬间,摔得眼冒金星,脑子震成了一锅粥。郑国渠侧卧在旁边,一动不动,好似晕倒一般。
这盗洞不深,也就四五米,能看到洞口晨曦微光。我摸索了一番,发现洞底不是黄土而是一片青砖,然后在洞侧还有一条倾斜向下的窄洞,黑漆漆的阴气逼人。估计我们所在的位置,是这座墓室的顶部。他们打洞打到这里,定准了墓室的位置,然后顺着那条窄洞下去找入口。
我忽然触到一个冰凉的硬东西,拿起来一看,赫然发现是半块人的头盖骨,白骨森森,半个眼窝睥睨着我。我连忙把它恭恭敬敬放下,双手合十,拜了几拜,心说不是我要惊扰你的安眠,实在是情非得已。
这时候,头顶洞口冒出几个人头,其中一个惊慌地喊道:“郑老大,你在下面吗?”我恶声恶气道:“你们老大现在摔晕了,就躺在旁边。你们想救他,就得听我的。快让那姑娘过来说话!”洞口沉默了片刻,很快黄烟烟的声音传了下来,声音还是那么冷静:“还活着?”
我看她平安无事,便喊道:“你先走,如果他们拦你,你喊一嗓子,我就把郑国渠脑袋撅了!”这话是喊给她听的,也是喊给其他几个人听的。我虽不是穷凶极恶之徒,却也不是谦谦君子,“文革”里没少跟人打架,书包里藏板砖是家常便饭。
“你怎么办?”黄烟烟问。
“你走了,我九死一生;你不走,咱们俩都是十死无生。”
黄烟烟是个果断的女人,没半点矫情,扔了一个东西下来。我接住那东西一看,原来是那枚青铜环。我刚才割断绳子后吐在了地上,现在她又给扔回来了。
“拿好,坚持住。”她说。
黄烟烟的脑袋从洞口消失了,我把青铜环握在手里,百感交集。这时头顶又隐约听到传来争吵声,我大声喊了一句:“你们再为难她,我就掐死郑国渠!”外头的声音消失了,又过了一阵,郑重把头探了进来,一脸怨毒:“那个女人已经离开了,你快把我们老大放开。”
我仰着脖子喊:“你们扔下根绳子来,再站远点。”郑重嚷道:“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勒死我们老大?”我没好气地说:“废话,我还在洞底呢,把他勒死对我有什么好处?”郑重拍拍脑袋,回头叫人去弄绳子。没过一会儿,一条粗大的麻绳颤悠悠地垂了下来。
我扯了扯,确认绳子的另外一头绑牢了,伸腿踢了踢郑国渠:“别装了。”原本昏迷不醒的郑国渠“唰”地睁开双眼,从地上爬起来,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了几圈,露出一口大黄牙:“你这货,恁地狡猾!”
“没办法,我必须要摆脱黄烟烟。”我闭上眼睛。
其实打来安阳开始,我对黄烟烟就起了疑心。在郑国渠这件事上,明明还有其他和缓的手段,她却一直坚持要斗口,拿出了龙纹爵,甚至不惜用自己身体为赌注,有点急切得过分了。事有反常必为妖,我就多留了点心思。
等到郑国渠一口说出那尊龙纹爵是真品后,我陡然意识到,事情不对劲。那龙纹爵若是真品,也是国家一级文物,黄家竟拿出私藏的国宝来对付郑国渠,还对我和药不然隐瞒,所图绝不会小。更何况,黄家与郑国渠交恶许多年了,何以偏偏在我们前往安阳追查佛头时才发力?——这说明,郑国渠一定与佛头或许一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。
所以我得想个办法摆脱黄烟烟,单独行动。可当时我被捆得紧紧的,跑也跑不了,唯一能做的事,就是赌。
我赌的是,郑国渠知道“玉佛头”的渊源,甚至知道许一城。
所以,我故意对郑国渠提及佛头字眼,果然引起了他的兴趣,把我带到了盗洞旁边。然后我偷偷对郑国渠说了一句话:“我是许一城的孙子许愿,进洞说。”
幸运的是,我赌对了。郑国渠不愧是与黄家势均力敌的造假高手,反应极快。我一表明身份,他只是微微一愣,立刻与我跌下盗洞,还装作昏迷不醒。这样一来,我假意挟持郑国渠,顺理成章地让黄烟烟离开,没有引起她的疑心。
虽然对不起黄烟烟,但黄家的古怪举动,让我不得不有所防备。
“你这家伙胆子可不小,若是我不知道佛头或者许一城之名,你俩早被埋起来了。”郑国渠道。
“没办法,那种情况下,我只能赌一把。”
说完这句话,我盘腿坐在坑底,脊梁贴着土壁,表情变得有些僵硬。郑国渠盯着我手里的青铜环,半讽半谑道:“我还以为你跟黄家姑娘是两口子呢,敢情也不是一条心。”我冷着脸道:“你手底下的人太不地道,我先把她支走,也是为她好。”
郑国渠突然凑过来,大手一把扼住我的咽喉,恶狠狠地说:“臭小子,别太蹬鼻子上脸。我配合你演这么一出,是因为你还算有点价值,不代表我不能动你。”
他的手好似一把老虎钳,把我掐得几乎透不过来气。直到我觉得自己马上要窒息而死时,郑国渠才松开手,我半跪在地上,揉着自己喉咙拼命喘息,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。郑国渠抬头看了眼洞口,席地而坐:“如今人也走了,戏也演完了,你说说看,到底怎么回事?要是我听了不满意,嘿嘿……”
他眼睛朝着通往墓室的那条通道瞟了一眼,阴恻恻地说:“别看是汉代的棺椁,里头可还宽敞着呢。”
我看出来了,如果我不和盘托出,恐怕是没机会从这深深的墓穴底爬出去。于是我也不再掩饰,简单地从我的身世讲起,还有最近围绕着玉佛头发生的一系列事情。听完以后郑国渠眯起眼睛,饶有兴趣地问道:“你从哪里来的这么大信心,觉得我比黄家还可信?”
我抬眼道:“因为郑重。”
“郑重?”
“对,他在鉴别青铜器的手法上,与我家祖传的一种技法十分类似。这技法是不传之秘,他居然也会,说明你们一定与我们白字门有些渊源。”
郑国渠听完以后放声大笑,好似听到什么开心事,然后他突然敛住笑容:“你猜对了一点,也猜错了一点。不错,许一城跟我家有点渊源,他的事情我知道一些。那枚镜子,也在我手里。但我可对那些陈年旧账没兴趣,你若拿不出我感兴趣的东西,一样要死。”
“这个好处,你不会拒绝的。”
“啥?”
“《素鼎录》。”我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。
郑国渠两只鼓眼骤然一亮,他一把捏住我的肩膀:“这么说,这本书在你那儿?”我点点头。
《素鼎录》是金石鉴定的权威之书,凝结了白字门历代心得,江湖上一直流传,得到此书,则金石无忧。郑国渠是专做青铜器赝品的,这书对他来说,就像是化学家拿到元素周期表、军人拿到作战地图一样,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。
所以郑国渠一点也没犹豫,伸出手来跟我握了一下,算是成交。
能看得出来,郑国渠是个既贪婪又理性的人。能拿到手的利益,他一点也不会松口,但只要有风险,他会非常干脆地撒手。龙纹爵这么贵重的东西,说放弃就放弃,半点都不犹豫。这种人,相当可怕。我跟他握手之后,闪过一丝后悔,不知这么危险的人,我是否能驾驭。
“上去之前,我还有件事。”我忽然说。
郑国渠眉头一皱:“黄烟烟很快就会回来,我们没多少时间。”
我把地上那头盖骨轻轻拿起来:“你们盗墓不算,还随手乱扔遗骸。我既然看到了,好歹把它送归原棺,不然走得也不心安。”“要去你自己下去。”郑国渠撇撇嘴。他们这些人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,对鬼神从无敬畏。
我把头盖骨拿好,一猫腰,顺着那个斜洞钻了下去。他们已经进去过一次墓室,我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入口。墓室石门半开,里头阴森森的没有光亮,黑暗中有一种千年的沧桑与腐败。我伸手想去摸索棺椁,忽然一只冰凉的骨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我的手背上,一道凉气蹭地从我尾椎骨蹿升到了头顶。
我整个人僵在那里没敢动,等了一阵看周围没动静,才战战兢兢用手去摸,发现搭在手背上的原来是半截尺骨连着掌骨。郑国渠这些人做事太不厚道,把骸骨拖出来随手乱扔,这半截手臂就半挂在被撬开的棺椁外头,正好搭在我手背上。
我把它拿起来,连同头盖骨一起放入棺材内,脑袋一阵恍惚,差点一头栽进那棺材里去。这里空气不大流畅,待得时间久了容易头晕。黑暗中,恍恍惚惚地我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。
那是在我小时候,我和伙伴们喜欢钻进大院附近一个废弃的下水道里玩,有一次,我们钻到一半,闻到前面一股腐臭,借了一盒火柴点亮,然后发现前头居然躺着一具腐烂的尸体,吓得我们四散而逃。我慌不择路在下水道里乱跑,总以为那具尸体跟在后面,吓得大叫,喊着爸爸妈妈的名字不停狂奔。好不容易跑到出口,正看到我父母和其他大人赶到,我一头扑到他们怀里,嚎啕大哭,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。
突然间,我眼泪无端地流了下来,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来有多孤单。追寻爷爷许一城的真相,也许不是为了什么佛头,而是为了能够多看到自己亲人在这世上的痕迹吧。
“爸爸,妈妈,爷爷……”我在黑暗中扶着这几千年的古棺,喃喃自语。希望现在也像小时候一样,只要坚持跑出黑暗,他们就会在尽头迎接着我。
等我擦干眼泪爬出来以后,郑国渠已经等得不耐烦了。郑国渠和我借助那根绳子爬到地面,郑重等人一拥而上要揍我,被郑国渠拦住了。在郑国渠的指挥下,这些人把古墓旁边的痕迹扫干净,跳上附近一辆小货车匆匆离去。
我看到他们上车的时候还拎了个口袋,里面装的估计都是明器。郑国渠注意到我的眼神,拿起龙纹爵丢给了我:“我不要,你拿着玩吧。”我知道这种国家一级文物他不敢留,就直接收下了。
在车上我问郑国渠,难道不怕黄烟烟向警察指证他吗?郑国渠咧嘴一笑,全不在乎:“有三百多个村民能证明我当时在村子里打麻将。”他跟黄家斗了这么久,却仍旧逍遥在外,果然是有些手段。
车子大约开了三四十分钟,终于进了村子。这村子叫郑别村,远远望去就是一处河南的普通农村,村里大部分都是瓦房,一条柏油路横贯村中,不知是不是托了郑国渠搞青铜赝品的福。
进了村子以后,其他人都散去。郑国渠和郑重带着我七拐八转,来到一处临山而起的隐秘大院里。这院里和寻常农家院不一样,里面乱七八糟地堆放着铁渣矿石,还有些残缺不全的农具,甚至还有一个半锈的大锅炉。看得出来,这是他们造假青铜器的工坊。里面有几个工人在埋头干活,看到我进来,纷纷露出警惕神色。郑国渠一挥手,他们才重新低下头去。
“甭看了,这里只是个原料加工厂,正式注册过的。正经地方可不在这儿。”郑国渠说。
我们进到厂子的办公室,郑国渠一屁股坐到办公桌后,端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:“太久没倒斗,下去转一圈嗓子里都是土。”他放下缸子,冲我一伸手:“先把《素鼎录》拿来。”
“我没带在身上,还放在北京家里。”
“你把地址告诉我,我派人去取。取回来了,咱们再往下说。”
我摇摇头:“刘局派了人一直盯着我家,你们的人去了,只会是自投罗网。”
郑国渠眼神一下变得阴冷起来:“那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?”我指了指自己脑袋:“《素鼎录》我看得烂熟,都记在这里了。”郑国渠思考了一下,一抬下巴,郑重连忙把那一口袋明器掏出来摆在桌子上。里面一共是三件,两件陶壶,一柄断了柄的龙头青铜带勾,像是西汉初年的东西。
“你既然是白字门的,应该能看出这几样东西有什么名堂。”
我只略扫一眼,便笑起来:“什么名堂不好说,反正你这次运气可是不怎么样。”郑国渠被我说中了心事,闷闷地哼了一声,旁边郑重脸色也变得不大好看。
带勾这东西,是古人用来勾腰带的。古人衣着有严格的讲究,只有贵族的衣袍才用得着金属带勾,所以青铜带勾是身份地位的象征。在一个有青铜带勾作为陪葬的贵族墓穴里,他们居然只拿到两个陶壶,恐怕那个墓穴早已有盗墓贼光顾,把大部分值钱的都卷走了。
我估计,就连那个盗洞,都是老洞。郑国渠他们动手晚了,只是利用这个通道下去捡个漏而已。
被我说破了尴尬,郑国渠也无心再盘问。他让郑重拿来一叠题头印着“郑别村农用机械加工厂”红字的信笺、一支钢笔和一瓶墨水:“你就在这里把《素鼎录》默写出来吧。”
“那么我要的东西呢?”
郑国渠道:“写完我自然拿给你。”
我“啪”地把钢笔搁下:“不行,你现在得拿给我,不然我一个字都不写。”
我俩对峙了一阵,郑国渠大概觉得反正我也跑不掉,就退了一步,让我继续写,郑重在门口看守,然后他自己走了出去,说去给我取来。
办公室只留下我一个。我铺开信笺,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。《素鼎录》虽然是白字门的秘籍,但我并没有把它捂在手里的心思。鉴古技术日新月异,造假技术也不断创新,《素鼎录》里虽然有些好手段,但早晚都会过时,这时候再讲究什么不传之秘,未免太落后于时代了。
我唯一的顾虑,是郑国渠学到了这些东西,造出更多赝品,违背了我不碰假货的原则。于是我没有默写原文,而是把加密的文字默写下来。如果我不说出密码,郑国渠就和黄家一样,偷了也是白偷。
想到这里,钢笔的笔尖猛然一顿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:黄家偷那本《素鼎录》,真的是为了得到白字门的秘籍吗?
我听药不然说,五脉改组为鉴古学会以后,各家都有意识地跟大学、研究所等科研单位合作,不断有新的鉴伪手段被开发出来——其中尤以黄家和药家最为用心,因为高科技对鉴定青铜器、玉器和瓷器特别重要。一本民国时期的《素鼎录》对黄家来说,究竟有多大意义,这个实在很难讲。
目前我所知道的牛皮镶银笔记,一共有三本,一本记载了白字门的鉴古技术;一本留在日本,据说是木户有三亲笔所写,内容不详;另外根据付贵的说法,还有第三本笔记,在许一城死后不知所踪,写的什么内容不清楚。根据我的推断,剩下两本笔记里,很可能是记录着木户和许一城1931年7月到9月这期间发生的事情。
这三本笔记外貌都一样,都是粗粝的牛皮封皮,四角嵌着莲瓣银,光看封皮没什么区别。黄家那次派人去我家里偷东西,恐怕是误以为我家里藏的是记录1931年之谜的笔记,结果拿到手一看,发现只是用处不大的《素鼎录》——这也就解释了,为什么他们那么痛快地把笔记还给了我。
但黄克武还是不放心,便把黄烟烟派到我身边,名为协助,实为监视。送我的那个青铜环,想必也是故意让人误会他要招我为孙女婿,好掩人耳目吧。
想到这里,我脊背一阵发凉,不知道这个推测是杞人忧天,还是黄克武这个人算计太深。
黄家对1931年之谜如此紧张,要么是急于知道什么,要么是急于掩盖什么。无论是哪一种,我都绝不能在他们的视线下继续追查,这次摆脱黄烟烟,正是个好机会。只是跟着郑国渠这么个危险分子,不知道是不是正确选择。
“爷爷,您到底做了什么事情啊……”我仰起头来,向着天空喃喃自语,感觉有一张隐约可见的大网笼罩过来。
我埋头写了大约一个多小时,门被推开了,郑国渠夹着一个木匣子进来。
“你写多少了?”他劈头就问。
“我要的东西呢?”我也毫不客气地顶回去。对郑国渠这样的枭雄来说,低眉顺眼只会被他吃得死死的,我得利用手里的优势,争取有利位置。
郑国渠晃了晃匣子:“都在这里头。你写完了自然给你。”
“我要先看。反正我在这里又跑不了,说不定你的东西里有我想要的,我一高兴多想起来几条。”我索性放下笔,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。郑国渠知道我跑不了,于是只狠狠瞪了一眼,没再坚持。他带来的匣子,是个小檀木匣,外头画的是鸳鸯戏水图,用指头一推,顶盖就缩了回去,颇为精致。
匣子里搁着一张纸和一堆灰白碎片。我一看到那些碎片,脸色顿时难看起来。那些是镜子的碎片,而能被郑国渠特意拿过来的,毫无疑问是那面海兽葡萄青铜镜。
“我从付贵那里买来的时,已经是这副模样了。”郑国渠说。
我眉头一皱,当初付贵可没提过这个细节。这镜子里可能存有重要线索,不知道碎了以后,那些线索是否还在。我小心地用手指去摩挲那些青铜,把残片一一拿起来看。在其中一片比较大的镜背碎片上,我发现有些浮雕字形,连忙去看其他的,很快被我找到三四片可以拼接到一起的,已能勉强分辨出两个残字。
两个字是“寶志”,其中“寶”字少了盖头,“志”字缺了底部。
宝志?宝志是什么意思?我和郑国渠都有些茫然。除了这两个字以外,那镜子的残片再无其他可值得注意之处。
“这镜子的背纹除了海兽与葡萄纹以外,还有一个扭结,是大唐皇室的标志。这镜子估计是宫里用的。”郑国渠指点道。
我拿着镜子残片看了一圈,忽然想到一件事:“我看你对这镜子也不是很上心,当初为何要去买?”
郑国渠翻翻眼珠:“你看了那纸就知道了。”
我这才想起来,匣子里还叠着一张纸。这纸已经泛黄,年头估计相当久了。我把纸拿出来小心摊开,发现这是一份民国时代的合同纸。上面墨字龙飞凤舞,大概意思是说,兹有古董商人许一城,雇佣郑虎参与考古队工作。雇佣日期是从1931年的6月到7月,落款是许一城的落款和两个鲜红的手指印。
“郑虎就是我大伯。”郑国渠补充道。
我一看落款时间,民国十九年,正好是公元1931年。那一年7月中,许一城和木户有三脱离李济的大考古队,单独出发前往不为人知的地点。从这份合同来看,他们不是两个人去的,至少还有第三个人——郑国渠的大伯郑虎。
我看着这份合同,却总觉得不大对劲。郑家是世代做青铜器赝品的,算是许家的对手。许一城去执行这个秘密任务,不从五脉里选人,怎么从对手家里找帮手?一个可能的解释是:许一城这次出发有意隐瞒五脉。他不告诉族人,却带了一个敌人和一个日本人,实在是蹊跷。
我放下合同纸:“你大伯……还健在吗?”郑国渠耸耸肩:“解放后当地主恶霸判刑,死在监狱里了。”
“呃……他生前有没有提到过,许一城雇佣他去哪里?”
郑国渠摇头道:“我大伯没跟人详细说过,不过他应该去的是岐山县,呆了一个月就返回安阳了。他后来有一次喝醉了,吹嘘说就连许一城都要找他铸东西——我大伯是那一代最好的青铜工匠,造出来的绿器就连五脉都看不出破绽。”
“铸的什么?”
“好像是个关公。”郑国渠似乎也觉得莫名其妙。
我捏着下巴,陷入沉思。难道是许一城让他做赝品骗人?但这不符合五脉的行规,更不符合许一城的为人。我抓起那些镜子的碎片,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道:“你为什么要从付贵那里收这面镜子?你大伯是不是认识付贵?”
郑国渠笑得很阴冷:“嘿嘿,岂止是认识。许一城事发之后。我大伯也被叫去审问,审他的人就是付贵,因为证据不足,他被释放了。然后到了解放以后,这笔账又被人翻了出来,结果我大伯被关到监狱里,你可知道举报的人是谁?”
“是谁?”
“嘿嘿,就是黄克武。”
我听到这名字,心中一惊。想不到郑国渠这一族,跟付贵、黄克武都有些牵连,更跟黄家势同水火,有着大仇。
按照我的想法,应该是郑虎知道许一城的一些事情,便从付贵手里买来铜镜,试图找出线索。结果黄克武突然出手,想夺取铜镜,所以施展手段将其害死。可是郑国渠的话马上就否定了我的猜想:“铜镜是前两年刚买的,有人告诉我,这东西放在手里,将有大用。”
“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郑国渠迷惑地说,“那个人是我的一个老主顾,但只用电话沟通,我从来没见过,给钱倒是很爽快。”
我还想再问,郑国渠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:“你问得也差不多了,我的东西呢?写好了没有?”郑国渠径直走过来,抓起稿纸扫了一眼,勃然大怒:“操,你写的这是什么鬼东西!”
也不怪他发怒,我写的都是加密后的《素鼎录》,这是一个预防措施。我把加密的事情告诉他,然后说密码必须等到我安全离开这个村子,才能告诉他。郑国渠气鼓鼓地瞪着我,仿佛要把我撕碎,但末了还是放下了拳头,沉声道:“继续写!”
我们俩正在僵持,这时郑重推开门,满脸惊慌地跑过来:“不好了!黄家的那个女人带着警察进村了!”
“好快!”
这前后才三四个小时,黄烟烟就已经带人找上门来。以她的缜密心思和势力,恐怕这村子附近的通路都被封锁了。郑国渠冷笑一声,一指我:“老七,你把他给带到坑里去,天黑前别回来。”
说完郑国渠把东西收回小匣子里,自己拿在手里,没有交给我的意思。不过我也不在意,我想要的,是线索,而非器物。
郑重拽起我要走,我一扯胳膊道:“别像抓犯人一样,我又不会跑。”郑国渠在一旁轻咳一声,郑重只好松开手,在前头带路,我们俩离开了屋子。
远远地,我已能听到警笛声,似乎还不只一辆。郑别村民风彪悍,又长年经营造假,这种场面见得惯了,斗争经验丰富。眼看警察过来,村子里的人也没多惊慌,该干什么还干什么,连狗都不怎么叫。我跟在郑重身后,在如同迷宫般的村子小路里七转八绕,开始我还试图记路,到后来彻底被绕晕了。郑重带着我,也不知怎么走的,巧妙地避开了盘查的警察,从另外一个方向离开村子,钻进附近的一个山坳里。
这个山坳很隐蔽,从外面看只是一片长满繁茂槐树的山坡,没有任何人工建筑的痕迹。等到我们穿过槐树林,爬上高坡以后,视野立刻为之一变。从坡顶向里,在槐树掩蔽之下,整个坡势陡然塌陷成一个小小的凹陷盆地,好像一个小小的火山口。
“火山口”的底部是一片平地,上面搭着几个简易工棚。工棚前有三四个两米见方的坑,坑上都盖着木板。坑旁散乱地堆放着各种各样的青铜器,有爵有簠,有壶有盘,甚至还有两根大戈与一尊小鼎。这些东西都有一个同样的特点:表面很光滑,一看就是新造出来的,和挂满锈蚀的青铜器真品气质大不相同。
郑重带着我走到一处工棚,指了指里头的一张行军床:“你就先在这里待着吧。”我注意到,那些坑土的颜色与周围大不相同,呈现出暗褐色,还微微散发着酸臭的味道。“这里……是你们坑锈的地方?”
“哼,老大倒是挺看重你,这个坑村里都很少人知道。”郑重搬了把板凳,坐到我旁边,语气有些不爽。他没说不,显然是间接承认了。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声,心说这回可有麻烦了。
青铜器造假的工序里,有一道至关重要的过程,叫做“坑锈”。将新造的青铜器埋入坑中,坑土烤热,泼入陈醋,再加土掩埋,几天工夫,就能咬出与老器一模一样的锈蚀出来。添加不同的化学药剂,锈蚀风格都有不同——郑国渠想要我的《素鼎录》,目的之一就是想知道有没有独到的坑锈配方。
与此同时,坑锈也是警方认定文物造假的关键性证据。没有这道工序,铸造青铜器不算违法;被查出有坑锈的行为,才会被认定是蓄意造假。所以每一个造假窝点,坑锈工坊都藏得极为隐秘,轻易不示于人。现在郑国渠居然让人把我藏到了这么隐蔽的地方,要么是对我太放心,要么就是不打算让我离开了。
这家伙做事,实在是狠辣果断,毫不拖泥带水。
我躺到行军床上,开始眯着眼睛打盹。郑重身负监视之职,不敢睡觉,可看我这么一副悠闲的样子,又恨得咬牙切齿。他坐在板凳上,显得十分烦躁。
“阿嚏!”
我忽然打了一个喷嚏,揉揉鼻子:“怎么这里好冷啊。”
“扯淡。”郑重撇撇嘴,此时大约是下午一点多,虽然坑底大部分天空都被茂盛的槐树遮挡,但透下来的阳光很充分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“真的,不是那种冷,是阴冷。”我抱着胳膊,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,“难不成真是那古墓闹的……”
郑重一听“古墓”俩字,耳朵立刻竖起来了:“你说什么?”我连忙摆手,表示没说什么没说什么,郑重反而起了疑心。他今天倒斗一无所获,心里正憋着一口闷气,对这些字眼都特别敏感。
他再三追问,我只得无奈地问道:“那个墓室,你今天下去过没有?”郑重回答:“下去了,墓室的石门就是我挪开的。”我“哦”了一声,又问道:“那你还动了里面什么东西么?”
“里面狗屁都没有,掏了半天才掏出那么点破东西。”郑重恨恨说道。
我摇了摇头,说不对,你肯定还动过别的东西。郑重急了,说一共就挖出那三件玩意,多一件都没有。我就问,你动没动过遗骸?郑重往地上吐了口痰,换了个不安的姿势,说几根死人骨头而已,有什么大不了的。
我摇摇头:“晚了,晚了。”郑重一听,眼睛瞪得溜圆,问我什么晚了。我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,双手枕在头后,翘着腿在行军床上说:“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。”
“我听一个江湖上倒斗的朋友说,从前有一伙盗墓贼,去挖一座春秋时代楚国的贵族墓。带头的那个进了墓室,结果不小心把棺椁里的尸骸给毁了,骨头扔了一路。他拿了明器高高兴兴地往回爬,结果差一米到盗洞口的时候,却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了。眼看天快亮了,他的伙伴也急了,拿手电往下照,这一照可不得了,看见他的背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长发女人,脸煞白,背高高拱起来,正好卡在盗洞里。盗洞很狭窄,他转不过身来,只能把明器一件一件往下扔,扔一件,那女人的背就平下来一分。一直到明器都扔完,女人的背才直过来,正好紧贴着那个人的背。那人吓的要死,拼命要往上爬,这时候那女人在他耳畔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是什么?”郑重完全被我的话吸引住了。
“明器还完了,接下来该算我尸骨的账了。”
郑重的表情瞬间变得很惊恐,他坐立不安,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有点冷了?”
郑重不情愿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告诉你为什么冷。凡是下了墓穴,都会带上来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尤其是惹起墓主怨气的,更是不得了,就像那个盗墓贼一样。咱们运气好,前面已经有过一个盗洞,所以没那么大危险,但有一个麻烦之处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郑重急着问。
“咱们俩待的地方。”我指了指头顶,“槐树是五阴之木,能积聚阴气,营造阴宅。这个坡上遍植槐树,可以说每一棵树,都是一副棺材。咱们俩带着阴气过来,又被千棺围绕,此地又有大坑,你说这是个什么预兆?”
但凡玩古董的,都有点迷信——尤其是盗墓倒斗的,迷信心理尤重,胆量再大,在潜意识里仍会留存一点点恐惧。别看郑重贵为一方掌柜,还是脱不掉这层心理障碍。他被我层层诱导,脸色顿时煞白。
恰好这时候一阵风吹过头顶,槐树林发出沙沙的低沉声响。我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工棚旁的锈坑,嘀咕了一句:“也不知这坑有多大,能不能装下两副棺材。”
郑重“腾”地从板凳上站起来了,冲我大叫道:“你少在那吓唬人!”我缓缓转过脸去,视线却看向他的背后,悠悠然道:“我猜,封住坑口的那几块木板,也是槐树做的吧?”
郑重脸色唰地变白了。这种上锈用的坑,平时不用的时候都用木板盖住,防止落雨或者落尘,让化学制剂在里头自然发酵。一个坑用得越久,坑土里积存的化学物质越多,咬锈效果越好。所以青铜器造假有一句话,叫“老坑如老汤”。
这周围都是槐树,我估计封口用的木板应该是就地取材。槐树是棺材木,这坑又比较大,上木下土,再加上早上刚盗了一回墓,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。在我不断的心理暗示之下,郑重越发觉得不安起来。他在工棚里来回走了几圈,心浮气躁,末了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口水,一跺脚,走向最大的一个锈坑旁,俯身去挪那块封盖的木板。
“我劝你最好别掀开。”我冷冷说。
“老子不怕这些邪门的玩意!”郑重大吼。他一咬牙,双手一抬,举起了木板,伸头往里看去。说时迟,那时快,我抓住机会,飞快地跳到他身后,猛地一推。郑重猝不及防,整个人噗通一声跌落到坑底。
“许愿你干什么?!”郑重惊慌地抬头嚷道。
这个坑是给中、大型器具上锈的,所以挖得很深,有将近两米左右。郑重身材不高,他掉进去以后,要高举双手才能勉强摸到坑的边缘,使不上力气。坑里没有垫脚的东西,内壁又不适合攀缘。如果没人帮忙,他爬上来怕是要费上一番手脚。
我从坑口俯视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郑重意识到上了我的当,开始在坑里大声怒骂起来,内容无非就是一句“郑国渠饶不了你”。我没搭理他,把封盖木板重新盖上去,又抱来十来个未加工完的青铜器镇在上头,又怕不够,把行军床也拖过来。这样一来,除非是村里派人来找他,否则凭他自己是绝爬不上来的。
搞定郑重以后,我拍了拍身上的土,略微辨认了一下方向,带着龙纹爵匆匆离去。
无论是黄烟烟还是郑国渠,我都不想跟他们有太多瓜葛。现在我已经从郑国渠这里得到一个关键消息,那么我要做的,就是抓住这个机会远离郑别村,获得一个单独行动的机会。
这一带地形我不熟悉,既要躲开郑国渠的人,又要避开警察与黄烟烟,所以我不敢沿着路走,只能在庄稼地里横穿,有好几次还误闯了人家果园,差点被狗咬住。
总算这一天黄历上写着宜出行,警察和郑国渠在互相对峙,一时顾不到别处。我跌跌撞撞,在天黑前跑到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子里。我一打听,发现是在郑别村西北方向,有十几里远,距离安阳市大约有四十多公里。
这时候,郑国渠也该发现坑底的郑重了。于是我没敢多逗留,这里村子之间彼此联系紧密,保不齐哪个小媳妇儿或大婶子多一句嘴,就会传到郑国渠耳朵里。我找了一个当地老乡,许给他十块钱,坐着他的农用拖拉机一路突突突返回安阳。
到了安阳以后,我把身上的钱全给老乡了,自己只剩下一尊无法出手的龙纹爵和十块钱,又不能返回旅馆。我找了个公用电话,给药不然打了一个电话。我出事之前,大哥大放在了药不然身上。
“喂?”药不然在电话里的声音很不耐烦,显得特别焦躁。
“不然,是我。”
“我操!大许,你竟然……”话筒里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高亢起来。我赶紧打断他的话:“嘘,你小声点,不要让人听见。”
“烟烟找你都快找疯了!”药不然在电话里嚷道。我沉默了一下:“她在你的旁边吗?”
“没,她还在郑别村跟郑国渠对峙呢。”药不然连珠炮一样地把情况大略说了一遍。黄烟烟安全脱离以后,在距离事发地点最近的派出所报了警,然后又跟在安阳急得团团转的药不然联系上。安阳市出动了十几辆警车,在黄烟烟的带领下直扑古墓,在那里他们没有发现我和郑国渠的痕迹,于是转扑郑别村。郑国渠拿出一堆人证物证,证明自己从来没离开过村子,警方不想继续调查,但黄烟烟却死活不肯走,双方一直对峙到现在。
药不然说:“你赶紧跟她联系一下吧,我可从来没看过她那么着急。”我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,对黄家,我没有什么负罪感;但对黄烟烟,我却存着一份歉疚。
“听着,你要真把我当哥们儿,就别把我的消息泄露给任何人,即使是烟烟和你爷爷都不行。”
“啊?你什么意思?”药不然大惑不解。
“我必须要单独去一个地方,至于是哪儿,你就别问了,总之我肯定在期限内回来。”
“你太不够意思了吧?这种事也要背着我!”
“时间很紧,我没法跟你解释那么多。总之你就信我一回,我不会拿自己爷爷的声誉开玩笑。”看到我在电话里说得严重,药不然颓然答应下来:“好吧,哥们儿就信你一回。还有什么要我做的?”
“我需要你做两件事。第一,多准备点现金,去火车站等我;第二,你帮我盯着黄家的动静,我会定期跟你联络,有什么风吹草动,随时告诉我。”
“黄家?你是说,烟烟有问题?”药不然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。
“现在还不好说,总之按我说的做就是了!”
“对了,刘局那边,你也不打算说吗?”
我沉思了一下,回答道:“对,那边也别提。”刘局那个人神神秘秘的,我琢磨不透他的想法,不想过早惊动他;方震是个老刑侦,所处的位置又高,如果给他们透了口风,估计刘局一个电话就能把我从地里起出来。
现阶段,还是让郑国渠背着黑锅,替我在前头挡风挡雨吧。
当天晚上,我来到安阳火车站,远远看到药不然穿着一身红衣服,手里捏着个白信封,站在月台上。我竖起衣领,把帽子拉低——这是我买完火车票以后,用身上最后一点钱买的——仔细地观察了半天,确信周围没有警察的埋伏,才凑过去。
很快远方一辆火车进站了,这是一趟前往徐州的火车,在这里只停车两分钟。我默默地走到药不然身后,一拍他的肩膀,药不然回头一看是我,一愣神。我飞快地从他手里拿过信封,跳上火车。乘务员在我身后砰地把车门给关上了。
我隔着车窗冲他挥了挥手,药不然张嘴说了句什么,不过我也听不清楚。等到火车离开安阳站,我捏了捏信封,里面厚厚的一沓,钱还不少。药不然在这点上还是挺靠谱儿的。
这趟火车是慢车,见站就停。我没多做停留,在下一站汤阴下了车,然后换了一辆长途公共汽车一路坐到新乡。这样一来,即使药不然无意中说漏了嘴,他们也琢磨不到我去了哪里。
我从新乡转车到郑州,连夜买了一张汽车票到西安。西安我曾经去过一次,那还是在小时候,我父母带我一起去的,那时候连兵马俑都还没发现呢。当时父母是带学生去考察,我在家里没人带,所以索性把我也一齐带去了。我从一个博物馆跑到另外一个博物馆,看过什么东西早就忘了,只记得母亲给我掰了一整碗碎碎的羊肉泡馍,吃得无比香甜。我还拉着母亲的手去了乾陵、大雁塔、华清池,还在父亲那群学生的帮助下爬了一小半华山。那是我为数不多的快乐记忆之一。
等一等。
我在西安的记忆里,找不到我父亲的身影。我在卧铺上一下子睡不着了,拼命在记忆里搜寻,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他去了哪里。西安的记忆里除了吃、玩就是母亲和那些学生,父亲好像只在抵达和离开的时候才有印象。
他到底去了哪里?
一个惊人的念头钻入我的脑海:难道……他去了岐山?
对许一城之谜来说,岐山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地点。
从郑国渠透露给我的消息可知,岐山县是整个1931年探险的起点。而且在许一城和木户有三出发前一个月,郑虎来到这里为许一城打造了一件和关公有关的青铜器。我不知道郑虎和木户有三有没有见过面,不过他铸造的那件与关公有关的东西,一定跟许一城和木户有三二人的失踪息息相关。
而且我手里还握有另外一个信息,一个只有我才知道的情报。那本《素鼎录》的笔记里,在序言中曾经提到,这本笔记乃是味经书院刊书处高手所制。味经书院是清末民初期间陕西五大书院之一,位于泾阳,刊书处是其下属,乃是陕西早期的出版机构,出过许多维新书籍。
我查过相关资料,味经书院早于光绪二十八年并入弘道学堂,而刊书处也随之撤销。其中一部分转为民营,在民国一直以装帧为业,仍以味经为名——而这个刊书处,就位于岐山。
这两则消息单独来看,都没什么意义。但把它们合起来研究,两条线索却都汇聚到了岐山这个交汇点。他们在这里出发,笔记也是在这里制作。我觉得要解开1931年之谜,岐山是必然要来的——这也是为什么我希望单独行动的原因。
从西安到岐山并不远。说不定当初我父亲来西安,也是为了前往岐山去处理什么事情。虽然他从来没在我面前提及过许家从前的事,但我能感觉得到,那些事一直萦绕于心,他从未忘怀。他临终前留下的“悔人、悔事、悔过、悔心”,一定与此有关。
我在西安找到了一个父亲以前的学生,也是当初来西安考察的学生之一。他告诉我,那次考察期间,许教授确实离开过队伍,大约三天时间,说是去附近一个县文物局见一位老朋友,但具体去哪里没提。我问他,我父亲的专业并非田野考古,为什么突然想来西安考察?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,只说这次考察来得特别突兀,似乎是许教授自己主张的,路费都是自掏腰包,没有从大学走费用。
听起来,我父亲似乎从一开始,就是打算去岐山,西安考察不过是个幌子而已。
我临走之前,那学生问了一下我父母平反的情况,一阵唏嘘,说许教授是他见过最好、最低调的老师,这样的人居然在“文革”中也被整得死去活来。
“许教授被整这件事特别突兀,一夜之间,就出现了批斗他的大字报,落款是毛泽东思想战斗队。当时群情激奋,也没人想过。后来我问过一圈才知道,他们都不承认是自己贴的。后来抄家的时候,更是没人知道是谁挑起的头——因为许教授所有的学生都知道,他自己从无任何私藏。”他告诉我说。
我点点头,这些情况我都调查过,但没什么结果,只好归咎为“文革”时的混乱。
带着满腹的疑问,我从西安先向东到宝鸡,然后再折回西边,坐短途公共汽车来到了岐山县。在这里,我不光是寻找爷爷的足迹,还要寻找父亲的痕迹,一时间觉得肩上的重担沉甸甸的。
岐山地处内陆山边,还没被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,仍旧保持着古朴的风貌。县城里没有多少高楼,街上多是马车和自行车,很少看见汽车,远处隐约可见巍峨的秦岭山脉。不过我对岐山却一点不敢小觑,这里号称青铜器之乡,出过大盂鼎、毛公鼎这样的国宝,文化底蕴丝毫不逊于河南。当初我们白字门把持金石这一行当,岐山绝对是重镇之一,我祖父和我父亲选择来这里,丝毫不奇怪。
可是有一点我想不通,岐山当地的青铜器水平也很高,我爷爷许一城为何不嫌麻烦地从河南借郑虎过来铸什么关公像呢?
我在县城里找了家小旅馆住下,吃了一大碗岐山臊子面,租了一辆自行车,然后打算先去当地文物局看看。可当我骑到文物局门口,刚要锁车子时,却在门口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。
木户加奈!
我急忙把车子锁好,闪身躲在门柱旁,心里一阵惊骇。这女人不待在北京,怎么跑这里来了?
木户加奈这次穿的是一身浅绿短装,头戴凉帽,像是很专业的野外考古人员,和在北京见到时的书卷气大不相同。跟随她走出文物局的还有三个男子,看样子是文物局的领导。他们谈笑声音很大,且说且走,一齐钻进一辆桑塔纳里。
她在登车之前,似乎有所感应,有意无意地朝这边瞥了一眼,吓得我赶紧把头缩回去。
“喂,你在这干啥呢?”门房老大爷看我形迹可疑,走过来大喝一声。我吓了一跳,生怕被木户加奈他们听见。老大爷不依不饶拽着我袖子,我看桑塔纳开远了,才回头解释说找文物局的人有事。老大爷非要我出示证件,不然就报警。我急中生智,拿出那龙纹爵说:“我是来捐献文物的。”
老大爷一听,态度立刻变了,热情地把我带进收发室,还倒了杯热水给我,水面上还漂着点茶末。老大爷说以前农民们觉悟高,在地里刨出点东西,都捐给国家,现在都卖给那些古董贩子,文物局一年也收不上来几件文物。
我随口虚应着,心里琢磨开了。木户加奈当初告诉我们,木户有三没有留下任何关于1931年之行的资料。可她现在无缘无故出现在岐山,说明至少在这件事上,她撒了谎。木户有三在日本肯定明确提及过,岐山是1931年空白的起点。所以在我们去查付贵、郑国渠那根线的时候,她自己却偷偷跑来这里。这个女人啊,自己的小算盘打得可真响。
现在在这小小的岐山县里,我们两个成了竞争对手。我不清楚她手里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情报,但我手里也有独家秘闻,而且她在明,我在暗,两下扯平,算是势均力敌。
老大爷看我想得入了神,连唤了几声。我回过神来,问他这岐山县里,有没有和关公有关的东西。老大爷端起茶缸子,得意地说,别看他就是个看门的,好歹也是文物局的正式编制,这岐山县里的各处名胜,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老大爷说关帝庙在岐山少说也有十来座,问我到底要看哪一座。我说要没有供奉着铜像,而且比较老的。
老大爷仔细想了想,摇头说不知道。
我又随便聊了几句,拿起龙纹爵要走,老大爷问你不是要捐献吗?我给你叫个研究员来。我心想这若是交出去,等于是通告全国我在岐山了,赶紧找了个借口溜掉了。我刚一出门,就被人猛地拍了下肩膀。我吓了一跳,回头一看发现是个陌生人,戴着副蛤蟆镜,穿了身花衬衫,头发还留得稍微有点长,半潮不土的。
他嘻嘻笑着开口说:“同志,去文物局捐献文物啊?”我没想理他,转身就想走,他赶紧把我拦住了:“是不是人家不让你进?哎,同志我跟你说,现在这个时代啊,不时兴捐献了,开放搞活,商品经济。你想啊,捐给国家,人家就发你一个奖状几百块钱就了不起了,你给我看一眼,我保证给你这个数儿。”说完他伸出三个指头,犹豫了一下,又伸起一个。
我唇边浮起笑意,知道这人什么来头了。专门有那么一批掮客,在陕西、河南这些古董大省的农村与各地文物局门口转悠,看到有当地人抱着东西,就过去搭讪,连蒙带骗以低价——但在当地人眼里算很高了——买入,一转手拿到北京上海甚至国外,这价就得翻了几十倍。这叫套宝,本质上跟捡漏区别不大。
我为了不引人注目,故意买了一套当地农民穿的外套,比较土气。估计这位是把我当成献宝的农民了,所以凑上来就是那一套说辞。我本想拒绝他,但转念一想,倒不如趁这个机会混进岐山古董圈子,看能不能多摸些情报。于是我冲他笑了笑:“我是有件地里头挖出来的绿东西,想看看有人收没?”
那位眼睛一亮,绿器非富即贵,连忙拽着我胳膊道:“这儿人多眼杂,咱们找个安静地方说话。”我骑上车子,跟着他来到一处小饭店的后院,旁边就是个泔水桶。这位自称叫秦二爷,我干脆报了个假名字,自称叫郑重。
我故意把龙纹爵给他看了一眼,又不让他看清楚。秦二爷眼光不错,光看那一角,就知道不是凡品。他眼睛先是一亮,然后又拼命克制住,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:“你这东西啊,不怎么样,虽然是古品,但明显有瑕疵。”
这是套宝的老招数。他先是故意指摘个不靠谱的缺点,如果你沉不住气,把东西亮出来,就算是进了他的圈套。到时候他见缝挫价,三寸不烂之舌能把你忽悠得晕头转向,最后低价卖给他,还得感谢他肯收这破烂货。
我把龙纹爵拿出来,装出一副急吼吼的样子道:“怎么可能,我这是才出土的,上头可擦得干干净净!”秦二爷一看我这样子,表情轻松下来,语重心长地说:“小郑你这就不对了,这绿器在地底下埋了几千年,上头都是锈,特别脆。古董古董,人家买的就是这古锈。你把锈都擦干净,那还有什么人买?你想啊,你把羊肉都撇光了,馍还能泡啥?”
听他满嘴胡说,我摆成一副惶恐的样子,问怎么办。秦二爷叹了口气,说本来他是不想再收这东西的,但看我是个老实人,又比较投缘,愿意掏一百块钱买下来。我心里暗骂这小子心黑,表面上却表现出惊喜,连连称谢。秦二爷伸手要来拿龙纹爵,我却给挡下来。
“您能带我再去找找别人吗?”
秦二爷眼看就要到手,听我这么一说,脸色有点僵硬:“这有什么好找的,那些人都是奸商,只会占你便宜。”我抱住龙纹爵:“临走之前我叔说这是文物,不能拿来换钱,得拿来换东西。”秦二爷气得都乐了:“好,你说吧,你要换什么?”我说:“旧书,清末民初的旧书,要不就是关公的铜像。”
味经书院刊书处连接着三本笔记;关公铜像连接着许一城的行踪,这两条线索都必须要查出来。
秦二爷狐疑地看了我一眼,觉得像我这种乡下农民说不出这样的话。我赶紧补充道:“我叔叔说的。他是小学教书的先生,知道得可多了。”
“那你就听你叔叔说的,留着这个破玩意儿吧!”秦二爷佯装愤怒,转身离去。我傻呆呆地原地没动。果然,过了一分钟不到,他自己又转回来了:“哎,算了,我这个人心肠实在太好,就再帮你一次吧!旧书我帮你找,跟你换这个爵,你可不许给别人了。”
“哎!哎!”我连连点头。
这是木户加奈用过的“借钩钓鱼”之法。如今我也略微施展一下,借来黄家的龙纹爵来钓秦二爷这条鱼。只要这龙纹爵在手里,秦二爷就得乖乖按照我的要求去做。
和五脉一样,文物市场里青铜器和书画也是分开来的两个系统,互相之间各有自己的一套规矩。秦二爷是混青铜器的,对书画那个圈子也不是特别熟。他带着我去了岐山的几个小古董市场,打算随便弄两本书糊弄一下得了,给我介绍的,都是些着三不着两的卖主。有几个卖的旧书都是头几年的杂志,什么《武林》《大众电影》《农村养猪手册》什么的。至于关公铜像,市面上倒有那么三两尊,可惜全是假的。
我不为所动,只管摇头。我俩走了足足半天,秦二爷实在乏了,抱怨说你到底要找啥?我说叔叔就提了两个条件:清末民初的书,还得是岐山本地印的。秦二爷好不容易找了家上点规模的书画店,一问,发现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书,只有味经书院刊书处的,简称叫味版书,十分珍惜,市面上很少见到。秦二爷瞪着我,说你叔叔还挺识货的嘛,我连连点头。
秦二爷问了一圈,回来告诉我,说整个岐山,专门收藏味版书的只有一个人,叫姬云浮,是当地的文化名人。从姓就能看得出来,他家是岐山大族。即使解放这么多年了,姬家在岐山仍有相当的影响力。秦二爷嘬着牙花子,神情有些为难。我知道他在为难什么,如果上门去找姬云浮讨要味版书,势必要拿出龙纹爵——而龙纹爵一亮相,可就轮不到他秦二爷占便宜了。
“姬家可不是文物局,让你随便进。一旦惹怒了他,警察能直接上门抓你。还是换本别的书吧?”秦二爷试图吓唬我,我也不急,抱着爵说找到再说。
秦二爷没办法,只得拉我先去吃晚饭,他请客。我点了一大碗油泼面,吃得满嘴生光,连连咂吧嘴。吃完饭秦二爷一出门,面色顿时一变,拉着我就跑。我莫名其妙,跟他跑了几步,就被好几个彪形大汉给截住了。这些人穿得流里流气,态度倒挺客气,亲热地跟秦二爷吊膀子打招呼,一会儿工夫就把我俩请到附近一处机修铺子里。
“老秦,你的钱,到底什么时候还呐?”为首的大汉坐在一个拖拉机大轮胎上,手里晃着个扳手,脖子上还挂着一片玉。他说话慢条斯理,声音温和,但其中透着十足压力。秦二爷点头哈腰,汗珠子哗哗往外冒,连声道:“胡哥,我正找您呢。”胡哥冷哼一声,拿扳手敲了敲轮胎边,等着他继续往下说。
秦二爷眼珠一转,突然一指我道:“胡哥,您看,我这不是给您带来了么?”

第六章 拍卖场上鉴宋碑

我没料到他来这么一招,一时大惊。胡哥转头看看我,面露不解:“老秦,你什么意思?我可不好这口儿。”秦二爷赔笑道:“您误会了,我不是说他,而是说他怀里那件宝贝。我刚收来一尊青铜爵,价值不菲,特意给您送过来。”
“哦?拿来看看。”胡哥扳手一晃,就有人朝我走过来。我心里大骂秦二爷,这家伙太无耻了,居然拿别人东西去偿还他的债。这伙人一看来路就不正,估计也不会讲什么道理。
我急中生智,索性把龙纹爵拿出来,双手捧着往前面一递,直截了当说:“胡爷,我跟老秦根本不熟,他非要收我的爵,我一直没答应。他这是想借花献佛,把欠账赖到我,明摆着是说您是个不讲道理巧取豪夺的人。这爵叫龙纹爵,商周货,值钱得很。如果您看得起我,尽管拿去,当我送您的礼物,但这话我得说清楚。”
我这一番话连消带打,不光撇清了自己,还把麻烦扔回给秦二爷。人都有贪念,我主动把青铜爵献出去,还说明不抵秦二爷的账,这对胡哥来说,是一笔钱变两笔钱的好事,他帮哪边不言而喻。
秦二爷听出里面的利害,脸都憋紫了。胡哥斜着眼睛看着他:“老秦,这到底怎么回事?”秦二爷吓得两腿发抖,拼命辩解说我在胡说。我也不客气,拿起龙纹爵说起它的特点来,说得头头是道。秦二爷原以为我是个傻头傻脑的当地小年轻,却没想到,我一直在扮猪吃老虎,下巴差点掉到地上。
胡哥听我说完,扳手晃动几圈:“青铜器我不大懂,但你确实是个行家,说话倒直爽,挺有意思。”他使了个眼色,几个手下人把筛糠般的秦二爷像抓小鸡一样拎了出去,铺子里只剩我们两个人。
“这龙纹爵,如果真如你说的这么珍贵,那岂不是算国家级的文物?”胡哥问。我点头称是。胡哥闭上眼睛沉思片刻,复又睁开:“那岂不是说,如果我收了它,回头你或老秦去局子里举报,我就直接进去了?”
果然这世界上不缺聪明人,于是我也不忌讳:“我跟秦二爷真是今天才认识,还没谈妥买卖呢。他要混赖我的东西,我也只好借您的手对付一下。”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哀嚎,真不知道秦二爷在受什么刑罚。胡哥很享受地听完以后,抬了抬下巴:“我已如你所愿,把他收拾了。那你有什么能回报我的?”
听起来,胡哥是话里有话。我心念电转:“我别的不行,鉴古还算有些心得。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说。”胡哥把脖子上的玉拿下来:“你看看这玉是真是假?”我接过来,发现这是一块桃形玉锁,正面有“吉祥满门”四字阴刻,下配灵芝纹饰,两边云纹开窗,还算精致。
我道:“您这问题问得不对。”
胡哥眉毛一抬,我又解释说:“玉本无所谓真假,得看您以为它是什么。”胡哥想了想,告诉我这是块和田玉质地的玉锁,别人送的,说是清末一户富绅家的传家宝。我看了几眼,又拿着玉往旁边铁架子上磕了磕,回头笑了:“这玉,是别人巴结您送的礼物吧?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这玉不是和田玉,估计是青海玉或者俄罗斯玉,磕上去声音是脆的,不过也算是顶级货色——只是若说是清末老玉,我看实在是不见得。”
胡哥饶有兴趣地凑过来,也拿起玉锁来端详: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说这可得靠点眼力,你看云纹处那两个开窗的部位,里侧有点磨痕对吧?胡哥对着灯光看了半天,又喊人拿来一把放大镜端详了一下,说确实有。我继续说道:“您看这磨痕是和窗口平行的,还是垂直的?”
胡哥眯着眼睛看了一阵,说是平行的。我告诉他,老玉工处理开窗时,多是先钻个眼儿,然后用线锯伸进去,围着窗口的形转一圈,再把窗芯敲掉,所以磨痕都与窗口垂直。这种工艺特别费精力,所以现在的玉工,都是先钻眼,再用磨具一圈一圈旋着磨开窗户,所以磨痕都是顺着窗户走。看磨痕走向,大抵就能判断玉的新旧。
“也就是说,这玉佩是假的喽?”
我摇摇头:“玉是好玉,只不过被虚报了年份和成色。”
胡哥一拍巴掌:“好,够专业。”
“金石玉器,瞒不住我。”我淡淡回答。刚才和秦二爷周旋,需要我越装孙子越好;现在跟胡哥这种人,就需要表现得很自信。
“不过,就这么放你走了,也不合适。你说要把东西送给我,我没要,这算是个大人情,是不是?”
我心里暗骂一句,反正现在扳手在他手里,人情怎么欠,只能是他说了算。
他忽然端详我一番:“看你的谈吐口音,不像是陕西人。身怀巨宝,又懂这么多道道,你来岐山到底有什么目的?”我犹豫了一下,不知该怎么说,不料胡哥忽又摆了摆手:“算了,如果与我无关,就别说出来。”
我心想他虽然这么说,我如果不主动吐露一点,还是会惹他生疑。这位胡哥看来在当地颇有势力,如能借上他的力气,好过我自己闭着眼睛乱撞,便开口道:“不瞒你说,我来岐山,其实是来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姬云浮。”
胡哥听到这名字,眼神爆出一道厉光,旋即黯淡下去,慢悠悠地抱着胳膊道:“你找他,是报恩呢,还是寻仇呢?”我心里“咯噔”一声,这个问题可不好答。胡哥跟姬云浮有什么恩怨,我可不知道,万一答拧了,他手里那扳手可不饶人。
“都不是,我是找他问个事。”我回答。姬云浮如果搜集味版书,那么一定对味经书院刊书处有很深的了解,说不定能找出什么东西,所以我不算撒谎。
胡哥对这个回答有些不满意,放下扳手,忽然说起另外一件无关的事:“两天之前,在岐山附近出土了一块宋代石碑,明后天应该会运到县城。县里组织了一个内部拍卖会。你跟我去,帮我鉴定看看,我打算把它买下来。”说完他朝门那边瞄了一眼:“我原来还想让老秦去,可惜这个不争气的东西。”
“可是,这是岐山县组织的拍卖会吧?我一个来路不明的人,怎么混进去?”
“这你不用担心,你跟着我就行,县委书记是我舅舅。”胡哥淡淡地说。我明白秦二爷为什么如此害怕他了,在这种小地方,县委书记就和天子差不多。我听说在陕西的一些小地方,当地政府为了解决财政问题,都纷纷寻找出路,默许有关系的文物贩子倒卖一些不太显眼的文物。胡哥应该就是这样一个背景。
胡哥看我沉默不语,又说道:“你帮了我,我也会帮你。你不帮我,那就得还我个人情。你说这公平不公平?”
我连忙拍了拍胸脯:“公平,公平。别的不说,金石鉴定我不会输给别人。”
胡哥给我找了个住的地方,条件比我找的小旅馆强多了,就是一点不方便:不让出门。整整三天,我都是在屋里待着的。我也趁这个机会,把之前的线索都重新梳理了一遍。这期间,我还拜托胡哥打听木户加奈的动向,胡哥告诉我,这女人是打着文化交流的旗号来的,县里不敢怠慢,带着她每天在各处寺院转悠。
看来她应该是在寻找则天明堂玉佛头的线索。岐山靠近武则天的乾陵,说不定会在寺庙有什么发现吧——我估计她的思路就是这样想的。
其实我跟木户加奈的目的,并没有矛盾。她希望破解笔记,找出祖父在中国的行踪;而我则需要尽快破解笔记,让木户拿回去说服东北亚研究所的人,将佛头归还中国。我们殊途同归。
可我始终还是不能够信任她,总觉得她背后还隐藏着什么东西。
更让我有些担心的,是另外一件事。
刘局接到木户加奈归还佛头的消息以后,很快得到匿名信,声称佛头有假;我介入此事以后,也收到纸条,提醒木户有诈;郑国渠也曾接到过电话委托,要他去买那面青铜镜。种种诡秘难解之处,不一而足——这让我感觉,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目光,始终悬在我头上。
我之所以从郑别村逃出来,一方面是为了摆脱黄烟烟、郑国渠,另外一方面也是希望跳开这道视线的注视,取得行动自由。
就这么过了三天,胡哥带着我去了县里唯一的一座宾馆。这座宾馆装潢挺新潮,蓝玻璃,铝合金窗框,大理石地面,外面还贴着一片片的白色瓷砖。我们来到一楼的车库,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,见到胡哥来了,都纷纷过来打招呼。有一个大胖子对他不屑一顾,胡哥冷哼一声,什么都没说。
车库里现在明显分成了两派,以那个大胖子和胡哥为两个圆心。之前胡哥给我普及过,岐山县的古董圈子有两股势力,一股是胡哥,严格来说不属于古董圈子,但借着县委书记撑腰,有肉吃的时候也会插一杠子;还有一股势力是那个大白胖子,他叫封雷,是当地玩古董的世家,据说家里从明清起,就是岐山的古董大户。
这一个是外来势力,一个是本土力量,两方肯定是谁看谁都不顺眼。胡哥有势力,只是苦于手里全是修车的,没什么鉴古的专业人才,只能用秦二爷这种级别的帮闲。所以当我露了一手以后,立刻被他委以重任。没办法,人才匮乏嘛。
车库里除了这两拨人以外,还停着一辆小皮卡,皮卡后头竖着一块近两米高的石碑,底座都用钢索固定好,碑面已经擦干净了,黑底白字刻着一排排小楷,周围还有云龙纹饰。
严格来说,这些都是二级以上文物,不允许被买卖。但是岐山每年出土的东西太多了,一块宋代石碑真不算什么,有时候县政府资金实在紧张,就默许人偷偷买走。
一个政府官员模样的人从皮卡上下来,看了一圈人群,扫视到我的时候,眉头皱了皱,胡哥贴着他耳边说了一句,他点点头,不再追究。
“哟,胡哥,你来了。正好这皮卡坏了,你给看看吧。”封雷的语气里满是讥讽。胡哥不动声色,点起一支烟来抽。封雷又道:“谁不知道,咱们胡哥在整个岐山是数一数二的好手,修车是这个。”他翘起大拇指,下巴往石碑那里一摆。
周围的人轰地笑了,胡哥的几个手下冲过去要打人,却被拦住了。封雷笑眯眯道:“看来胡哥您涵养多了不少,是不是最近多读了几本书,修身养性了?读书好,多读书,就不会再吃没文化的亏了。”
听他的意思,估计胡哥之前在他手里吃过暗亏。古董这行,对专业要求非常高,一个外行人,被打眼简直是家常便饭。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机修工人想倚仗着蛮力闯入古董圈,很容易会引起那圈人的同仇敌忾。
面对封雷的挑衅,胡哥没什么表示,那个政府干部眉头一皱,冲他喝道:“封胖子,想参加就少废话,再啰嗦就把你撵出去!”封雷哈哈一笑,冲干部拱了拱手,退了下去。胡哥慢慢踱步到我身旁,悄声说了一句:“看清楚了么?一会儿你就往死了收拾他。”我点点头。
除了封雷和胡哥,还有几个外地与本地的商人,他们都低调得很,只缩在一旁不动。
干部看看手表,说咱们差不多开始吧。两个人把车库大门咣当一声关上,整个屋子都瞬间暗了下来。“啪”的一声,车库里的四盏大灯从四角亮起,空气中的浮尘清晰可见,气氛立刻变得不一样了。
干部跳到皮卡上,手扶着石碑,开始说拍卖规则。别看是政府主办,用的还是古董圈的老一套规矩,叫“撒豆成兵”。参加拍卖的都叫“神仙”,每人手里一把豆子,一个碗,事先约定好一粒豆子顶多少钱。叫价的时候,数好豆子扣到碗里,推到“判官”跟前。判官看过所有的碗中豆,把价少的一个退回去,剩下的按照豆子多少,依次还给神仙。再竞一轮,可以加豆子,但不能减。周而复始,一直竞价到只剩一个碗为止。
这规矩的妙处在于,全程只有“判官”知道“神仙”们的具体出价。“神仙”们只知道自己的豆子数排在第几,却不知道上家与下家到底搁了多少豆子。这样一来,就没人能像公开拍卖似的,一个价顶一个价,面儿大家都不会伤和气,都有台阶可下,和气生财。
胡哥、封雷跟其他三个商人都分到了一只青花大瓷碗,还有一把豆子。干部说:“你们先派人上来验货吧。”胡哥冲我使了个眼色,我爬上皮卡,跟其他四个人一起围着石碑看。
从形制来看,这块石碑是典型的宋代风格,黑面白字。碑额是双龙抢珠,精工雕镌,下面用小楷写着主人生平,洋洋洒洒千余字,可惜落款时间日期已磨平难辨。
从内容来看,碑主是岐山当地的富绅。当时陕西已为金兵所据,他怀念故国,抑郁而死。碑文中说他临终前吟颂陆游的《示儿》诗,那么这石碑至少是公元1210年陆游死后刻的。当时这首诗影响极大,被人广为传颂,传到陕西遗民耳中也不足为奇。
这么一块有丰富历史内涵的石碑,价值可不低。我看了一圈,发现其他四个人眼神闪烁不定,知道他们也看出门道来了。接下来,才是最考验人的时候。我们必须根据验看的结果,计算这东西值多少钱,竞争对手会出多少钱。用经济学的术语来说,就是找到一个止损点,谁找对止损点,谁就能笑到最后。
我们跳下皮卡,走回到各自圈子。胡哥低声问我:“你觉得如何?”我点点头:“是好东西。”胡哥松了一口气,从口袋里数了几枚豆子,扣到碗下,推到“判官”前。很快其他人也出好了价,“判官”前面一共搁了五个碗。“判官”依次掀碗细看,然后扣回去,把其中一个碗推给一个商人。那商人有些沮丧地拍拍脑袋,把豆子扔嘴里嘎巴嘎巴给嚼了。
结果是封雷排名第一,其次是胡哥,剩下两人分列三四位。
封雷冷哼一声,往自己的碗口又加了几枚豆子,推上来,挑衅似地放到“判官”面前。第二轮竞价揭晓,又一名商人被淘汰,胡哥这次撒豆最多,抢到了第一,封雷退居第二。
三个人都在暗自揣测,彼此到底放了多少枚豆子在碗里。放少了,怕被人比下去;放多了,又怕吃亏。胡哥问我接下来怎么投,我想了一下,故意大声说这石碑有问题,恐怕是一块赝品。封雷听见,哈哈大笑,说不愧是老胡你请的人,跟你的文化水平差不多。那干部脸上也有点挂不住,质问我凭什么这么说。
我背着手,在石碑附近踱了几步:“这石碑无论是从形制还是质料,都天衣无缝。就连碑文,都把宋代的简约文风学得十足。可惜,它却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地方,逻辑上出了一个大漏洞。”
所有人都盯着我看,我微微一笑:“当时陕西一带,是金国的统治地区吧?”
“是。”在场大部分人都点了点头。这是历史常识。
“这石碑上的文字,一直在念叨故宋的好处,渴望早日回归祖国,更别说还引用了陆游的《示儿》,‘王师北定中原日’。对女真人来说,这诗简直反动透顶。试想一下,这种东西,可能堂而皇之竖立在金国人的统治区吗?就算墓主已死,他的家族呢?他的后代呢?难道他不怕被株连九族?”
这一句话说出来,车库里的人都是一愣,都开始嗡嗡地谈论起来,交头接耳。我怕胡哥理解不了,补充解释道:“就相当于在抗战时期的北平街头,扯起一条横幅说打倒日本帝国主义。”胡哥不懂文物,但抗战电影电视剧还是看过的,立刻听明白了。
那干部不耐烦地说:“你算老几,说赝品就是赝品?撒豆成兵还没完呢。”我赶紧道歉,胡哥上前打了个圆场。
不过我那一句话的影响力已经显现出来。封雷表情变得有些古怪,急忙把碗按住,悄悄掀起来看。他旁边的人似乎发生了争辩,这让封雷有些无所适从,握着豆子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才好。
胡哥很享受地看了封雷一眼,对我表示赞赏,然后悄声问道:“那咱们还撒豆么?”我说:“投,干嘛不撒?这石碑是好东西。”胡哥有点纳闷:“你不是说,那是个赝品么?”我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是说要狠狠收拾封胖子么?”胡哥眼睛一亮,听我的指示,又放了几枚豆子下去。
撒豆成兵的规矩,要么认栽退出,要么玩到最后。封雷他们虽然惊疑不定,也只能继续玩下去,他和那个商人明显撒豆都犹豫,于是第三轮又是胡哥第一,封雷第二,那个外地商客认输被淘汰。
我看到这排名结果,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。封雷沉不住气,喝问我笑什么。我说我在笑某些人文化水平不高,疑心病重,很容易就吃了没文化的亏。封雷大怒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我眯起眼睛:“你听了我的话,心里是不是起疑了?豆子也不敢撒了?”封雷道:“放屁!你算老几,老子撒豆还要看你眼色?”我耸耸肩,重新爬上皮卡,一指那石碑:“你们刚才验货的时候,没有看到石碑底部那道线吧?”
胡哥有点莫名其妙:“什么线啊?”
我蹲下来,指着石碑底部说:“石碑欲立,下面必须埋一截在土中的。一千多年以来,上半截风吹日晒,下半截水土侵蚀,颜色会变得不一样,会自然分出一条线来。这线叫阴阳线,象征着地上世界与地下世界的隔绝。而这一块……”
我手指缓缓滑过,车库里的所有人都注意到,那块石碑底部与上部颜色基本是一样的,没有任何明显区别。
“这不是更证明是赝品了吗?”其中一个人嚷道。封雷和其他几个商人都如释重负,只有胡哥有点急了,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。
我一脚踏在皮卡的挡板上,居高临下对车下的观众道:“我看不见得。你们仔细想象,阴阳线和碑文,这两条证据单独来看,都可证明这石碑是假的。可若是将两者统合来观,却有一个截然相反的结论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封雷问。
“你仔细想想,为何这石碑没有阴阳线?为何这碑文敢在金国统治地区缅怀故宋?答案,只有一个。”我举起指头,慢慢放慢了语速,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我所吸引:“这不是石碑,而是阴碑。”
懂行的人听到这两个字,一时间眼睛都瞪圆了。我给胡哥解释说:“阴碑,是放在死者墓穴里的石碑。墓穴皆为石制,碑体嵌在石中,自然就没有阴阳线。而墓穴封闭之后,上面碑文写的什么,也只有墓主知道,外人根本无从查知。”
“那这块石碑,是真的喽?”
“是真是假,你们自己判断,我也可能是在骗人哦。”我瞥了一眼那做“判官”的干部,从皮卡上跳下来走到胡哥身旁。胡哥拍拍我肩膀,大为赞叹,说光是看封雷那张扭曲的脸,就足以值回票价了。那三个被淘汰的商人,也纷纷抱以幸灾乐祸的态度。
现在压力最大的,莫过于封雷了。他那个人疑心病重,现在听完我这一番虚虚实实的话,更是心浮气躁,不知道是该撒豆还是不撒。他现在什么话都听不进去,身边那几个负责鉴定的人有心想提意见,全被他一句话呛回去,只得闭嘴。
实者虚之,虚者实之,这是兵法之道,也是拍卖之道。现在只剩胡哥和封雷在竞价,封雷已经被我搅得方寸大乱,不知该怎么出价才好。接下来只要胡哥抓住机会,要么把这面石碑吞下,要么逼迫封雷赔本把石碑买回去。无论怎样,胡哥都能大大地出一口气。
这时干部喊道:“最后一轮,两位神仙,撒豆咧。”胡哥在我的授意下,气定神闲地撒好豆子扣好碗,推到判官前。而封雷扣着青花碗,一直游疑不定,判官再三催促,他还是不敢下注。这次胡哥身后那批人开始起哄,冷讽热嘲,把封雷一张大白脸说成了紫青色。
就在判官下了最后通牒之时,车库的门忽然打开了,从外头走进来两个人,车库里的人都一惊。这个拍卖会严格来说是不合法的,如果被捅出去,别说参与者要判刑,就连岐山政府都要被追究责任。所以这栋宾馆大楼戒备很森严,等闲人连大院都进不去。
而这两个人就这么轻轻松松进来了,不由得人不揣测,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。
他们是一男一女。男的大约四十多岁,国字脸,眉毛特别长,唇下留着一撮横须,有种读书人的儒雅之气,就是脸色有点苍白。至于那个女人,我就更熟悉了,不是木户加奈是谁?
“小郑,”胡哥把我叫过去,指着那男子道,“你不是要找姬云浮么?就是他。”
我大吃一惊,原来那个男人就是姬云浮,他怎么会和木户加奈搭上线呢?
姬云浮在岐山地位看来不低,他一进来,车库里所有人都自动让开一条道。负责拍卖的干部也赶紧迎过来说:“姬老师,您也来竞价?不过我们这都已经最后一轮了,您看……”姬云浮摆了摆手:“放心吧,我不是来竞价的,是带这位日本友人来观摩一下。你们继续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,很像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员。干部一听,看了一眼木户加奈,露出心领神会的微笑。胡哥侧头告诉我,这个姬云浮经常会带些老外过来,现场收购古董,语气里殊多不满。
封雷本来神情恍惚,一看到姬云浮来了,大喜过望。他跟姬云浮差不了几岁,可那神情却好似被欺负的孩子,走过去小声嘀嘀咕咕。姬云浮微笑着听他说完,然后冲干部做了个手势:“我能先去看一眼么?”干部看看胡哥,胡哥摆了摆手,算是同意了。
姬云浮冲胡哥一拱手,一撩衣角,整个人轻轻跳到了皮卡上头,下面一阵喝彩。他围着石碑转了两圈,用手去摸那碑文,然后跳下车来,与封雷耳语了几句,封雷忙不迭地点头。
胡哥有点担心,对我说:“不会有什么变故吧?”我一拍胸脯道:“这你放心,已经是最后一轮竞价,他们翻不出天去。”我朝那边偷偷望去,发现姬云浮有意无意冲这边笑了笑,也不知是什么用意。
“判官”喊着尽快出价,很快胡哥与封雷都把碗扣起来,推了过去。按照撒豆成兵的规矩,这最后一轮比价,为示公平,要一起翻出来看。“判官”双手一动,两个青碗同时被挪开,一边是十粒黄豆,一边是九粒黄豆。
“胡哥多!”判官做了最终的敲定。
一粒黄豆,代表着两千元钱,十粒黄豆就是两万。在岐山这是很大的一笔数目了。根据我的推断,封雷之前的出价,不是八粒就是九粒。按照规定,每一轮竞价都必须往上加豆,他最终报价只有九粒,说明封雷在听完姬云浮的建议以后,果断地放弃了加价,等于是直接认输了。
胡哥乐得满面红光,当场把钱交割清楚,周围的人都纷纷冲他恭喜。我不欲抛头露面,缩到角落里,避免被木户加奈发现。这时候封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:“饶你奸似鬼,也要喝姬先生的洗脚水。”
胡哥眉头一皱:“封胖子,输了就输了,怎么这么没风度?”封雷道:“我没输,你也没赢。陪你玩了半天,看你花两万块的废品回去垒鸡窝,挺开心的。”
“哼,输了还这么嘴硬。我这也有鉴定的专家,倒想听听,姬先生讲出来的是个什么道理。”胡哥双手抱臂,让我站到前头来。我一看避无可避,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。木户加奈一看是我,眉毛一耸,却没动声色。我们两个人目光交错,眼神都意味深长。
姬云浮笑道:“胡哥,我只是帮小封掌了掌眼,随口说了两句,未必做得数。”他言辞谦逊,胡哥却更不肯让了:“姬先生,你也是岐山地界有身份的人,一言能顶九鼎。这话要传出去,我这碑就算是真的,也给传成假的了,到时候怎么算?”
他再三要求。姬云浮摇了摇头,走上前来,对我说道:“刚才我听小封说了。你不拘于文物本身,切合阴阳线与碑文,又能联系当时环境,触类旁通,可见是个鉴古的高手,我十分敬佩。不过阁下却也有了一点不查。”
“哦?疏漏何在?”我淡淡反问。刚才那石碑我已反复在脑海里验证了十几遍,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讲,都没任何问题。即使有瑕疵,那也要靠一些大型探查设备才能查得出来,我不信姬云浮能有什么手段,转这么两圈就看出问题来。
姬云浮的神态好似是站在大学讲堂里,抬手一点:“你且来看这首陆放翁的《示儿》。”
碑文里全文引用了《示儿》四句“死去原知万事空,但悲不见九州同。王师北定中原日,家祭无忘告乃翁”,以表碑主拳拳爱国之心。姬云浮笑道:“小郑,你可看出什么端倪?”
“故弄玄虚。”我冷笑道。这四句小学课本里就背过,滚瓜烂熟,能有什么问题?
“陆放翁这首诗,一经写出,立刻享誉大江南北,多少仁人志士,都被他的爱国情怀所感动。诚如小郑所言,岐山乃是中华祖地,爱国者甚多。陆翁此诗流传到此,被人刻入阴宅,丝毫也不奇怪……”姬云浮娓娓道来,话风突地一转,“可是,这诗中却有一处文字,绝不会在南宋时期出现。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声,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。姬云浮手指轻轻碰触碑面,在一个字前停住了。
那是此诗的第一句“死去原知万事空”的“原”字。
“这个字有什么问题?”
姬云浮用指头在半空中比划出一个“元”字:“明代之前,本无‘原来’,都是写做‘元来’,比如唐诗《焚书坑》诗后两句为‘坑灰未冷山东乱,刘项元来不读书’;再比如耶律楚材《万松老人琴谱》诗:‘元来底许真消息,不在弦边与指边。’后来朱元璋灭掉元朝,坐了天下,不喜欢这个字,这才把‘元来’换成了‘原来’。换句话说,这块石碑,最早也是明代的东西。”
他随口引经据典,我的脑子却是“嗡”的一声。这次可被人给打正了眼。
明碑、宋碑,这可不是一个档次的东西,两个价格会差很多。想不到我自信满满,却栽到了一个小小的汉字身上。以前我听过许多老师傅一次走眼,毁去了一世的英名,可一直到现在,我才真正体会到了他们在答案揭晓那一瞬间的错愕与痛苦。
“小郑你太重器物,却忽略了这些文字上的变迁。”姬云浮还是那一副和蔼表情,“我家中有几本珍藏的宋版书,上面例证颇多。小郑你若想多看看,我可以借给你。”
他说的那些话,我根本没听进去。自从涉足五脉之事后,我凭着一本《素鼎录》一路上过关斩将,鉴汉印,败药不然,过五脉掌门考验,至少在鉴古上没失过手。可在这岐山,却硬生生地给人撅了……这个打击,让我一时间有些恍惚。
同样惊愕的还有胡哥。他虽然不明白我们说什么,但花了冤枉钱买了赝品这事,他是听出来了。关键这还是政府操办的拍卖会,你事先验过货了,买到赝品只能算你自己倒霉,就算是县委书记的侄子,这钱也退不出来。
他阴森森地看了我一眼:“小郑,我记得你可是跟我拍过胸脯的吧?”手里不知何时,又多了一把扳手,晃来晃去。我想解释一下,喉咙却干得说不出话来,手也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。他手底下几个人已把我团团围住,跟刚才的恭敬大相径庭。这也难怪,我的失误,让他损失了两万元不说,还在封雷面前丢了脸面,以他睚眦必报的个性,会放过我才怪。
这时候,姬云浮走到胡哥跟前:“我想借一步与这位小友谈谈,胡哥你能行个方便么?”
“等我跟他谈完,要是还有命在,再跟你谈不迟。”胡哥说。
姬云浮道:“常打猎的,谁也不防被雁啄一次眼。胡哥如果觉得不开心,不如去我那儿,有看上眼的挑一件走。我的收藏虽然珍品不多,但也不无小补。”他言外之意,是要拿一件古董来换我的人了。我颇为意外,不知他为何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出手如此大方。
不料胡哥冷笑道:“谁稀罕你的东西。我告诉你,这个姓郑的是我带来的,我今天要把他带走,谁也拦不住!”姬云浮还想再劝,我猛地抬起头,强打精神道:“姬先生,您的好意我心领了。不过帮人掌眼,都有被打眼的觉悟。这次错本在我,这笔账我认下了。”
说完我整整衣襟,对胡哥做了个走的手势。胡哥也不客气,一扯我胳膊,往外走去。周围的人要么如封雷一样幸灾乐祸,要么如干部一样冷漠不语,都站在原地不动。
这时,一个娇小的身影挡在了车库门和胡哥之间,我和胡哥都是一怔,再仔细一看,正是木户加奈。胡哥刚才听见姬云浮说了,知道这是个日本外宾,不好粗鲁推搡,便皱眉道:“老子不打女人,你给我让开。”木户加奈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,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:“胡桑,有件事我非得要拜托你不可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,能不能请您高抬贵手呢?”木户加奈指着我说。
胡哥不耐烦地喝道:“别以为你是外宾我就怕了。这人我今天非带走不可!”木户加奈听到,表情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,连连鞠躬,让胡哥老大不自在。他忍受不了这待遇,挠了挠头,没好气地嚷道:“他是你啥人?”
木户加奈深吸一口气,面色有些绯红:“他……呃……是我的男朋友。”
这下别说胡哥,连我都愣住了。这丫头还真敢说,满打满算我们一共没见过三次面,她现在居然就对外人说跟我处对象了?胡哥狐疑地看了我一眼,问我是不是。我尴尬地笑了笑,避而不答。
这时从车库外匆匆过来一个人,对胡哥耳语一句。胡哥一惊:“我舅舅真是这么说的?”那人点点头。胡哥咬咬牙,对木户加奈道:“你可以把人领回去,但我的损失该怎么办?”
木户加奈连忙道:“我已经答应岐山政府的王桑,会牵线向日本文化基金会申请一笔经费,用于岐山文化的研究工作,希望胡桑到时候也可以参与进来。”
车库里的人一起“哦”了一声,这里都是人精,一听就明白其中原委。看来那位木户小姐在日本颇有背景,能给岐山政府带来笔额外收入,县委书记自然不会让自己侄子坏了这笔买卖。胡哥再跋扈嚣张,也不敢跟他舅舅作对。大家都不免多看了一眼这怯弱弱的小姑娘,再看看我,估计都在心里骂说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。
胡哥把手搭在我肩上,那把沉甸甸的扳手横顶在我的咽喉,阵阵发寒:“臭小子,这次有女人保你。下次注意点,没金刚钻别瞎来揽这瓷器活儿。可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讲道理。”他把扳手拿开,扬长而去。
他离开以后,其他人也都纷纷散去,姬云浮和木户加奈走到我跟前。木户加奈伸出双手,帮我整了整凌乱的衣领,拍了拍肩上的尘土,好似一个刚过门的小媳妇。说实话,这是我最不愿意与木户加奈相遇的方式。有价值的情报没到手不说,还平白受了她的恩惠,这以后在她面前我都无法抬头了。
姬云浮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尴尬,善解人意地笑了笑,什么都没说,挥手让我们跟他走。出了宾馆大院,门口停着一辆北京吉普。姬云浮直接钻进驾驶室,我和木户坐到车后头。木户对我说:“我们回去姬桑的住所,在那里很安全,不会有人知道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,木户笑吟吟地用力点了点头。她在暗示我,她不会把我的行踪暴露给方震、刘局或者五脉的人——看来我在安阳失踪的消息,她也听说了。
我在心里思索,她这算是一种交易吗?用闭嘴来交换我的情报。她把我带到姬云浮这里来,到底有何用意?姬云浮是岐山著名的味经书院刊书处收藏家,他跟许一城等人,会不会有什么联系?木户加奈在岐山,已经找到和青铜关公有关的线索了吗?
一个个疑问盘旋而出,在一瞬间,我有种抓住木户加奈把她知道的东西都倒出来的冲动,表情不知不觉变得狰狞起来。木户加奈注意到我的目光,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。我这才回过神来,赶紧调整五官,讪讪地转过脸去。木户加奈眨巴眨巴眼睛,噗嗤一声笑出声来,大概是我的样子太傻了吧。
吉普车一路向北,很快来到岐山郊区的一处幽静所在。这里风景秀丽,背靠巍巍青山,前有小河,不太像陕北的黄土高坡,更像是江南风光。吉普车离开公路,进入一条土路,颠簸了约摸十几分钟,在一处院子前停住了。
这院子很古老,四周被青砖高墙所围,正面两扇朱漆门板,顶部出檐,气魄大得很。墙头居然还有几个垛口,不过上头已经长满了荒草,还有几处坍塌的痕迹。姬云浮道:“这是我家解放前的老宅,原先被没收了当美术厂,现在还了一小部分到我手里。”
他下了车,掏出钥匙开门,把我们领了进去。这大院的主人估计以前权势不小,照壁高大,甬道宽阔,看这个架势,少说也有七八个大院落。正中一栋宗祠,上头有幅姬姓楹联:教稼田官,肇周家始祖;行仁者王,徙岐山古公。不过宗祠大门紧闭,估计也是好久没修缮过了。唯一有现代气息的,是屋顶高高竖立起的一截天线。
到了姬云浮住的院子里,他一开门,一股混杂了书墨香气和旧蠹的味道扑鼻而来。这个地方,实在出乎我的意料。我本以为一代大儒形象,家里应该是书画在壁,处处梅竹,素净木椅,可眼前这屋子里却是杂乱无章——甚至可以说有些邋遢。
这屋子颇为轩敞,光是大厅就有七十多平米,厅里最多的东西,是书。大厅三壁都是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,上面书本摆得满满。还有更多的书,被塑料绳一捆捆绑好,堆放在地上,其他地方如沙发旁、茶几底下、三角橱的边缝、花盆上头,也都搁着两三本书。那些书半开倒扣,似乎是主人看到一半随手放下,就再没拿起来过。放眼一望,真是密密麻麻,乱得不可开交。
在大厅正中,还搁着一台老式幻灯机,正对着幻灯机的书架上卷着一团白布,应该是做屏幕用的。屋子里唯一和书没关系的,是靠着窗边的一架无线电台,一根长长的天线伸出去,估计是和外头的天线相接。
“是不是很意外?”姬云浮问。
我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。我以为像他这种收藏大家,屋里起码得摆上几件老瓷玉鼎才配得上身份,可这里除了书就只有书。
姬云浮哈哈大笑:“我的其他收藏,都搁别的地方了。这里是专门放书的。至于那个无线电,是因为我除了搞收藏以外,还是宝鸡市无线电爱好者协会的会员。我从不离开岐山,就靠它跟外面的朋友联络了。”
他让我们随便坐,然后拎起个热水瓶要给我们倒水,晃了晃,发现空了,一掀帘子走了出去。
我把人民文学出版社的《盗火》和《马克思传》这两本书从沙发上挪开,一屁股坐了下去。木户加奈却饶有兴趣地背着手在书架前浏览,不时抽出一本翻上两页。
“你也在找姬云浮?”我轻声问道。
“味经书院。”木户加奈手里继续翻着书,吐出四个字来,然后补充了一句,“对不起……”
果然不出所料,木户有三在日本一定留下了味经书院的相关记录。姬云浮是岐山最有名的书籍收藏家,木户加奈循着这条线摸到这里,必然会找他。这一点我们的思路不谋而合,但她比我抢先一步。
我问她这个姬云浮到底什么来头,木户加奈却摇摇头,说:“我与他刚刚接触,我对这个人知道的和你一样多。”我“哦”了一声,不置可否。
“许桑,你是不是生我的气?”木户加奈转过身来凑近我,轻声轻气地问。她一副怯弱弱的样子,仿佛怕触怒到我。我不动声色:“我们在追查同一段祖辈的历史,本该坦诚相待才对。”木户加奈道:“这件事我本来可以解释,可对许桑造成的困扰却是无法弥补……”
我以为她又要鞠躬道歉,不料她的身体前倾,先是细长的头发撩到我的面孔,然后一对热唇印上了我的额头。在我没反应过来之前,她已似触电般飞快地脱离。我猝不及防傻在那里,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。
“就算要表达歉意,也不必用这么亲热的手段吧……”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。木户加奈站得稍微远了点,满脸涨红,双手绞着衣角,双眼却勇敢地看过来,仿佛完成了一件艰巨的任务。此时的她,不再像是山口百惠,而是更接近小鹿纯子。
这时姬云浮已经回来了,手里拿着两个玻璃杯。他似乎没发现我们两个的异状,径直倒了两杯水给我们,然后坐到一张檀木书桌后。我们收敛了刚才一瞬间的尴尬,四道目光同时投向姬云浮。这个人一举一动,似乎都颇有深意,我和木户加奈都有这种感觉,与其说是我们找到他,倒不如说他一直在等我们出现。
果然,他十指交叠,垫住下巴,开口第一句就是:“我盼这一天已经很久了。”
“您知道我们是谁?”我问。
姬云浮大笑:“能够和许一城、木户有三两位前辈的后代相遇,见证一段传奇,实乃我平生一大幸事。”
我们两个对视一眼,都能看到彼此心中的惊骇。他一口就说破了我们两个人的身份,他到底是谁?木户加奈开口道:“莫非您……也是当年佛头案的参与者?”说完她自己笑了,姬云浮看年纪不过四十出头,佛头案那会儿他还没出生呢。
姬云浮摇摇头道:“你们甭猜了,我跟你们五脉没有任何关系,我家长辈也没任何瓜葛,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,佛头这件事,纯属我的个人兴趣。”他走到书架旁,随手抽出一本书,从里面拿出一张剪报:“这是许一城佛头案事发以后,上海《大公报》的报道。”
我接过剪报,看到上面,内容和我了解的差不多,说许一城汉奸卖国盗窃文物云云。
姬云浮背起手来,在屋子里慢慢踱步:“我这个人身体不好,不大外出,所以就窝在家里,嗜书如命,喜欢搜集各类资料。一次偶尔的机会,让我接触到了佛头案的这篇报道,发觉里面疑点颇多。一来,许一城这个人在民国古董圈子声望很高,这么一个耆宿,何以自甘堕落?二来,我寻遍了民国当时各大报章甚至日本的资料,内容多是事后采访各界人士的反应,对案子本身却所提甚少,他们如何找到佛头,佛头是什么样子,均语焉不详。如此大案,细节却如此潦草,其中必有缘故。我就动了调查的心思……”
他一边说着,又走到另外一处书架旁,拈出一张透明胶片,把它搁到幻灯机里,将白屏拉下来。一开机,一张巨大的照片映现在白布上。我和木户加奈顿时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其实一开始我只是随便查查,结果无意中发现了这个东西,才真正让我开始集中精力挖掘。”姬云浮道,拿着一根小讲棍指向屏幕。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。这是一张我们都很熟悉的照片,是木户有三在坍塌城墙前的合影。
姬云浮道:“这张照片两位肯定都不陌生,是在日本考古学报上登出来的,是木户先生在考察途中的照片。你们仔细看,在两个人身后有一条坍塌的城墙,仔细看城墙光影的角度,很奇怪,对不对?在木户先生身旁本该是阴影的部分,却透过来阳光,难道木户先生是个透明人?而且你们看,城砖的接缝处很不自然,像是拼起来的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木户加奈皱起眉头。
“我认为,这张照片是伪造的,至少是经过了处理。”姬云浮拍了拍手,“而且伪造地点,就在岐山的味经书院刊书处。”
我听到味经书院这四个字,心里一跳。似乎玉佛头在岐山的所有线索,都绕不开这个名字。我连忙问道:“有什么证据吗?”
姬云浮仔细摆弄了一下照片,又调了一下灯光。我们看到,放大后的照片右侧边框,有一些不规则的黑印,排列稀疏,头部尖锐,像是高速飞行的墨点在瞬间凝固。
我和木户看了半天,看不出什么名堂。
姬云浮道:“光是这么看,是看不出来什么的。”他又拿出另外一张胶片,这胶片上是一簇工笔风格的竹枝,颇为隽美。他将这两张胶片的边缘重叠在一起,重新放在聚光灯下,我们看到,那些黑印和那簇竹枝的竹叶尖端轮廓贴合得分毫不差。
“味经书院刊书处的印记,皆以竹林为标记。这张照片在冲洗拼接时,用的是刊书处的底版,所以也带了一点竹叶小尖,成为该照片是味经书院处理的最关键证据。”姬云浮道。
我暗暗佩服,这个发现说破了很简单,但能从黑印联想到书标,这需要极强的观察能力与联想力,还有大量的资料储备。我看了姬云浮一眼,越发觉得这男人深不可测。
“当我搞清楚这件事情以后,兴趣更大了。味经书院刊书处在1931年已经迁来岐山,所以这张照片肯定是在岐山处理的,我实在没想到,佛头案居然还能和我的家乡扯上关系,这真可以说是宿命的安排。”
“可是,味经书院不是个出版机构吗?”木户加奈不解。
“民国时期,照相技术与印刷息息相关。味经书院迁至岐山以后,除了搞出版以外,对摄影业务也有所涉猎。历代陕西主政者,都利用过这个技术,来为自己做政治宣传,像是陆建章、陈树藩、冯玉祥、刘镇华等等……”
姬云浮在书堆和书架之间来回徜徉,边走边说,说到关键之处,随手就能拿出一页文献或照片以资佐证。那些资料看似摆放得凌乱不堪,对他来说却是信手拈来,一切熟稔于胸。一会儿工夫,屋子里桌上地板上已经摆满了资料,放眼望去白花花的一片。木户听得非常认真,还拿出小本本来记录,倒显得我有些漫不经心。
姬云浮说:“当我发现这照片是伪造的以后,冒出来两个问题:一、这张照片的原版是什么;二、为什么要伪造。”
“我想我可以解答第一个问题。”我平静地回答。姬云浮闻言,双目精光暴射,走过来双手抓住我肩膀,急切问道:“说,快说!”我问他:“你知道付贵吗?”
姬云浮道:“哦?付贵,是那个逮捕许一城的探长吧?”他果然对佛头案有精深的了解,对里面的人名如数家珍。我把去天津寻访付贵的事情说了一遍,说从他手里得到一张原版照片,可惜已经被方震拿去检验,我只能口头简单描述一下。
原版与伪造版最大的差异,是少了一个许一城。姬云浮听完我的描述,松开手,闭起眼睛沉思片刻,突然睁开,拿起一支马克笔,在胶片上把所有不自然的地方勾勒出来,轮廓恰好是一个人形。他拿给我看,我点点头,许一城大概就是在这个位置。
姬云浮一拍大腿:“这样第二个问题我也搞明白了。”他快步走回到幻灯机前,指着那张照片道:“当你们看到木户有三这张单人照的时候,会想到什么?”
木户加奈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一脸兴奋:“是拍照者!”
姬云浮满意地点点头:“所有的公开资料里,许一城和木户有三的考察队只有他们两个人。我们看到木户有三的独照,自然就会联想到,拍照者是许一城——可是,真正的照片,却是他们两个的合影,这说明什么问题?这说明还有第三者存在!一个在所有记录里都找不到的第三者。”
我脑海里一下子就浮现出一个名字:郑虎!
这是我目前知道的唯一一个与考察有关的第三者。可是时间有点对不上,郑虎在考察前就返回安阳了,难道说,还有一个人不成?
“能确定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和地点吗?”我问。姬云浮遗憾地摇摇头:“如果有原版底片,说不定能分析出来拍摄时间,光是这张翻拍的,就没办法了。”
姬云浮头脑敏锐,又对岐山掌故熟稔,如果我把郑虎和青铜关公的事告诉他,说不定能找出端倪。我陷入犹豫,这个人能力没问题,但究竟可信与否,还有待观察。
这时候木户加奈道:“日本方面的记录里,确实只有记录我祖父与许一城先生同行的记录。这个第三者,会不会只是路过的村民帮忙拍照呢?”姬云浮立刻否定了这个说法:“第一,那个时代的照相机不像现在这么便捷,没经过专业训练,是很难操作的;第二,如果只是普通的旁人帮忙,为什么事后要特意给照片进行处理?”
木户加奈失望地表示赞同,她把记录本放下,又满怀希望地开口道:“如果能找到当时味经书院的记录就好了。”
姬云浮道:“我一直以来,都在搜集和味经书院有关的东西:县志、馆藏、旧书旧档案、甚至师生笔记和校方账本,希望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。可惜到目前为止,都没有找到和这件事有关的任何记载。不过……”他关掉幻灯机,重新坐回到座位上,露出笑容:“不过我的努力也并非没有收获。我想你们两位一定知道,许一城审判的时候,留下了三本笔记。这三本笔记四角镶莲瓣银,牛皮外皮,厚约八十页,用的还是洋县华亭镇的蔡侯纸。”
我和木户加奈惊疑对望,只得默默点头,心想还有什么事是这个叫姬云浮的家伙不知道的。姬云浮随手拿起一本书给我们,上面说陕西洋县华亭镇是汉代蔡伦进行造纸实验的地方,当地造纸一直延续到民国,生产的土纸在陕西境内颇受欢迎——味经书院出版的书籍,很多都是从这里进纸。
“根据我收藏的味经书院账本,这些笔记的制作时间大约是在1930年左右。当时主政陕西的是杨虎城将军,他帮味经书院化解了一次大危机。可是杨将军为官清廉,不收重礼,刊书处便特制了这种笔记本,作为礼物相赠,一共只生产了十本。它最初的用途,是在戎马倥偬之间方便记录,所以用鞣制牛皮为封皮,耐磨;镶莲瓣银,则是为了体现出杨将军的身份。”
“那怎么会流落到许一城手里呢?”我问。
姬云浮道:“味经书院赠给杨将军的,一共只有七本,还剩下三本。我推测,许、木户二人抵达岐山以后,在味经书院得到这剩余三本,用于野外考察记录之用。可惜东窗事发以后,这三本笔记在审判时被当成了二类证据,很快被一个日本外交官要走了。”
“那个人叫姊小路永德。”我补充道。这是从付贵那里听来的。姬云浮连忙把这个名字记下来。这时候,木户加奈挺直了身体:“姬桑、许桑,非常抱歉,事实并非如此。”
“哦……”姬云浮眉头一扬。
“在许桑见完付贵以后,我拜托日本的朋友查过了。事实上,当时中日关系已经极度恶化,没有外交官参与过许一城的审判。而且,也没有一个驻华外交官叫做姊小路永德。”
“也就是说……”
“那个人,很可能是冒充的。”
姬云浮颔首喃喃道:“这倒是能解释很多事情了……如果姊小路永德是冒充的,那么这个人一定和木户有三、许一城都有关系,说不定,正是那张照片上的神秘第三人。”说到这里,姬云浮用双手垫住下巴,双眼露出狡黠的光芒: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,许先生和木户小姐,应该各持有一本莲银牛皮笔记吧?”
我们都承认。姬云浮道:“看来,那个神秘人拿到笔记以后,把其中一本交给木户带回日本,另外两本留在中国,其中一本就留在许家。”
“听起来,你一直在等我们。”我问出了刚才一直想问的问题。
“没错!五脉和木户的后人,只要稍微多动些心思,就会发现笔记上与味经书院的联系,一定会来岐山寻访。而我在岐山研究味经书院的名气,尽人皆知。所以你们一到岐山,自然就会被引导到我这里。”
我们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没错。木户加奈是通过文物局官员,而我是通过秦二爷,两条不相干的线都被引导到了姬云浮这里。他只要稳坐中军帐,早晚会有人上门来。
“可是,为什么你会对这种事如此上心?明明和你毫无关系啊。”我忍不住问。
姬云浮露出孩子般的顽皮神情:“你见过小孩子捉蜻蜓吗?”我有点发怔,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姬云浮伸出手在半空,一脸迷醉:“小孩子会拿一个网兜,系在竹竿上,追着蜻蜓跑,一玩可以玩上一整天,不知疲倦。你若问他捉住蜻蜓有什么用,他反而答不出来。”他把手收了回来:“我也是一样。佛头这件事,我没任何目的,只是单纯的好奇。你们不觉得,把一件旧事从故纸堆里挖掘出来还原真相,是件很有趣的事情么?”
我真没想到,世界上居然还存在这样的人。看着他一脸兴奋的神情,我真不知道是该佩服他,还是该说一句你太闲了。木户加奈向他深深鞠了一躬:“这么多年来,姬桑真是辛苦你了。”
“我不辛苦。只要能有机会让玉佛头回归祖国,也不枉我在岐山等了这么多年。”
听到他这一句话,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。这念头起初荒诞到不值一提,可却在短时间内迅速膨胀,迫使我身体前倾,眼睛死死盯着姬云浮问道:“二十多年以前,您曾经接待过一个叫许和平的人吗?”
姬云浮听到这个名字,唇边露出微笑:“你终于发觉了?”
听到这个答复,我霍然起身,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按照姬云浮刚才所言,凡是持有莲银牛皮笔记,而且又对许一城案有兴趣的人,无论如何都会来岐山找他。而我父亲恰好在二十多年以前,扔下我、我母亲和他的学生,从西安消失了三天。果然他是来岐山见姬云浮的。
换句话说,虽然我父亲从来没提及过,但他也一直默默地调查着许一城案的真相,而且调查方向与我惊人地相似。我感觉自己不仅开始触摸到爷爷的过往,也开始挖掘关于父亲隐秘的一面。
姬云浮善解人意地为我添加了一杯开水,颇为怀念地说道:“许教授那一次来,和你差不多,都是顺着味经书院这根线摸来的。当时我已经小有名气,他就先给我写了一封信,说明情况,说会趁着去西安考察的机会,前来拜访。我当时也很兴奋,那是我第一次接触五脉中人。我们见面以后,谈得十分愉快。你问我为什么会对许一城的事情知道这么多,其实很大一部分资料,是许教授给我的。”
我安静地听着,沉默如我父亲。在我的印象里,他是个寡言少语的人,在家里从不提任何关于爷爷的话题,甚至连古董一类的话题都不说。实在没想到,我父亲不显山不露水地,居然偷偷搜集了那么多资料,而且把调查做到了这地步——可是,他为什么宁可跟一个陌生人沟通,却不肯与家里人谈谈呢?
姬云浮愉快地回忆着他跟我父亲的碰面。他告诉我,我父亲是个温文儒雅的人,和他一见如故,两个人相谈甚欢。“我问过你父亲,是否考虑过回归五脉、寻回佛头、为许一城平反昭雪什么的。你父亲只是叹了口气,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,追之无益,他也不想把这个包袱留给后人,希望就在这一代终结——或者淡忘。”
“所以才会来找你?”
“他一开始到岐山只是为了味经书院的事。但跟我谈完以后,认为像我这样纯粹出于兴趣才来调查的人,没有历史包袱,比他更适合保管真相。于是他倾囊所授,把几乎所有资料交托给我,并说很高兴让许一城这件悬案变成一个单纯的历史研究课题,而不是家族恩怨。”
我闭上眼睛,想象父亲说这番话的样子,他的表情看起来很陌生。
“许教授离开的时候,很高兴,说他终于可以放下这个重担了——我想,这也是他对你绝口不提家族历史的原因吧。”
姬云浮盯着我,语气诚恳。我挪动嘴唇:“我父亲……他还说什么了么?”姬云浮道:“他唯一没给我的资料,是你家珍藏的那两本莲银牛皮笔记。他说这是刚刚得到的先人遗物,无法交给外人,于是我只研究了一下装帧便还给他了,没有翻阅里面内容。我对莲瓣镶银笔记的追查,就是始于此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我拦住了他,“你说两本?”
“不错,两本。”
我和木户加奈交换了一下疑惑的眼神。笔记一共三册,当初都被“姊小路永德”收走,一本是《木户笔记》,一本是《素鼎录》,还有一本不知所踪。可听姬云浮的意思,似乎我父亲手中,原本就有两本笔记,而且是才得到不久——说不定,正是因为这两本笔记入手,才促使我父亲有了这趟岐山之行。
“笔记里有什么东西,你父亲没有详细说,估计他也有顾虑。”
“那笔记是加密的,如果你不知道密码,拿到也没用。”我说道。
“我知道是加密的,但若说看不懂,倒未必。”姬云浮双手抱臂靠在书架上,“当时我没办法,但后来我认识了一个高人,跟他聊过笔记加密的事。那个人听了以后,对我说,只要给他点时间,那种程度的密码,根本不堪一破。”
“哗啦”一声,木户加奈手边的杯子被碰倒在地。我陡然想起来什么,表情变得和木户加奈一样激动。
“你说的那个人,他有把握解开笔记密码?”我按捺着快要爆炸的心情,做着确认。姬云浮的表情很古怪:“嗯,以那个人的能力来说,应该差不多吧,不过……”
木户加奈从背包里拿出一叠装订好的纸,这是她从日本那边传真的木户笔记的原本,我手里也有一份。如果那个人真能解开其中内容,可绝对是个天大的突破。
姬云浮也吓了一跳,他可没想到木户加奈居然会把木户笔记随身带过来。他立刻意识到,一个让他研究可以大大迈进一步的机会就摆在眼前,不由得双目圆睁,兴奋得孩子般手舞足蹈。
“那咱们事不宜迟,马上去找他。”他忽然又拍拍脑袋,“哎呀,不行,这样去不行。这样吧,我准备点东西,咱们明天一早就去。”
说完他转身冲入后屋,只剩下我和木户加奈。她捧着水杯,向我展露一个甜美的微笑:“如果这次能够破解笔记就好了,我就有自信能够说服东北亚研究所交还佛头。”
“那也得等那佛头确定是真品才行。”我生硬地回答。“说的也是呢……”木户加奈重新垂下头。我有些不忍,想说点话缓和一下气氛,一张嘴却变成了:“方震知道你在岐山的行踪吗?”
木户加奈道:“他安排了当地官员陪同我,不过被姬桑支开了。”她停了停,又说:“许桑请放心,我不会把你的行踪说出来,因为你是我在中国唯一可信赖的人。”我看着她的大眼睛,在一瞬间忽然意识到,事隔几十年后,许、木户两家的后人再度在岐山重逢,再一次拥有同一个目的,不知算不算一种宿命和轮回。
我伸出右手,与木户加奈简单地握了一下,正色道:“无论如何,希望两家几代人的恩怨,在我们这一代有个了结。”木户加奈咧开嘴笑了,元气十足地“嗯”了一声。这时姬云浮从里屋冲出来,我们两个赶紧把手分开。
当天晚上,姬云浮在家里请我们吃了顿饭,又聊起天来。我发现这个人实在不得了,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,尤其是鉴古方面的见识,不输给五脉。而且他态度平和,与之谈话如沐春风,一点压力也无。我们三个人一聊就聊了大半夜,从收藏掌故说到金石碑刻,学了不少东西。我相信,如果跟他多混些日子,我的鉴古水平应该还能更上一层楼,跟五脉正面对决也不是没可能。
“你这么想就错了。”姬云浮道,“鉴古这个行当可不是武侠小说,没那么多一剑封喉的绝招,东西就那几样东西,掌眼就那几招手法,写在纸上,印到书里,所有人都看得到,一点都不神秘。真正重要的,还是经验。同样是蚯蚓走泥纹,一个浸淫瓷器几十年的老专家和一个大学生看出来的信息绝不相同。五脉为什么这么多年声威不坠?靠的不是几本秘籍,而是人才的厚度和经验的累积。”
我听出他有点看不上《素鼎录》的意思,有些不服气。姬云浮笑道:“理论必须要学,经验也必须要有,两手都要硬嘛。有机会,咱们多多交流。”
“你没考虑去北京发展一下?”我又问道。以他的水准,无论国家机构还是私营团体都会抢着要,就算到了海外,这种资深人士也会极受欢迎。木户加奈也表示如果他愿意去日本讲学的话,她可以帮忙安排。
姬云浮在椅子上重新换了个姿势,笑道:“我在岐山待着就够了,外头的世界,翻阅资料是一回事,真的跑出去了又是另外一回事。”
“嗯?”我听他似乎话里有话。
姬云浮压低声音道:“现在鉴古界有一股暗流,形成了造假、鉴假、销假的一个黑色产业链。这条庞大的产业链潜在水面之下,难以把握。五脉虽然是鉴古界的泰山北斗,可在其中的关系,却显得不明不白。其中水太深了,我不想掺和。”
“可五脉的原则,是绝不造赝啊。”我惊道。
姬云浮意味深长地用指头点了点桌面:“大势如此,五脉又如何能独善其身呢?”
我忽然想到刘局让我鉴定的那枚汉印,想必那件几可乱真的赝品,也是这暗流的手笔。如此看来,他们掌握的技术,相当惊人。如果这种级别的赝品大量出现在市场上,可真的是天下大乱了。
姬云浮道:“你知道么?这股鉴古界的暗流,不光是在国内,还与国外有勾结——跟这佛头的案子,还大有关系呢。”
我一瞬间瞪大了眼睛,等着他的下文。
“你还记得,木户有三为什么会来中国么?他是受了‘支那风土会’的委托,而这个研究会曾经出过一本书,叫做《支那骨董账》,里面囊括了他们打算劫往日本的中国古董列表。”
我点点头,这件事木户加奈也曾经提到过。
姬云浮道:“这个研究会,在当时派遣了许多人来中国,木户有三只是其中一个。即使《支那骨董账》的目标只实现了三分之一,我国的损失也是相当惊人的。这个研究会在战后改组成了东北亚研究所,表面上是做学术研究,骨子里还在觊觎中国的文物。我一直怀疑,那股伪古暗流的背后,说不定就有研究所的支持。”
我听到这里,陡然想起来,木户加奈跟东北亚研究所关系匪浅,需要得到他们的首肯,才能拿回佛头,这其中的渊源,可有点说不清、道不明。我看了一眼木户加奈,她神色如常,对姬云浮的说法并没反驳或辩解。
“如果能拿到《支那骨董账》就好了,我们中国流失了多少东西,便可一目了然。”姬云浮拍着窗边的无线电台,深深感慨道。
谈话就到这里结束了,我们各自回房去睡觉。到了第二天,我们三个离开了姬家大院,坐着姬云浮的大吉普开上了路。吉普从大院开回到了县城里,到了一处书店。姬云浮下车进去,一会儿工夫就出来了,手里拎着一摞薄薄的书,那些册子看起来印制的颇为粗糙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贿赂。”姬云浮眨了眨眼睛。
吉普再度上路,七转八拐,很快来到了一片低矮的平房前。这些平房都是砖瓦房,已经颇有年头了,平房之间的道路上堆满了煤球、木柴、大白菜、砖瓦和残缺不全的旧家具,每家屋顶都伸出一个熏黑了的烟囱,乱七八糟的电线缭绕在半空,好似台风过后的蜘蛛网。
姬云浮从吉普跳下车,带着我们走到其中一户平房门前。这一户的门前比别家都要干净些,门前没那么多杂物。最有趣的是,别人家两扇门板都贴着福字门神,这一家却贴着两个洋人的画像,一个是高斯,一个是牛顿。这两张画像一看就知道是中学的教具,下面还写着陕西教育局印几个字。
姬云浮抬手敲门,敲得很有节奏,似乎是某种暗号。过了一阵,一个老头探出头来。这老头身子瘦弱,脖颈细,脑袋却很大,似乎轻轻一晃就会掉下来。他是个秃顶,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,其中一个眼镜腿还是用筷子改造的。
老头抬起头看看姬云浮,又看看身后的我们,语气很冷淡:“我很忙,你有什么事?”
姬云浮道:“老戚,我给你带了点研究材料。”然后把那一摞册子递过去。老戚一把抓过去,翻了几页,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“嗤”:“你这带来的都是什么破烂,早就过时了!这些论文已经失去了价值!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,我现在唯一的目标,是哥德巴赫猜想!陈景润证明了1+1,我必须赶在他前头,把最终的证明拿出来。”
我有点惊讶,这离徐迟的《哥德巴赫猜想》报告文学都过去十多年了,竟然又冒出一个陈景润?姬云浮却早有准备,乐呵呵又递过一本册子:“这是这几年国际上关于哥德巴赫猜想的研究论文集。”
“哦?”老戚拿过去翻了翻,又看了看我们。老戚看人很有特点,他会先把头略微低下去,让眼镜滑落半分,然后眼睛上翻,越过眼镜框的上方注视你,看上去好似翻白眼一样。
“进来吧。”老戚把册子放下,让开半边身子。
老戚的屋子里很整洁,一张书桌、一个简易书架、一张单人木床,剩下的就是大摞大摞的手稿,上面用蓝黑与红两种颜色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。
在路上,姬云浮告诉我,这个叫老戚的人,也算是岐山当地的一位奇人。他原本是西安交大的数学教授,“文革”时下放到岐山,后来一直就没回城里。老戚疯疯癫癫的,除了数学什么都不关心,大家都当他是疯子,连红卫兵都懒得批斗他,给他扣了个白专的帽子就扔在岐山不管了。他现在在岐山的一所中学里教数学,没子女,也没什么亲戚,只有姬云浮与他有旧,会偶尔过去探望他一下。
姬云浮还笑着说,老头其实不怎么会教书,给中学生讲课居然把高数也掺进去了,结果绝大多数学生根本听不懂,就一个听懂了,后来成了全国高考数学状元。多亏了有这个业绩,老头就算教得再烂,学校也忍了,一直教到现在。
我们进了屋子以后,老戚也不让座,他把册子扔到桌子上,转身生硬地说道:“你们有两分三十秒时间。”
姬云浮花了三十秒说明来意,可惜无论是玉佛头、五脉还是莲银牛皮笔记,对这个老头子都无法产生任何震撼。他一直面无表情,左手的拇指压在右手腕口,利用脉搏默默地在读着秒。
木户加奈乖巧地把传真件递过去,老戚扫了一眼,开口道:“这是简单的位移式密码,破译起来没有难度。”
姬云浮连忙道:“老戚你能帮我们破译吗?这对我们很重要。”
老戚摘下眼镜,一脸不屑地说道:“破译这种密码,原理很简单。无论哪种语言,都有自己的字频。比如英文,最常出现的字母是B和S;中文最常出现的汉字,是‘的’、‘了’之类。在位移密码中,这些汉字被替换成了其他字,但字频规律却不会变。所以只要统计出哪些字出现频率最高,就能推算出它与原始明文之间的映射关系。但是!”
说到这里,老戚右手做了一个用力向下劈的姿势:“但是这需要花费大量时间,一个字一个字地做对照。对不起,我没精力浪费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上,人类的终极真理还等着我去追寻。好了,时间到了,你们走吧。”
说完他不由分说,起身送客。我们三个被赶出门以后,姬云浮无奈地说:“他这人就是这么个臭脾气。我特意搜集过一些最新的数学期刊,就是等有朝一日能用上打动他,可惜,太傲了,看不上眼。我看除非华罗庚再世,或者把陈景润请来,否则老头谁也不买账……”
“就没别的办法了?”我问。
“难!老头脾气特别犟,顶起牛来,天王老子也没辙。”姬云浮搓搓手,也是一脸沮丧。说到古董鉴定,我和姬云浮都是头头是道,可涉及到数学领域,就完全茫然无措了。
这时候木户加奈怯生生地举起手:“要不……我去试试?”
“你还懂数学?”我和姬云浮大为惊讶。我记得她应该是考古专业,那专业虽然需要点数学能力,但跟专业的相比还有不小的差距吧?木户加奈难得地露出一副卖关子的戏谑表情:“老头子最在乎什么,我是知道的。你们先回吉普车里,等着我的消息好了。”说完歪着头眨了眨右眼,把帽子摘下来,露出一头秀发,把笔记影印件捏在手里。
于是我和姬云浮把木户加奈留在门前,回到吉普车里,都是茫然不知所措。姬云浮胳膊搭在方向盘上,百思不得其解:“她能有什么法子?女色?老戚那人对女人可是毫无兴趣啊。”
“交给她吧。这个女人,总能做出些出人意表的事情。”我靠在椅背上说。
姬云浮把头缓缓转过来:“呵呵,你看来对她的评价还挺高——现在她不在了,你可以说说你的事情了。”
我一愣,旋即尴尬地抓了抓脑袋。原来姬云浮早就看出来我和木户小姐之间的关系不对劲,似乎对彼此都有所隐瞒。他善解人意地笑了笑:“这也难怪,木户教授和许一城之间发生了什么事,已经说不清道不明。你们作为后人,恩怨未了之前,自然没法真正交心。何况又掺杂着把佛头归还中国的事,牵扯到诸方利益,里面的文章,怕是不小啊。”
我长长吐了口气,伸手问他要了支烟。我轻易不抽,不过在做重大决定时,总会叼上一根。
既然姬云浮已看破我的隐晦,我也就索性和盘托出。我父亲既然选择把佛头案托付给他,相信他应该是可信赖的。这时我多少能够体会到我父亲许和平的心情,一个秘密隐藏得太久了,会迫切需要跟一个没有利害关系的人分享。
于是我把从安阳开始遭遇的事情一一说给姬云浮听,其中包括了最关键的两条信息:海兽葡萄镜上残留的“寶志”二字;还有郑虎前往岐山铸造青铜关羽的事。
姬云浮到底学识渊博,他思索了一阵,告诉我说:宝志是南朝齐、梁朝的一位高僧,又叫志公,喜欢披头散发拖着锡杖在街上闲走,曾经被齐武帝拘禁,又被梁武帝接入宫中供奉,精通佛法,在当时有很多传奇故事。
玉佛头是武则天明堂供奉之物,无论怎么想,都跟宝志和尚还有关羽扯不上半点关系,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,我们两个百思不得其解。姬云浮说让他再想想。
我们正苦苦思索着,看到远处木户加奈走了过来,手里空空的。
她走到车门旁,我们连忙问她怎么样了。木户加奈扬了扬手,意思是搞定了。姬云浮又惊又喜,问她施展了什么手段,竟能让老戚头这么快就范。
木户加奈有点赧然:“我知道中国老一代的人,对于日本侵略者都有厌恶感。所以我告诉戚桑,日本有许多出色的数学家,他们认为中国的数学水平不高,只有拿到日本去,用最先进的电子计算机才有机会破译。戚桑听完以后很生气,说小鬼子们懂什么,一把抓过笔记,说用什么计算机,他一个礼拜肯定破出来。”
我和姬云浮面面相觑,没想到这戚老头这么容易就被一个日本女孩子给糊弄了。
“不过戚桑说,破译这个笔记需要很大的工作量,还需要有精通古董的人,才能配合统计字频和一些关键语句的识别。”
姬云浮自告奋勇:“我去吧,我跟他熟,你们未必受得了他的脾气。你们会开车吗?”木户加奈点头。姬云浮把钥匙扔过去:“这车你们拿去用,这几天在岐山附近随便溜达溜达吧。”
说完他头也不回,直奔老戚的房子而去。这个人浸淫佛头案这么多年,眼看真相近在咫尺,比我们两个当事人都要急。我和木户加奈没办法,只好上了车。木户熟练地发动了吉普,侧脸问我:“许桑接下来打算去哪里?”我想了想:“先去胡哥那把龙纹爵拿回来吧。”
黄家的龙纹爵如今还押在他手里,早些要回来才好。木户加奈听到,笑盈盈道:“好的,到时候许桑记得不要露馅儿。”她把“馅”的儿话音发得很生涩,听起来别有一番味道。
等到车都快开到胡哥的修车铺了,我才突然意识到她是什么意思:昨天木户加奈在宾馆车库里保我的时候,她对胡哥自称是我的女朋友。一会去找胡哥,显然我们必须还得“保持”那种关系。
木户加奈下了车,大大方方地挽起我的手,朝里面走去,我的脑子却完全不转了。我之前谈过几个女朋友,不过都是清清白白,以礼相待。可在一天之内,先被木户加奈亲了额头一下,又以男女朋友的身份挽起手来,这可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。她的小手牵在手里,有点像是握着一块丝绸缎子包裹的羊脂软玉,温热而滑嫩,品相绝佳。
可不知为什么,我此时想到的,却是和黄烟烟绑缚在一起的那段时间,回忆起那种馨香、那种肌肤相亲的磨蹭。直到木户加奈呼唤我的名字,我才猛然惊醒,竟有一种背着老婆搞第三者的惭愧与慌乱。
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,我默默地想。

第七章 寻找海螺山

我们进修车铺的时候,胡哥正在修车。他从一辆拖拉机下爬出来,赤裸着上半身,毽子肉上沾着一道道黑机油,只有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链子,跟赤铜色的肌肤相映成趣——他之前是带玉的,后来被我认出来是劣玉,就换了。
“你们坏了我的事,又要走了人,现在还要过来讨东西,这有点欺人太甚了吧?”
胡哥阴恻恻地说,坐在一个大铲车轮胎上,手里的扳手忽悠悠地转着。木户加奈双手抚膝,鞠了一躬:“对于给您带来的麻烦,我们深表歉意。我会在接下来的文化基金投资里进行补偿。”
胡哥摇摇头,竖起三个指头:“这小子先坏了我的脸面,你搬出我舅舅,好,这个我不追究。”他放下一根指头,继续道:“他还糟践了我几万块钱,你说文化基金里补。这个也就算了。”他又放下一根指头,把剩下的一根指头晃了晃:“脸面和钱,拿我舅舅和基金兑了。还剩最后一个龙纹爵,是他押在我这里的。一码归一码,这可不能算在前两个里头。”
言外之意,他还要捞些好处,才肯把龙纹爵吐出来。木户加奈有些为难,我知道这时候不能再让一个女人为自己出头,挺身而出:“胡哥你开个价吧。”
“好!够爽快!”
胡哥从轮胎上站起来,走到我跟前,右手摸摸下巴,估计是在琢磨能从我这里榨到什么好处。他一凑过来,我突然双目圆睁,身子不由得朝前拱去。胡哥以为我要动手,举起扳手要砸。我急忙道:“别忙!”指着他脖子上那根金项链,大声问道:“你这条项链是哪里来的?”
胡哥下意识地用手攥住项链,大怒道:“关你屁事!”我从兜里把药不然给我的钱都扔过去:“这些钱都是你的。你快告诉我,这是哪里来的!”
胡哥可没想到,我会突然对他的项链有兴趣。他后退两步,一脸狐疑地瞪着我:“这是我奶奶从凤鸣寺给我请的,你想怎么样?”木户加奈对我的举动迷惑不解,小声问道:“许桑,你发现什么了?”
我有些激动地比划着,木户加奈把目光投向那串金项链,也立刻瞪大了眼睛,发出“啊”的一声。胡哥的这串金项链是纯金锁链相扣,在末端还拴着一尊小金佛。那尊小金佛是一尊坐佛,做工有些粗糙,但佛头顶严的风格,俨然与则天明堂玉佛头殊无二致,自佛额垂下的两道开帘颇为醒目。
从木户加奈带给我们的佛头照片里,我判断出那尊被盗玉佛头有三大特点:一是面容酷似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,也就是武则天本人;二是佛像造型偏向于马土腊流派风格;三是佛头顶严与初期藏传佛像一致,曲度较大,外饰呈层叠剥落状,且在佛额开帘。
武则天为何选择这种几乎凭空而来的顶严风格,难以索解。这个疑点不解决,佛头的真伪就很难得到确认——但我实在没想到,居然会在现代社会岐山一个有黑社会性质的团伙老大身上,看到了几乎一样的顶严风格的佛像,所以我和木户加奈才会突然失态。
胡哥大概也不想太得罪木户加奈,他把我扔出来的钱捡起来收好,然后对我们这个微不足道的要求,勉为其难地做了回答。按照他的说法,这条金项链是他奶奶早年出嫁时的陪嫁,链条是请人打的,佛像是从本地的胜严寺里开光请来的。
我和木户小心翼翼地接过金项链,仔细看了看。这尊佛从造型上来说,属于说法像,结跏趺坐,右手抬高手指结成环状,左手平放在膝盖上,算是汉地相当普遍的造像。唯独那个顶严显得特别突兀,简直像是把一根黄瓜强行嫁接到土豆上一样。
“这是在胜严寺请的对吗?”木户加奈问,胡哥点头,然后解释说胜严寺是岐山本地的寺庙,位于岐山县西南,已经荒废很长时间,一直到最近才有住寺的和尚。
我对木户加奈说:“看来,咱们得去一趟胜严寺看看。”木户加奈“嗯”了一声,握紧我的手。那种顶严风格既然出现在金佛头上,说明工匠在铸佛时一定有所参照,而这个参照物,很大可能就在胜严寺内。
胡哥收了钱,心情大好,回头喊了一声。没过多久,裹着绷带的秦二爷从后头转了出来,手里还捧着龙纹爵。他一看是我,眼睛里流露出怨毒的神色。胡哥沉脸道:“你明天带着他们去胜严寺转转,不许出差错。”
秦二爷一脸不情愿,可不敢流露出半点抗拒。他把龙纹爵交给我们,战战兢兢地先走了,走路还一瘸一拐的,估计上次打得不轻。
当天晚上,我就在姬云浮家睡了一宿,木户加奈回了县里的宾馆。到了第二天,我们开着吉普车,秦二爷带路,风驰电掣地朝着胜严寺开去。一路上,秦二爷除了指路以外,一声不吭,显然是怀恨在心。我有心跟他搭话,总被他一句“您扮猪吃老虎厉害,我不敢说”顶回去。
胜严寺位于岐山县城西南,不到三公里。秦二爷在方向上不敢撒谎,带着我们沿公路过去,没多少时间就开到了目的地。这里位于周公河和横水河交汇处的北岸塬顶,地势颇高,以风水而论,确实是个建寺起观的好地方。
到了胜严寺门口,我问秦二爷跟不跟我们进去。秦二爷一拧脖子:“不了,我自己走回去!”他一转身,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,一瘸一拐地离开了。
古寺山门半毁,处处断垣青痕,虽然已被重修,却也难掩倾颓之气。寺门前的两株大树一棵已经半倒,另外一棵早已枯死,剩下光秃秃的枯枝垂耸,还没被清理干净。我站在这寺面前,能感觉到一种古朴凄凉的寥落之感。木户加奈嘴里喃喃自语,不知在说些什么,她掏出相机,先给山门拍了一张照片。
昨天木户加奈已经从文物局要了相关资料。胜严寺是座古寺,何时所建已不可考,最早的一次重建是在大明景泰七年,香火繁盛,历代县志都有记载,可惜大部分建筑在“文革”期间被毁,至今还没恢复元气。
这座寺不算旅游景点,没人收费。我们信步入内,一路穿过广场,偶尔有几个村民走过,也只是淡淡瞥过一眼,继续前行。
我们从广场走过钟楼、鼓楼和天王殿,在沿途的栏侧殿角可以看到不少佛像、菩萨像和金刚像等常见的寺庙造像。不过这些石像要么被砸得面目模糊,要么整个头颅被切掉,几乎没几具是完整的。等到我们来到了寺庙的核心大雄宝殿时,发现眼前只剩下一片凌乱的石座地基,木质结构全都不见了——据说全毁于“文革”里的一场大火。
讽刺的是,殿前不知被谁搁了一个小香炉,几炷香歪歪斜斜地插在里头,半死不活。看起来,这里还是有些村民会跑来上香的,只是不知他们对着断垣残壁拜个什么劲。
我们继续往后走去。后头的观音殿、藏经楼、华严殿、禅房之类的功能性建筑,也是大多损毁。木像金像铜像之类的,肯定剩不下了,好在有一小部分供在僻静角落或者山壁凹处的石像,总算还保留着原貌。我和木户加奈仔细勘察,发现这些佛像最早可追溯到明代,不过造型都是典型汉地风格,没有一尊和胡哥脖子上的金佛相似。
我们转悠了半天,一无所获,问了几个过路的和尚。可他们都是最近才被派来胜严寺监督重修的,之前的事情也不了解。
“许桑,那个是什么佛?”木户加奈忽然指着一尊石像问道。这尊石像藏在一处突石之后,身后一棵大杨树,身前摆着一个香坛摆放的痕迹。这石像的上半截身子已经没有了,只剩下身。我扫了一眼,看到这石像身披裙甲,旁边斜靠一截长兵器柄,在腰部附近还能看到有几缕胡须垂下的凸起粉饰,不禁笑道:“这人在你们日本,也很有名气,可以说是家喻户晓。”
“啊?是吗?日本人都知道的中国人?”木户加奈很惊讶。
“因为这是一尊关公像啊。”我手指点了点那石像垂下来的胡须。中国寺庙里供奉的神像,除了关羽,还没有第二个人会留这么长的胡子。说完我右手捋髯,左手提刀,摆出一个京剧里关羽瞪眼的架势,木户加奈“噗嗤”一声乐出声来。
“可是,关羽怎么会出现在佛教的寺庙里呢?”
“关羽在儒教、道教和佛教里,都被视作是守护神,所以在各地的寺庙里,都会有关羽神像的身影,是类似于护法珈蓝神一样的存在,也是中土佛教融合当地传统的见证。”
“那关羽是什么时候从人间的武将,变成佛教神灵的呢?”木户加奈抬起脸好奇地问道。我恰好之前收过关公像,所以研究过几本关公崇拜演化的书,对这个略知一二,便告诉她:“这个说来就话长了,总之历朝历代对关羽不断地神化,不断地加封号,慢慢从一员武将变成名将,又变成了神将。”
“你知道的还真多。”木户加奈大为佩服。我脸一红,前不久我才在姬云浮面前栽了一个大跟斗,听到这种恭维,还真是有点吃不住。
“没办法。这个也是业务需要……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我之前收到一尊关公铜像,特别精致,说是宋品。我一看铜像背后写着‘显灵义勇武安英济王’几个字,就乐了,说您这个肯定不是宋朝的东西。为什么呢?因为宋朝关羽的封号,叫做‘壮缪义勇武安英济王’。后来到了元朝,嫌壮缪两个字不够威风,才给改成了‘显灵’。所以关公像是哪一朝哪一代的,一看封号便知。”
木户加奈听得十分认真:“我在日本也看到过关羽崇拜的痕迹,想必也是与中国同源。”
“嗯,就是这样没错……”
我随口答应着,拍拍那尊破败的关公像,表面平静,心里却像煮开了锅的饺子一样,沉浮不定。
原来我一直有一个疑问,百思不得其解:许一城为什么让郑虎来到岐山铸造青铜关公?这个举动,到底和玉佛头有什么关联?
现在,看到这尊供奉在胜严寺的半截关公像,让我隐约捕捉到一丝灵感。
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关羽正式被引入佛教,最早是在隋开皇十二年。当时的高僧智剀在玉泉山为关羽亡灵授菩萨戒,使其成为佛门弟子。到了武则天时期,禅宗的北派创始人神秀——就是六祖慧能的死对头——在玉泉山建大通禅寺,第一次将关羽封为护法珈蓝神,正式引入佛教神灵体系。
而就是这个神秀,后来被武则天请到长安供养,号称“两京法主”“三帝国师”,恩荣无加,成为中国北方佛教界的领袖人物。
神秀既然进过长安,那么关羽崇拜随之进入上层社会,不足为怪;而神秀作为佛教权威,武则天修造佛像什么的,也会请教他的意思——这个联系非常牵强,还缺少关键性证据,但毕竟让我摸到一点门道了。
我一边走一边沉思,还得留神不要让木户加奈看出来——她还不知道郑虎和青铜关公的事情。木户加奈倒没起疑心,拿着相机喀嚓喀嚓拍个不停。
这时候,一个老道士挡在了我们面前。
是的,我没看错,是一个在和尚庙里的老道士。这道士花白头发,戴副眼睛,梳了一个松散发髻,披了身脏兮兮的道袍,有点像是电视剧《西游记》里的鹿力大仙。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小旗杆和一个小马扎,旗杆上写着“算命”两个字。
“这两位,要不要来算算命啊?不准不要钱。”老道士张嘴就是一口流利的普通话,标准得像是新闻联播播音员。
我和木户加奈都乐了,我开口道:“你一个道门弟子,怎么跑来佛家的庙里搞这一套,不怕佛祖说你抢生意吗?”
老道下巴一抬,一脸不屑:“我告诉你们,正经和尚是不会算命的。佛门经典一万三千六百卷里,没一句教人求神问卜。所以凡是求签看相的和尚,都是不遵戒律的野和尚,糊弄愚夫氓妇而已。我们道士搞算命,才是本职工作。”
我听他说得有趣,索性停下脚步,把我的八字报过去。老道把旗杆戳在泥土地上,小马扎一扎,大马金刀坐下去,掐指算了几下,双目“唰”地睁开:“你这命格不错,山道中削。”
我咯噔一声,之前有人给我算过命,也是这么说的。看来这老道还真有两下子。我连忙问他:“那你能看出来我最近运势么?”老道斜乜一眼木户加奈:“别的不知道,命犯桃花是一定的。”木户加奈也好奇地凑过来,让他看手相。老道捏过她的手,看了一番道:“你不是华夏子民,倒像是海外之人。”她大为惊讶,问他怎么看出来的,老道捋髯一笑:“你的护照掉了……”
木户加奈连忙低头,看到自己那本写着“日本国护照”的护照落在了地上。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,觉得这老头可真是有点意思。他说:“看你们挺投缘的,老道我实话实说吧,算命这东西,三分看天,七分看眼色。一看你们衣着举止,再谈上两句,来历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。再顺着来历说话,基本上都错不了。”
“您就不怕我们听完实话,不给您钱还骂您骗子?”
“老道我一眼看过去,就知道你们俩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“那我们是什么人?”
“嘿嘿,你们都是聪明人。我跟你们说八字运势,你们不一定信;但跟你们说实话,你们肯定觉得我这人有趣,一准给钱。”
老道的话让我忍俊不禁,想掏钱给他,一摸兜,才想起来刚才全扔给胡哥了。木户加奈见状,从她的钱包里拿出一张一百元,递给老道。老道吓了一跳,连声说这太多了太多了,我说你就收下吧,也算缘分,他才战战兢兢接过去,反复叠了几下,揣入怀中。
有了这一百元垫底,我们很快就熟络了,索性坐下来跟老道攀谈起来。老道也不避讳,说起自己的经历来。他俗家姓谢,本是这胜严寺的一个小沙弥,后来太清苦,不干了,跑去四川青城山改投了道门。“文革”时候胜严寺被焚,僧众流散,青城山却是岿然不动,让谢老道躲过一劫。改革开放以后,宗教界解禁搞活,他就跑回岐山,在各处寺庙道观里转悠。
“这么说你对焚毁前的胜严寺很熟悉喽?”我装做不经意地问道。
谢老道一拍胸脯:“那还用说,熟得跟自己家似的。”
“那这里面有什么佛像,你也都知道喽?”
谢老道说:“那是自然。我当小沙弥的时候,最喜欢数佛像玩了。”
我让木户加奈拿出玉佛头的照片给谢老道:“你看看,这寺里有没有和这个相似的,尤其是这一处。”我特意指了指顶严的位置。谢老道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道:“好像是有那么一尊吧……我记得是禅院后头供过一尊毗卢遮那佛,脑袋顶上就和这个差不多。”
我和木户加奈目光俱是一凛。老道又道:“不过看照片上这脸,倒很似是龙门那里的大佛嘛。”
“哦?您也见过龙门的卢舍那大佛?”
谢老道一脸愤怒:“你们看不起人!我做和尚的时候,可是精研过佛学的,也不是没挂过单。”他揉揉鼻子,摆出个教训的姿势:“卢舍那大佛是按照武则天的相貌雕刻而成,这你们知道吧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可你们知道不知道,武则天为什么要选择卢舍那佛为自己的造像?”
我和木户加奈一齐摇头。
谢老道大为得意,脚往上翘:“卢舍那佛是佛祖的三个分身之一,叫做报身佛,‘卢舍那’在梵文里的意思,就是智慧广大,光明普照,和武则天的‘曌’字可以印合。”
“卢舍那佛先不去管它,还是说回您刚才提的那尊毗卢遮那佛吧。”我怕他扯得太远。
谢老道一瞪眼:“没文化!佛祖立名的时候,把法身佛、报身佛合立一名,以表示法、报不二的精义,所以卢舍那佛,就是毗卢遮那佛的简称,两者本来就是一回事。要说毗卢遮那,怎能不提卢舍那?”
我心中一动:“也就是说,毗卢遮那佛和卢舍那佛,其实是异名同体,互为表里喽?”
谢老道说:“不错。具体到佛像上,这两尊佛一般都会相对而供。明处供奉卢舍那佛,必也会在偏处供一尊毗卢遮那佛,反之亦然。一法一报,如此才符合佛法奥义——不过这胜严寺很奇怪,原先的禅院后头供过一尊毗卢遮那佛的石像,有多少年头谁也不知道,但与之相对的卢舍那佛,却谁都没见过。”
“那尊毗卢遮那佛的顶严,是与照片上的一样?”
“差不多吧。我记得挺清楚,那尊佛当时香火还挺盛的,很多善男信女都去拜,寺里还卖了不少开光的小金佛,就按着它的面相来的。毗卢遮那佛这名字太拗口,当地老百姓看它的顶严别致,都叫它金顶佛。”
“你能带我们去看看吗?”
“行,反正今天我也没什么生意。不过那佛像早就没了,现在只剩一个大水坑。”
谢老道起身收起小马扎,带着我们往胜严寺后头走。他轻车熟路,一会儿工夫就把我们带到后寺。这里原来是一处幽静禅院,精舍俱在,只是因为年久失修,杂草丛生,几个建筑工人在慢条斯理地修补着屋顶。谢老道走到一处围墙旁边:“就是这里了。”
我们一看,果然如他所说,这里只剩一个干涸的大水坑,别说佛像,连基座都不见了,水坑边缘露出红黄颜色的干土,跟四周草丛相比,就像是一个人的头顶生了块癞疮。
木户加奈问道:“既然这尊佛香火如此之盛,为何要放在禅院里而不是搬到正殿或者前院呢?这里是和尚的住所,香客们来烧拜,岂不是很不方便?”
谢老道被问住了,愣了愣,方才回答:“正殿里已经供了如来佛祖的应身,怎好鸠占鹊巢……”谢老道意识到这成语用错了,敲敲脑袋,改口道:“怎好一佛两拜。再说了,据说在立寺之时那尊金顶佛就立在那里了,这么多年从没挪过地方。就算寺里的和尚想动,喇嘛们也不干呀。”
“喇嘛?胜严寺不是禅寺吗?”
“这里离临夏和甘南都不远,也经常有喇嘛过来串门。他们不干别的,只为过来拜一拜毗卢遮那佛。他们捐的香油钱不少,寺里就答应了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这么做?”
谢老道竖起一根指头:“你们连这点常识都忘了?毗卢遮那佛的别名叫什么?大日如来!那是西藏密宗的最高神!”
听到这句话,我犹如被当头打了一棒,几乎站立不住。
我怎么会这么笨!连这个最最基本的常识都忘记了!
密宗供奉的至高无上的大日如来,就是毗卢遮那佛啊!佛头的顶严具有西藏风格,丝毫不足为奇。
这些佛教常识,我本来是熟稔于胸的。不过玉佛头毕竟是初唐作品,那时候佛教在西藏刚有萌芽,大日如来的面相与后来的造型不甚相同,所以我压根没认出来。一直到谢老道提醒,我才猛然想起来,原来还有这么一层联系。
护法珈蓝神的关羽像。
则天明堂里的玉制大日如来。
藏传佛教的顶严。
对向而供的毗卢遮那佛和卢舍那佛。
这些零碎的线索在我脑中盘旋,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,挥之不去。我努力想将它们捞起来,试图发现其中的联系,却总是感觉力不从心。
谢老道看我面色不对,问我是不是不舒服。他从怀里摸出瓶药丸,自夸说他除了学道,还学医,糅合道家养生之道,能合丹药,可治百病。我谢绝了他的好意,又问道:“你说二佛对供,那胜严寺里与大日如来对供的卢舍那佛,是在哪里?”
谢老道困惑地琢磨了一下,回答道: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
听到我的质问,谢老道仿佛权威受到了伤害:“胜严寺各类造像一共一百三十七具,每一座老道我都记得清楚,绝不会错。”我“哦”了一声,点点头,把他放开。
我们很快离开了胜严寺,驱车回到岐山县,还顺便把谢老道送进县城。他冲我们一稽首,转头就钻进一个农贸市场,不知做什么买卖去了。木户加奈问我回宾馆还是回哪里,我说先去趟新华书店吧。于是我们到了新华书店,买了一张宝鸡市附近的大比例尺地图,还顺便买了本中国地图册。木户加奈看起来有些迷惑不解,但也没问。
回到宾馆之后,我把地图摊在床上,拿着放大镜对着地图看了半天,又拿着尺比量了一番,抬起头来对木户加奈道:“我想我知道了……”
“许桑知道了什么?”木户加奈眨巴眨巴眼睛。
我一字一句道:“发现我们的祖辈在1931年消失的那两个月里去了什么地方。”木户加奈闻言手中一颤,差点没把水杯掉在地上。我检查一下宾馆的窗户,又把房门关好,转过身来严肃道:“木户小姐,在这之前,我想和你确认一件事情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你归还玉佛头的真正目的,到底是什么?”
在木户加奈开口之前,我又补充了一句:“请不要说为了两国友好或者为祖父赎罪这样的废话,我不会相信的。”屋子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尴尬起来。
如果她真想归还佛头为祖父赎罪,合乎情理的做法是在媒体上发布声明,然后在中国政府与东北亚研究所之间进行协调。她作为佛头的继承者,应该有足够的影响力来促成合作。而实际上,她非但不回日本与东北亚研究所斡旋,反而只带着一堆玉佛头的旧照片跑来中国,到处打探消息——这怎么看,都不像是一个赎罪者该做的事情,至少不是现在该做的事情。
我刚才看了地图之后,有了一个相当可靠的猜想。如果这个猜想被证实,那么距离1931年之谜,会大大地踏进一步。在这个关键时刻,我必须慎重。如果木户加奈不能完全信赖的话,我宁可不说出来。
看到我的质疑,木户加奈的神情变得有些苦涩。她撩起发根,咬住嘴唇,沉默地坐在沙发上。我没有催问,而是抱臂冷冷地望着她。过了半天,她抬起头:“如果我说出来,许桑你还会陪着我么?”
“这要看你说的是什么。”
木户加奈道:“我即使说出实情,要怎样才会让许桑你相信呢?”我答道:“我自然听得出来。”木户加奈苦笑着摇摇头:“那么,我又怎样才能确认,许桑您对我也是没有保留的呢?”
她这一句反诘,把我给噎住了。确实,信任是双向的,她固然没向我完全坦承,而我也没说出全部事实。是否要在这个时间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出来?我犹豫了那么一瞬间,然后突然发觉,中计了!
这是木户加奈的一个试探。她看到我目光退缩,马上就能知道,我也有事瞒着她。
这女人,真不得了。我本想先声夺人探她的底,反被她不露痕迹地摆了一道。可是木户加奈的大眼睛里没有得意,还是一副被人误会的伤感神情。她凝视我半晌,忽然开口提议道:“许桑,我想有一个办法,可以让我们不再怀疑对方,真正成为可以信赖的伙伴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们,嗯,结婚。”木户加奈低声说,音调微微有些发颤。
“结婚!”我被她这种天马行空的思维吓了一跳,这也跳跃得太厉害了吧。
木户加奈面色绯红,但她仍鼓起勇气说道:“是的,结婚。我们两个家族,从祖辈开始就有着纠葛。我们成为夫妇之后,从此合为一体,便可共享这个宿命,再没有任何隔阂。”
这女人的想法,实在是与常人殊异。我想了半天才嗫嚅道:“就算要结婚,也来不及啊。我户口本还在北京呢。”木户加奈道:“只要我们确定关系,法律上的手续可以后补。”
我脸色变得古怪之极:“怎么确定关系?”这时宾馆房间里就我们一男一女,气氛可是有点暧昧。木户加奈估计猜出了我的心思,气恼而羞赧地甩了甩手,嗔道:“我的意思是,先订婚。”
我一拍脑袋,暗叹想多了。木户加奈倒了两杯白水,递给我一杯:“如果许桑不嫌弃的话,就请你喝下此杯,作为我们订婚的见证。”我握着杯子,不知该怎么说。木户加奈用她的杯子轻轻在我杯上一磕,一饮而尽。
“今后要和许桑一起努力了,请多多关照。”木户加奈看我喝完以后,深鞠一躬,露出开心的笑容,像是出嫁了的大和抚子。这副乖巧温顺的模样,让我有点晕,有一种微妙的不真实感,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娶媳妇儿了?
木户加奈放下杯子,坐到床沿,双手握住了我的手:“许桑既然是我的未婚夫,那么我的事情,可以都分享给你听了。”
“嗯,我听着呢。”我回答,没有把手抽走。
木户加奈道:“首先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。之前我提供给中方的资料,包括讲给你们的事情,全都是真的,没有任何不实。只不过我当时隐瞒了一件事,一件我无法说给外人听的事情。”说到这里,木户加奈暧昧地看了我一眼,意思是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。
“我们木户家与这尊玉佛的渊源,并不是从我的祖父木户有三教授开始的……”木户加奈说的声音很平缓,像是在学术厅里在做着论文答辩一样,“根据木户家族留下来的残缺记录,最早恐怕要追溯到唐代。”
“唐朝?那岂不是和玉佛的制作同一时间?”我没想到会这么早。
“嗯,差不多了。根据我祖父的研究笔记,当年我的家族里出过一位遣唐使前往大唐,在洛阳无意中看到这尊玉佛。他在洛阳与玉佛之间发生什么事情,历史记载语焉不详。但他回来以后,对玉佛一直念念不忘,便把这个心愿留给了子孙,希望后人有朝一日能再去拜谒这尊玉佛。”
“也就是说,这个玉佛头不是木户与许一城在考察中无意发现的?木户有三一开始来中国,就存了寻找玉佛的心思?”
“是的。当时的‘支那风土会’制订了一个计划,他们搜集日本保存的各类中国文献记录,制订了一份《支那骨董账》,列出了大约一百多件尚未出现在市面、同时又有零星线索可以追查的珍贵古物,其中就包括了木户家文献记载的则天明堂玉佛。研究会的人对则天明堂玉佛的兴趣非常大,认为它的价值胜过一座博物馆。我的祖父就是带着这个使命来到了中国。”
“然后他碰到了我爷爷,两个人志同道合,一齐去弄走了玉佛头?”我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、一丝无奈和一丝淡淡的嘲讽。
木户加奈的身体一僵,声音陡然变大:“可是,我祖父的本意,绝对不是要去别的国家窃取古董。他是一个爱古成痴的人,不关心政治,只希望能够见到木户家梦寐以求的玉佛,就足够了。”
“可他毕竟把玉佛带回日本去了。”
“我父亲是个单纯的考古人,在他心目中,国家、种族什么的根本没有文物研究重要。而且祖父带回国的,只有佛头。为此他还惆怅了很久。别人都以为他是为没拿到玉佛的全部而遗憾,但我知道,祖父实际上是因为让一件珍贵文物身首分离而伤心。”
木户加奈看到我的表情还不是十分信服,又补充道:“今天姬云浮不是说过吗?您的父亲许和平教授突然决定去西安,带去了两本笔记。我现在有点怀疑,这两本笔记,就是我祖父交给许和平的,用来赎罪。”
我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木户笔记是在我祖父病死之后,在家里的一处暗格里找到的,发现以后就被放入私人博物馆。可是我后来考察过,那个暗格的尺寸,明显是以笔记的宽窄定制的,但它的深度,却足以容纳三本。我一直就在怀疑,是不是不只一本笔记。现在听了姬云浮的话,我更确定了。我祖父一定是在去世前,通过什么途径把其中两本笔记,交还给了你的父亲,所以许和平教授才会前往岐山。”
“可是,为什么只给两本,而不是三本都还呢?”我还是不明白。
“大概他希望给自己也留一点纪念吧。”木户加奈轻轻喟叹一声,“我祖父晚年非常寂寞。佛头被东北亚研究所收藏,他几乎看不到,家里人也都几乎不理睬他。唯一承载记忆的,就只有这本笔记了。这次我说要将佛头归还中国,真正的目的,是希望藉此机会完成家族与我祖父的夙愿,找出当年消失的佛身,让玉佛合二归一。至于玉佛本身的归属究竟在中国还是在日本,都无所谓。只要宝物重新恢复,我的祖父就一定会开心。”
“为这一件事,你不惜跟东北亚研究所的人闹翻,还大老远跑到中国来,跟一个陌生男子擅自缔结婚约。你怎么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祖父,有这么深切的感情?”
“这就是所谓家族的血液吧。许桑不也是为了从未见过面的爷爷而一直在努力吗?”木户加奈反问。
我们四目相对,突然都明白了。几十年前,许家与木户家的两个人踏上寻找玉佛之旅;几十年后,同样是这两家的后裔,踏上同样一条路,这看似偶然之中,其实隐藏着必然。我们其实都是同一类人,有着理想主义的倾向,会固执地坚持一些看似无谓的事情,为此不惜付出一切代价——这就是木户加奈所说“家族的血液”吧。
我和木户加奈相视一笑。这时候我才发觉,她不知不觉依偎到了我的肩头,身子轻轻斜靠过来,保持着一个亲密而暧昧的姿势。我为了避免尴尬,咳了一声,说木户小姐,我来给你说说我今天的发现吧。
木户加奈坐正了身子:“以后叫我加奈就可以了。”说完她嫣然一笑,一片灿然。她和黄烟烟的美截然不同:烟烟的美是惊心动魄的,如同荒野里熊熊燃烧的野火;而木户加奈更像是一本翻开的诗集小卷,馨香静谧。
既然我们已经——姑且算是吧——订婚,而且她也吐露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。如果我还继续藏着掖着,就太不够意思了。于是我盘腿坐在床上,把地图翻到河南省洛阳市那一页。拿起铅笔说道:“综合目前我们掌握的信息,可以知道:这个则天明堂玉佛的正身,是毗卢遮那佛,也就是大日如来。而它的面相,是以则天女皇为蓝本。你记不记得谢老道说过,按照佛法法报不二的精义,大日如来与卢舍那佛这两尊佛,在很多寺院里都是一阴一阳相对供奉。”
“是的。”木户加奈说。
“我听到那句话以后,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武则天供奉在洛阳明堂里的,是大日如来玉佛。那么,一定存在一尊与之相对的卢舍那佛。明堂的遗址,在今天洛阳中州路与定鼎路交叉口东北侧。”
我一边说着,一边用铅笔在地图上点了一点。听了我的提示,木户加奈眼睛一亮,她从我手里拿过铅笔,从洛阳市区划出一条淡淡的铅笔线,一直连接到龙门石窟的位置。
“不错!”我赞许地看了她一眼,“龙门石窟的是卢舍那大佛,而明堂里供奉着的,是大日如来。一在明,一在暗。咱们有理由相信,这两尊佛,是严格遵循着‘法报不二’的原则来设置的。”
我又把宝鸡市的地图摊在床上:“咱们再来看胜严寺。今天谢老道说了,胜严寺里只有一尊大日如来,那么,另外一尊卢舍那佛是在哪里呢?洛阳的二尊佛,一在堂内,一在城外,那么胜严寺的两尊佛,是不是也是同样的安排,一尊在寺内,一尊在寺外?”
木户加奈一拍手,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句日文的感叹词。她整个上半身都俯在地图上,用指头一寸一寸地在岐山县附近移动。
“所以我认为,胜严寺的佛像,是一个指示方位的坐标。我研究了一下明堂遗址和龙门石窟之间的距离与方位关系,并把这个关系套在胜严寺里。结果发现,与胜严寺大日如来相对的卢舍那佛,准确位置正是在这里……”
木户加奈随我的解说移动铅笔,很快就画出了一条线。起点是胜严寺,而终点则落在了秦岭崇山峻岭之间,那里没有任何地名标示。她抬起头望着我,我点点头:“许一城和木户有三,很可能在岐山发现了这种对应关系,然后他们根据胜严寺这尊佛像指示出的位置,深入秦岭,去寻找另外一尊卢舍那佛。”
木户加奈兴奋地接过我的话:“也就是说,他们发现玉佛的地点,很有可能就在秦岭中的某一点,那里有一尊卢舍那佛像作为标记!”可她忽然又困惑起来:“玉佛本来供奉在洛阳,怎么会跑到岐山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呢?”
我摇摇头:“你不要忘了,在证圣元年,也就是公元695年的正月十六,明堂被一场大火烧毁了,明堂内的许多珍贵宝物都付之一炬。这尊玉佛,可能就在那个时候被转移了出来,放到什么地方暗藏起来也说不定。”
“那么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呢?”木户加奈问。
“当然是去实地看看喽。”我伸出手,指向远方的秦岭山脉,神情平静。
龙门石窟是在洛阳明堂遗址的东南方向大约十五公里左右。如果我的理论成立,那尊神秘的卢舍那佛像,应该也在胜严寺东南十五公里的地方——那里恰好是秦岭山中。这个距离看着很近,但这只是地图上的直线距离。秦岭险峻曲折,山里没有现成的道路可以走,少不得要绕路攀岩,十五公里直线,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绕到。
我把这个猜想告诉姬云浮,他很赞同,也想跟我们去看看。不过他必须帮老戚破译笔记,暂时抽不出时间来。于是我决定只带木户加奈去。我本想再找个熟悉地形的当地导游,不料又在街上碰到了谢老道。谢老道听说我们要进秦岭,自告奋勇要跟着去,拍胸脯说这一带他从小就熟悉,翻山越岭不在话下——他说是跟我们投缘,我猜我们出手阔绰也是个重要原因。
我们在岐山买了一些登山用的装备,还有两顶帐篷和三天的粮食。现在时节还未进入秋季,山里除了稍微凉一点以外,还算适合露营。我以前跟人去北京附近的司马台野长城玩过,有攀登经验;而木户加奈表示,她在日本时也经常要去深山考察神社遗址什么的,野外作业司空见惯。至于谢老道,人家当年是从陕西一路要饭要到成都的,这点路程,小意思。
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,其实是精确定位。这不是一次“面”考察,而是“点”考察,必须准确地抵达那个“点”,才有意义。
最后解决这个问题的,还是姬云浮。他从自己的收藏里,翻出一张古老的军用地图。这张地图木户加奈看起来格外亲切,因为这是旧日军参谋本部出版的。在抗战之前,日本派遣了大量间谍潜入中国,绘制了大量精细地图,甚至比中国自己的都好用。这张地图就是岐山附近的地形图,严格遵循军事地图画法,等高线勾勒得一丝不苟,标高也特别细致,相当好用。
“不得不承认,日本人做起事来,就是认真啊。”我抖了抖地图,谢老道一脸不屑:“这一条一条线曲里拐弯的,还能比得过老道的掌中罗盘、胸中玄机?”说完他托起一个风水罗盘,拨弄一番,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。
这罗盘是黄杨木质地,边缘光滑,浮着一层暗红色的包浆,内敛深邃,像是给人玩熟的核桃一样,沾染着气血,一看就是件好文物。不过我对这玩意的实用价值存疑,罗盘还能转,但上面刻的字都磨得几乎看不见,中间的指南针磁性也堪忧。
木户加奈在一旁没有说话,她正默默地检查着我们的登山包。自从“订婚”以后,我跟外人说话的时候,她从不插嘴,永远站在我身旁稍微后一点的位置,总是恰到好处地递来外套或是水杯,像传说中的日本女人一样贤惠。
胡哥听说我们要出发,建议我们把秦二爷带上。不过我看秦二爷对我们一直余恨未消,还是婉拒了。山里太危险,需要团队精诚团结,我可不想攀山之余还要提防他。
这一切都准备停当以后,我们选了一个大清早,从胜严寺附近的一处山口进入秦岭。姬云浮把我们送到山脚下,叮嘱了一番,说等你们回来,这边也破译得差不多了。
秦岭的主峰坐落在眉县、太白县、周至县境内,海拔三千多米。岐山毗邻三县,属于主峰北麓范围。山体之雄奇、山势之跌宕起伏,一点都不含糊。我们一开始出发时,尚有牧羊人小路可以走,但很快小路的痕迹就消失了。我们不得不沿着陡峭的山坡小心前进,有时候为了翻过一道高坡,要反复上下好几处山头。开始时还能偶尔在山坳里看到一两块田地以及经济林地,到了后来,周围的野生华山松、油松、椴树变多,从稀疏逐渐茂密起来,还有好些不知名的鸟和小动物窜来窜去。我们在山里走了足足一个上午,一看地图,直线距离还不到三公里。
我们满头大汗地走到一条山涧的拐角低洼处,看到有一条清澈小溪横穿而过,蜿蜒伸向山脉深处。所有人都同意停下来休息一下,于是我们在溪边坐下,吃了点午饭。
我低头拿着指南针看地图,研究该怎么走才最有效率。这张地图虽然等高线精细,可也不能完全信赖。有的地势险要,但山石起伏,可以落脚攀爬;有的地方看似平缓,却是密林紧凑,无法通行。谢老道拿着罗盘在四周转悠了一圈,看我正在发愁,眯着眼睛说:“这一带啊,叫做鬼剃头。你看看,东一条沟壑,西一道山岭,像是被鬼抓了脑袋,拽下几根头发一样。出了名的难走,附近的山民,都很少进来。”
“这么说你也没怎么来过?”
“咳!这地方有啥好的,除了逃犯,谁轻易往山里来。”谢老道摸出一块馍,就着溪水啃着吃。
木户加奈没参与讨论,她殷勤地为我切开一片面包,抹上巧克力酱,还撒了几粒葡萄干在上面。我接过面包吃了一口,她又递过来一瓶泡着蜂蜜和柚子片的水来,让谢老道好一阵羡慕。
等到我们都吃饱喝足了,躺在草坪上休息的时候,她忽然问了我一个问题:玉佛头本来放在洛阳明堂里,为什么许一城和木户有三会来岐山寻找?
关于这个问题,我之前还真做过一番功课。反正这种跋涉很无聊,我把这个背景故事说给她听。
所谓明堂,是指古代用来宣布政令和祭祀的场所,政治意味浓厚。为了给称帝做准备,武则天在垂拱四年,也就是公元688年春天在洛阳修建了一座明堂,号称“万象神宫”。这座明堂的主持者是她宠信的一个面首,叫薛怀义。这个人非常聪明,他指挥数万民工,以乾元殿为基础,只用了一年时间就修起了一座无比高大的明堂。
这座明堂周长九十米,高九十米,搁到现在也是栋高大建筑了。它分为三层,最高层是一个圆顶亭,亭中立有铁制金凤一头,暗喻武则天本人。而在明堂后头还有一座天堂,里面放置着一尊高百尺的夹纻佛像,周围放置诸多佛教器物,大日如来玉佛像很可能就摆放在天堂里。
明堂落成八年之后,证圣元年(公元695年)的正月十五上元节,薛怀义为了讨好武则天,挖空心思在元宵节当天搞了一场盛大的表演活动。他在明堂挖了一个深五米的大坑,放了一尊佛像下去,当着武则天的面用铁链拽上来,展现出了佛自地涌的奇观。他还拿牛血画了一张两百尺高的佛像,悬挂在天津桥上。可是武则天对此没太大兴趣,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新宠沈南璆身上。
薛怀义心生嫉妒,竟然在上元节的次日,一把火把天堂给烧了。这场火势很大,连明堂也被祸及,生生烧了一个罄尽。武则天不愿丑事外扬,对外说是工匠的失误,给遮掩过去了。
“后来明堂虽经多次修复,但再也没恢复第一次的规模。到了安史之乱的时候,明堂被彻底焚毁。我估计,那尊玉佛很可能就是在这两次浩劫中的某一次,被转移出宫的。”
“如果是把玉佛送到长安保管,我可以理解。但为什么要特意把它送到岐山附近呢?难道岐山在唐代有什么特殊的地位?”木户加奈问。我摇摇头,表示这个问题答不出来——事实上,我们此行的目的,正是为了找出这尊玉佛背后的故事。
我拍拍手,起身背起背包,准备继续上路。木户加奈坐在地上,把手抬起来,我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拽,把她拽了起来。谢老道一个人走在前头,我们谈话他从来不插嘴。这个人虽然油腔滑调,其实聪明得很,知道有些事装不知道的好。
我们又在山中跋涉了整整一个下午,从一座高岭的侧面斜插到两片山崖交汇处,沿着一条无比狭窄的崖边向下走去。这里山体断层天然形成一条狭窄栈道,勉强可以走过去,但人必须后背紧贴岩壁,一步步蹭过去。从地图上看,这是一道类似外墙的山岭,突破之后,里侧山势趋缓,就好走多了。
赶在太阳下山之前,我们终于有惊无险地翻过这道山墙,来到一处长满竹林和槭树的山坳。这里地势平缓,适合扎营。这时候谢老道忽然喊了一声,我们循他的视线看去,看到远处的林子里影影绰绰的,似乎有栋建筑。
这个发现让我们吃惊不小,没想到在如此偏僻的地方还有居民。我们谨慎地停住了脚步,想看清楚再说。那建筑的大部分都被竹林和槭树遮挡,只能从轮廓勉强判断,它的体型很小,还不到寻常茅屋的高度。外围树林与草坪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。
谢老道观望了一阵,捋着胡子道:“槭树为帐,那不是人住的地方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他转过头,一脸严肃:“那是一座坟。”
我松了口气。在深山里面,一座坟总比一群不知底细的人要安全。我们走近一看,果然是一座坟。这坟墓形制一看就是明代的,坟围用大块青砖砌筑。不过这坟已经被人给盗过了,墓前石碑只剩下一个基座,坟塚像一个人被剖开了肚皮,向两侧敞开,里面隐约可见半扇拱形葬顶。大概盗墓贼觉得这里荒无人烟,所以肆无忌惮,连盗洞也不打,直接挖开了事。
坟墓附近长着高高的灌木与野草,几乎要埋掉一半墓身,没有任何小径的痕迹。说明这地方即使当年有人祭祀,也早已弃之不管了,就连盗墓的恐怕都是许多年前的事情。谢老道拿着罗盘看了一圈,说这坟修得古怪,这里无水环山,乃是个枯困局,在这里修坟,成心是不打算让死者安生。
我是个无神论者,木户加奈在日本也是见惯了墓葬的人;至于谢老道,他自称会法术,鬼神不能近身。我们三个都不忌讳,索性就在坟墓旁边扎营,支起帐篷。谢老道说他不用睡帐篷,有块石板就够了。但他年纪不小,我们不太好意思让他露宿,硬是塞了一顶给他。
不过这样就出现一个问题,我们只剩一个帐篷了。我正在为难,木户加奈已经钻进帐篷,把里面的充气垫子铺好,拿出两个睡袋摆直。我暗自松了一口气。
我们走了一天,都非常疲劳。吃过晚饭以后,我和谢老道随便闲聊了一会儿,各自钻进帐篷。我一掀帘子,木户加奈正跪坐在充气垫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:“您回来了。”口气像是一个等待丈夫下班的家庭主妇。她帮我把外套脱了下来,仔细叠成枕头形状,放在睡袋口。我忽然发现,自己竟已慢慢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。
我注意到,她已经脱去了登山外套,里面穿的是件白色T恤衫,胸前的曲线不输给秦岭的险峻,两条白皙的手臂有些耀眼,让整个帐篷里都有一种暧昧的味道。她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视线落点,面色一红,却没有躲闪,反而轻轻挺起了胸膛。我大窘,顿时有些手足无措。她凝视着我,忽然叹道:“许桑,我们离开岐山以后,你打算怎么办呢?”
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。我现在理论上是一个失踪人口,五脉只知道我在安阳失踪,就算他们能撬开郑国渠的嘴或者药不然泄密,也不知道我已悄悄潜入岐山。等到我回到北京现身,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,黄家和药家姑且不论,刘局那里肯定要有一个说法才行。
“如果这次咱们能查清真相,这些小事他们是不会计较的。”
“那黄小姐和药先生呢?”
一听到这两个名字,我沉默了。药不然我还算能交代,但黄烟烟却是一根刺。这根刺不深,但很锐利。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黄家才不得以采取的手段,可终究是我欺骗了她。一想到浑不知情的她在郑别村头与郑国渠拼命的样子,我实在不敢想象,她如果知道我骗了她,会有多大的怒气。
“哎,这个到时候再说吧。”我想不出别的办法,只好不去想它。木户加奈抓住我的手:“我能感觉得到,五脉对你的成见太深,很难接纳许家回归。等到这次的事情结束以后,我们不如回日本定居吧。木户家不会不欢迎故人之后的。”
“再说吧……哎,对了,东北亚研究所,现在是做什么的?”
“嗯,主要是文物的整理、保存、鉴别工作,说起来,工作内容跟中华鉴古学会差不多。你如果跟我回日本,可以去他们那里任职。”
“咳,那个就扯得有点远了。你说,他们会不会现在也做一些古董进出口生意什么的?”
“那我就不知道了。”木户加奈摇摇头,“你怎么会想起来问这个?”
“随便问问,随便问问。”
我这才想起来缩回手,赶紧钻进睡袋里去。木户加奈摇摇头,没有继续追问,把帐篷里侧拉锁拉好,钻进另一个睡袋。而隔壁谢老道的帐篷里,早已鼾声如雷。
我当天晚上失眠了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木户加奈那个问题。思绪像是把大木杵,把脑子里的睡意像捣蒜一样捣得支离破碎、汁液横流。
大约到了午夜光景,肉体疲惫好不容易快要压服精神亢奋时,我迷迷糊糊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响动。我顿时睡意全无,轻轻拉开睡袋,隔着帐篷门帘上的透明窗朝外看去,看到一个人影在树林里晃动。
我小时候听反特故事里有一招,找一根细线拉在外头草丛里,细线那头栓在小木棍上,支起一个罐头盒。碰到那根线,罐头盒就当啷一声倒扣下来。晚饭我们吃的是午餐肉,我看到那个空盒子,一时有了玩心,才设了这么一个东西,装完以后就忘了这茬儿,谁也没说——没想到这么个东西,居然真派上用场了。
那个模糊的人影估计也听到空盒子落地的声音了,正打算掉头离开。我侧耳倾听,谢老道在帐篷呼噜打得正响,肯定不是他,再侧脸一看,木户加奈也在睡袋里睡得正酣。毫无疑问,那是另外的人。一想到在如此偏僻的地方,居然还有除我们以外的人在,我就有些心惊。
我赶紧爬起身来,随手抄起野营用的铝水壶,离开帐篷。今天夜色无云,星月高悬夜空,整个山坳里罩着一层浅浅的灰白光芒。我抬眼这么一看,却看到那人影跑到坟边上那么一晃,消失了。一股凉气从我脚底升起,顺着脊梁骨往上爬。我是无神论者,可这大半夜往坟墓旁凑,确实需要点胆气。我咽了口唾沫,先去帐篷里把谢老道叫醒。
谢老道听我那么一说,一骨碌爬起来,特兴奋,抄起罗盘和金刚杵就走。我本来想问那金刚杵不是佛家法器么,后来想想,那玩意儿也能防个身扎个人……
无数槭树阴森森地矗立四周,在月光照耀下像直立无声的尸群。谢老道告诉我,这在老时候,叫做骨光,意思是跟死人骨头的颜色差不多的光。这种时候不能走夜路,更不能靠近坟地,有讲究。我说咱们现在可不就在犯忌讳么?谢老道一拍胸脯:“我会五雷正法,孤魂野鬼近不得身。”
我们俩围着坟墓转了一圈,没看到什么动静。那人影不可能跑开,那么只有一种可能,他钻进坟里去了。这坟头被人挖开过,露出半个拱形葬顶黑漆漆的洞口,宛若地狱的入口。我让谢老道拿起手电对准洞口,然后依次跳了下去,钻入洞里。
洞里只能容一人单向弯腰进入,里头阴气逼人,尽头是有两扇青石墓门,石门紧闭,上头还刻着花纹与鸟形。我伸手去推了推,不动,皱起了眉头:“这坟墓被人盗过,为什么墓门却完好无损呢?”
谢老道骇然道:“难道真是鬼?”我摇摇头,手掌慢慢地朝旁边挪去,忽然恍然大悟。
“我知道了,这个墓门是假的!”我叫道。
我告诉谢老道,明代坟墓为了防止别人盗窃,已与前代墓制不同,往往设一假墓门,使盗墓贼得门而不得入内。而真正的墓门,却在别的地方。这个墓门两旁的夯土都是实的,有经验的人一摸就知道不对,估计那些盗墓贼也是挖到这里,发现是假的,就不往下挖了。
“那人能跑哪去了?”谢老道环顾四周,兴奋大过紧张。
我问谢老道:“你不是懂风水吗?这里的吉位在哪里?”谢老道手忙脚乱地算了一圈,说吉在东南。他正要往东南方向跑,我拽住了他。谢老道问你不是要去找墓门么?我急道:“你之前不说了么?这起坟之人处处都跟墓主为难,那墓门自然不会挑吉位而设,而是反其道而行之,设在相反的东北方才对。”
我们俩离开洞口,来到坟墓东北方向。我眼睛尖,借着月光看到不远处有个微微的凸起。我跑过去,一眼就看到草丛里有一个很不起眼的洞穴,洞口不大,旁边看似随意地垒着几块石头。谢老道一看,就叫起来说这是镇墓石,摆的是北斗七星图。
我走到洞口,大声喊道:“快出来吧!不然我们就把洞口给封住,往里灌烟!”过了半晌,洞里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,好似蛇爬。从那里面先是探出一支手臂,然后露出一张我所熟悉的脸庞。
“许愿,咱们又见面了。”方震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。
我实在没有想到,在秦岭这个无名古坟里钻出来的,居然是方震。这比从里面钻出一个费翔还要让我惊讶。他是刘局手下的得力干将,身上迷雾缭绕,我从来没看透过他。这样一个神秘人物,居然跑来偏远山区钻进一座坟里,这事怎么想都蹊跷。
在我的注视下,方震从从容容从洞里爬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叼起一根香烟:“我本来以为能藏住,想不到你的眼光还不错。”
“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?”
“这个墓口是我刚才发现的,虽然不大,但隐蔽起来很方便。我以前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,猫耳洞比这个还难钻一点。”
“我没问你这个!”我很愤怒,“我问你怎么跑来这里了!”面对质问,方震淡淡看了我一眼,一点也不惊慌:“很简单,我一直在跟踪你。”
“跟踪我?”
“你一到岐山,就一直在警方工作组的监控范围之内,从来没脱离过我的视线。”方震轻描淡写地解释道,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。我被这一句话搞得大为震惊,不愧是国家机器专政机关,我自以为像孙猴子一样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,却没想到还是没逃出如来佛的手掌心。
谢老道一听他是警方的人,口气又跟我很熟,连忙缩缩脖子,偷偷跟我说:“老道我身份证早丢了,不能跟官府的人打交道,先回去看帐篷了。”说完转身离开,只剩下我和方震在林子里。我盯着方震,方震也看着我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他此时没穿警服,换了一身灰褐色的帆布登山装,像是某个大学登山队的教练一样,只有表情仍旧是那一副冷漠、镇静的神态,似乎这世界上没什么事能让他惊讶到动动眉毛。
“这么说,我一离开安阳,你们就盯上我了?”我问道。方震却摇摇头,把视线投向远处的帐篷:“在安阳我们把你弄丢了,局里反响很大。后来工作组形成一个意见,认为你和木户加奈之间可能有秘密约定,正赶上她申请前往岐山,我就跟过来了。”
说到这里,方震微微一笑。我却暗暗叫苦,这件事他们弄错了因果,我是到了岐山以后,才跟木户加奈合作,可现在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我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,试探着问了一句:“这么说,我跟胡哥、姬云浮他们的来往,你也一直看在眼喽?”
方震不置可否,深深地吸了一口烟,在黑暗中的树林里,烟头显得格外明亮。我最怕的就是这种反应,高深莫测,也不知道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,只得轻轻“咳”了一声:“我不是通缉犯,也不是敌特,更没做什么非法的勾当。你又何必躲躲藏藏的?”
“我的任务,是对你们实施保护性跟踪,刘局没让我干涉或探听你们的行动。”方震说。听到这里,我稍微松了一口气。如果他说的是真话,说明他口中的“工作组”只是知道我接触过岐山的什么人,至于我和姬云浮、木户加奈他们谈过什么内容,工作组应该不清楚。
我暗暗看了一眼方震脚上有些破旧的回力球鞋,颇为佩服。同样是保护性跟踪,在县城监控是一回事,在山里追踪却是另外一回事。他只有一个人,既要提防山路险峻,又要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紧紧追在我们身后,难度可真不小。他说以前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,身手果然格外了得。
按常理,这时候方震该会问我“你们来秦岭到底有什么目的”。可是他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,一点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,只是专注地抽着烟。我叹了一口气:“那你现在既然行踪暴露了,打算怎么办?杀人灭口?”
“没接到这样的命令。”方震平静地看了我一眼,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,我希望跟你同行。我的野外经验比较丰富。”
看他那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,我还真没办法说拒绝。刘局委托我们调查佛头案,又派遣方震提供保护,我们理论上是一伙的,没理由把他排除在外。我心想这样也好,一切摊在阳光下,至少他不会鬼鬼祟祟地阴魂不散了。
“对了,那边的情况怎么样?”我问道,心中牵挂不已。方震道:“郑国渠接受了调查,但证据不足,很快就释放了。黄烟烟直接返回北京,药不然跟药老爷子说了一声,留在安阳处理家族事务。”
我松了一口气,至少大家都平安无事。
于是我带着他回到宿营地,方震很自觉地找了一处平整的石板睡下了,我在他的注视下硬着头皮钻进了木户加奈的帐篷,心想这可真是越描越黑了。
经过这么一折腾,我反倒不失眠了,一觉睡到天亮。等我醒了以后,发现帐篷是空的,探头出去,闻到一阵肉香。原来方震不知用什么办法打了一只野兔,用竹枝串起来正烤得冒油。木户加奈和谢老道坐在两侧,手里捧着两节竹节,里头是白花花的米饭,有些拘谨地吃着。
看到我醒了,木户加奈走过来,递给我一条浸着冷水的毛巾。我擦擦脸,跟她用眼神交流了一下,但什么都没说。方震说他只负责保护安全,可当着他的面我们谈话还是会有顾忌。木户加奈在我手心划了“小心”两个字,我点点头,回写道:“见机行事。”
我望着有条不紊拆卸着帐篷的方震,心里涌现出一个疑问:以他的老练,真的是不小心被我发现,才被迫现身同行吗?方震的任务只是暗中保护我们,没有必要大半夜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接近帐篷。除非……他是必须要接近某一个人,或者必须要拿到什么东西?
很快所有人都吃完了早饭,我们把帐篷收拾停当,准备继续上路。这时方震走过来,交给我一样东西:“昨天晚上在那个墓道口捡到的,我不懂,你看看。”我低头一看,原来是一枚黄澄澄的铜钱,上头锈迹斑斑,方孔有破损痕迹。它的正面围绕钱孔刻着四个字:“汝南世德”,背面也是四个字,不过被磨损得很厉害,只能看清一个人字,一个心字。
我告诉他们,这叫花钱,是一种民间自用的私铸钱,不能当正钱流通,一般都是婚丧嫁娶时用于纪念或者讨吉利用的,所以上面都会刻一些应景的话。祝寿就刻个长命百岁,升职就刻一个“加官进禄”,所以也叫吉语钱。方震捡的这枚花钱,应该是殉葬品中的一片,估计是盗墓贼遗落在墓道口的。
“汝南世德”大概是指墓主的姓氏,不过这四个字可以指的姓有好几个,周姓陈姓许姓都可以用。至于后头四个字,就实在难以索解了。我不是考古专业,只是简单地讲了一下。
方震听闻,“哦”了一声,把钱揣进兜里,眯起眼睛望着那古墓不说话。谢老道凑过去讨好道:“警察同志,用罗盘不?”方震摆摆手:“不用,我不看风水,我是在琢磨,这座古墓是怎么被盗挖的。”他似笑非笑地横了一眼谢老道:“我以前做刑侦工作的,职业病。”谢老道身子一颤,态度更加恭敬。
我们这个多了一人的探险队再次上路,方震背着最重的包裹,走在最前面。出发前我没告诉方震我们要找的是什么,他也没问。我只是简单地在地图上把那个点标出来,然后把地图交给他,让他给我们带一条最快最安全抵达的路。
不得不说,有方震这个退伍老兵在,我们前进的速度快多了。日军旧地图在专业人士手里,发挥出了更大作用。他带着我们一路翻山越岭,毫不迟疑;有些极其险峻的地方,他还能肩扛手拽,把我们一一安全地送过去。现在我终于明白,为何前一天他能轻轻松松跟上我们的脚程而不露任何痕迹了,跟这个精于山地作战的老兵相比,我们简直就是一群幼儿园的小朋友去野游。
唯一的遗憾是,有他在,我跟木户加奈几乎没法说话,一路上都沉默得很。
我们在山里又走了一天多,到了第三天下午两点多时,方震告诉我,我们已经非常接近地图上的标示点了。他指着前头几公里外的一座海螺一样的小山道:“你们要去的点,就在那座山上。”我手搭凉棚望去,看到那是一座孤峰,与周围连绵的山势显得格格不入,山体孤拔陡峭,岩层褶皱堆叠,如海螺扭转,两侧均向外倾斜,但顶部却颇为平缓,被一片绿油油的植被所覆盖。它有点像是一个小号的麦积崖,只是峭壁上没那么多石刻,只有藤萝悬挂。
谢老道拿着罗盘看了一圈,忽然“哎”了一声,颇为疑惑。我问他怎么回事,谢老道说他测定了一下方位,发现这小山与昨天山坳里的坟墓,恰成观望相向之势。我问他什么叫观望之势,老道解释说观者,看也;望者,守也,然后五行八卦、相乘相侮说了半天,我不耐烦听,让他直接说结论。老道摸摸脖子,说单就那个坟墓自己的格局来看,是个枯困之局;但如果把这座海螺山跟它联系到一起看,那个困住死者魂魄的恶局,反而起到了为海螺山守墓的作用。
“如果那山上有古墓的话,那么昨天那座坟,就是它外围的镇墓,跟帝王陵神道旁的翁仲石像功能差不多,等于是拿死人殉葬守墓。”谢老道说完以后,啧了啧舌头。我们望着那孤独挺立的海螺山,不觉有了一丝寒意。只有方震面无表情,叉开手指就着太阳在测定方位。
我们稍微休息了一下,整装上路。目标近在眼前,大家都精神抖擞,健步如飞,很快就来到了那座海螺山南麓。
海螺山孤立群山之中,远看不算高大,可走到近处,才发现海拔并不低,山顶到地面粗略估计得有两百米。由于地质运动的缘故,这种形态的孤峰山势都特别陡峭,坡度有时候能达到五十到六十度,极端点的地方,甚至是反三十度角,更别说有什么山路了。所以我们事先准备了登山绳索,必要时,估计得攀岩上去。
可是当探险队绕到海螺山的北侧时,都大吃一惊。我们看到,在海螺山的侧面居然有一条栈道,如同一条细小的蟠龙,沿着崖边盘绕而上,往回曲折,直达峰顶。
谢老道走近几步,不由得皱起眉头来:“这个栈道,怎么看着有些古怪……”
我问他怎么回事。谢老道说,秦岭自古多栈道,知名的有褒斜道、金牛道,小的更不知有多少,更留下一句“明修栈道,暗渡陈仓”的成语。他年轻时候,走过许多次,对各式栈道都很熟悉。他说一般的古栈道,须要先在峭壁上凿出大孔,平插或斜插粗木大梁,然后在木梁上铺设木板,有时候还要再修起廊亭以遮蔽风雨。这种修建方式费时费力,不花上几年修不完。
可眼前这个栈道目力所及之处,几乎一个凿孔与木梁都没有,几十条粗大的双股麻绳巧妙地借用凹凸不平的山势,用钩连、悬吊以及杠杆原理让整条栈道浮在半空,看起来更像是一座吊桥。从工程学的角度来说,几乎把借力发挥到了极致,实在是一项杰作。
木户加奈这时脱口而出一句日语,表情变得有些激动。我们三个人都看着她,她用中文说,这种建筑手法她曾经见过,是北海道古阿伊努族人发明的一种叫“库奴”的山梯,用树藤绕过一个个岩壁凸起的支撑点,把木板层层悬吊在山侧,这种方式费时少,所需人手也不多,适用于一些海拔不高且山势复杂的小山。木户有三曾经有过专门的论著,还得过奖。
“这么说,这条栈道,很有可能是你祖父木户有三修筑的?”我脱口而出。木户加奈点点头,望着那栈道吊索,双眼竟有些湿润。
从岐山到海螺山,就算步行绕路,有五天工夫也就足够了。而木户有三和许一城在这里足足消失了两个多月,这是我一直想不通的一件事。现在看到这库奴栈道,我猜很可能这两个月时间里,他们两个人——或者是三个人——在木户有三的主持下搭起了这条栈道,好爬上山顶。
可这样就有另外一个问题:海螺山不是什么难爬的山,用普通的登山设备足以保证他们登顶。何必大费周章修这么个阿伊努族的栈道来?要么是他们想运什么东西上去,要么是想把什么东西运下来……
“看来只有到了山顶,才知道答案。”
我迈步朝前走去,却被方震按住了肩膀:“你不能过去,这条栈道年久失修,绳索和木板恐怕都已经糟朽,贸然上去太危险了。”木户加奈也补充道:“方桑说的没错。库努栈道的耐久性很差,阿伊努族都是把它当作临时通道来使用。即使我祖父用的材料再好,这么多年过去了,也不能保证它还能安全使用。”
“那怎么办?还是按原计划攀岩而上?”我有些焦虑。
方震没有回答,走到栈道的入口处,抬头观察了半天,用脚踏了踏木板,又用手晃晃绳子,回头说道:“这条栈道是分段的,每二十米是由一套独立的绳索系统悬吊。等一下我走在前面,你们跟在我后面二十米。直到我确认脚下的一段是安全的,你们再前进。要注意,只踩我踩过的木板。”
他自告奋勇,让我忽然感到很过意不去。这件事太危险了,带路的人稍不留神就会丧命。我说:“老方,你没必要跟我们上去。”方震淡淡地笑了笑:“这是任务。”
我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,只得同意这么做。方震一指谢老道:“你在下面看着,万一上面发生什么事,好尽快通知别人。”谢老道看起来很怕方震,只得悻悻同意。
我们把重的行李都搁在山下,交给谢老道看管,身上只带了一点点食物和全套登山绳索、登山钩,木户加奈还挎了一具迷你相机。方震在前,木户加奈在中间,我在最后,三个人战战兢兢地踏上了栈道。
这一路的惊险自不用说。这条古老通道已经在山莽中隐藏了六十多年,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吱呀声,摇摇晃晃。我们三个人为了取得重量上的平衡,彼此隔得很远,每走一段就挂一个安全钩在岩壁上,以避免吊栈突然坍塌。我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的虚空,双腿有些发软,想到六十多年前,我的祖辈和木户加奈的祖辈也是这样一步步踏上山顶,感觉有一种时空穿梭的奇妙感。
“如果我失足掉了下去,不知道会有谁为我哭泣。”我脑海里忽然闪过这么一个念头。这个世界上,能够为我伤心的人都不在了,只有木户加奈?或是黄烟烟?对她们我都没什么特别大的信心。
海螺山海拔不过两百米,我们爬了大概一个多小时,才算有惊无险地抵达山顶。到了山顶以后,我们三个都累得气喘吁吁,小腿肚子因为过于紧绷而酸疼不已。我气还没喘匀,就被木户加奈一把抓住胳膊。她的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肤,刺痛不已。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看到在我们面前是一堵两米多高的砖墙,在下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。在如此荒凉如此险峻的山顶,居然突兀地出现这么一面人造的东西。我不由得屏住呼吸,眯起眼睛端详起来。
这一看,越看越觉得熟悉。我看向木户加奈,她激动得连连点头,表示我没看错。我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,拿到眼前。果然,许一城和木户有三的那张合影,背景正是这堵砖墙。虽然历经这么多年,城墙侵蚀风化,破落不堪,但大体模样仍在,只是砖隙间的青草多了。我们一直以为那张照片的拍摄地点是某一处隐秘的平原古城,却没想到坐落在这么高的山顶之上。
栈道和照片都毫无疑义地证明,木户和许一城在1931年的秘密考察,就是以这个山顶为最终目标。我们虽然已有了心理准备,但当真相近在咫尺时,还是有一种惶惑与兴奋。我甚至可以听到木户加奈咚咚的心跳声。
这堵墙壁不太长,大约只有五六米长,然后就朝里侧拐了过去,像是把什么东西给围住了。方震靠在墙下,点起了一支烟,悠然望着远处群山,对如此离奇的场景毫不动心,甚至不肯多挪一步去看看。诚如他所言,他只是来负责我们安全的,其他的事都没兴趣。
跟他相比,我和木户加奈的好奇心已经强烈到要爆炸了。我们三步并作两步,飞快地绕过墙,看到在另外一侧的围墙正面是一座已经呈半坍塌状的石门。我们穿过石门,停住了脚步。
这里距离胜严寺的大日如来恰好十五公里,正是卢舍那佛的假定供奉点。可是,我们既没看到对供的卢舍那佛,也没看到谢老道说的什么坟墓。
在我们眼前的,是一座破败小庙。这庙太小了,甚至不及农村里随处可见的土地庙规模。与其说是庙,倒不如说是一座石砌的落地神龛。神龛上头是云拱形状,阴刻着一道石匾“义在春秋”。龛内供有一尊半人高的铜像,丹凤眼,及腰长髯,手中一柄青龙偃月刀。
这是一座关帝庙。

第八章 真假古董的密码

我万没想到,在这个预计供奉着卢舍那佛的地方,居然不是寺庙,不是佛龛,而是一座关帝庙。
只是这关帝庙,看上去说不出的古怪。木户加奈抓住我的胳膊,喃喃道:“这样的建筑风格,我好像在哪里见过……”经她一提示,我很快注意到,这座迷你关帝庙,在各种细节上都显得与众不同。比如它的纹饰与檐角龛前的曲度很大,墙沿里都塞满了断面齐整的菇莎草(汉族俗称万年蒿,是一种产于北方高原的茅草,常被用红土色染过后,装饰在藏式建筑的墙体上方,作为饰带装饰),看上去嵌了一条棕红色的饰带——这很接近藏区的庙宇风格。
我凑近两步,看到那尊关公铜像,虽然衣饰穿着还是汉地风格,但脚踩着的坛座,却是一朵曼荼罗花。一看到这花,我心中一惊,连忙让木户加奈原地等着,然后绕到这半庙半龛的背后。果然,在庙龛的背后,我发现了一座已然倒塌的石刻经幢(幢,原是中国古代仪仗中的旌幡,是在竿上加丝织物做成,又称幢幡。由于印度佛的传入,特别是唐代中期佛教密宗的传入,开始将佛经或佛像书写在丝织的幢幡上,为保持经久不毁,后来改书写为石刻在石柱上,因此称为经幢),不过幢顶、幢身和基座三节还算分得清楚。
经幢这种东西,是唐代中期出现的。当时的人相信经幢里蕴涵着无边佛法,可以避邪消灾,镇伏恶鬼。这经幢有一个八角形须弥座,幢身可见曼荼罗花的纹饰,显然是密宗的东西。
也就是说,这是一座密宗风格浓厚的庙宇,里头供着一位关公。
我忽然有一种电视换错了台的感觉,《射雕英雄传》里的黄蓉跑到《上海滩》,去跟许文强谈恋爱。
我愣了愣,忽然想到,按道理经幢上应该都有立幢人的姓名,急忙蹲下身子仔细去看,发现刻字已经没了,只能依稀看到一个“信”字和下面“谨立”二字,其他信息都付之阙如。
上面只有汉文没有藏文,这可以理解。如果这关帝庙是跟武则天的玉佛头属同一时期产物的话,在那个时候,藏文刚刚诞生没多少时间,还没流行开来。
我观看良久,回转到庙前头来。木户加奈正在给那尊关羽像拍照,她看到我走回来,问我有什么发现。我摇摇头,木户加奈指着关公道:“这个应该就是蜀汉的武将关羽吧?”
“是的。”
“为什么这里会出现关公?它和我们在胜严寺里看到的那半截石像,有什么联系吗?”
我否认了这个说法。胜严寺那个关公像,最多是清代的东西,跟这个关帝庙年代差得远着呢。再说,自从神秀把关羽提升为佛教护法神以后,中土庙宇的关羽像随处可见,不能说明什么问题。
木户加奈从口袋里摸出一只胶皮手套戴上,伸手去摸关公像,从头到脚摸得相当仔细,还用一把小尺子去量。过了十分钟,她回过头来对我说:“这尊青铜像差不多有一千多年历史。”
“哦?数字能估得这么精确?”
“嗯,我是从铜像表面的锈蚀厚度推测的。你看,这锈蚀面层叠分明,分成好几个层次,蚀感均有细微差别。有一个估算的公式。”木户加奈回答,一涉及到专业领域,她的语气就不再腼腆。
我笑道:“我倒忘了,你有篇论文就是讨论这事儿的。”
我记得在木户加奈的简历里,曾经发表过一篇试图把文物包浆量化的论文,很有野心。她既然能写这种内容的东西,对古董的鉴别肯定是有相当的自信。
木户加奈道:“这并非全是我的成果。我的祖父木户有三才是这个理论的最早提出者。”
我看她说得非常自豪,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。她不知道,这尊关公像可不是真品,它应该是1931年6月在岐山诞生的,制造者正是郑虎。
我忽然想到,这铜像是民国产物,身上锈蚀却这么厚,明摆着是故意做旧。许一城找郑虎造这么个东西,肯定是打算设局骗木户有三。那些看似古旧的铜蚀,不仅骗过了当代的木户加奈,恐怕还骗过了几十年前的木户有三。
如果这个推测成立的话,那么许一城和木户有三的探险之旅,其意味就和公开历史变得大不一样了,变成了一场骗局,许一城是设局者,而木户有三是受害人。
可是,为什么是关羽呢?这个符号在佛头案里有什么特定的意义?
木户加奈看我发愣,双眼充满了疑惑:“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我不知道?”她说得非常委婉,但我能感觉到语调里淡淡的伤心。她似乎觉察到我有事情瞒着她,女人的直觉,还真可怕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青铜关羽的故事说给她听了。既然她已经向我坦诚,如果我还继续藏着掖着,就太不爷们儿了。我说完以后,木户加奈脸色变了三变,看来她也意识到了,自己鉴定这青铜像的错误,祖父在几十年前也犯过一次。
她轻轻抓住我的胳膊,长长叹息道:“您怎么……不早告诉我呢?我们不是说好了吗?夫妻之间,不需要再隐瞒什么。”“呃……”我不知该说什么好,脸色有些尴尬。木户加奈露出一脸受伤的表情,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失望神色,这让我心生歉疚。我想去牵她的手,她却躲开了:“您还有什么事没对我说?”
“没了,真没了。”我连声道。可惜这种解释有些苍白无力,木户加奈的疑惑没有因此而消退。她松开我的胳膊,低声道:“我去后面看看。”然后走到庙龛后头去看那具倒塌的经幢。
面对这无声的抗议,我没追上去解释,我自己也不知道该解释什么。她离开以后,我晃晃脑袋,继续端详那尊关公像。郑氏的手艺确实精湛,若非我事先知情,也要以为这关羽铜像是唐代之物了。这种伪造水准甚至比郑国渠他们都强,不拿精密仪器检测,可真看不出来。
我伸手去摸它,忽然发现那尊关公像稍微晃动了一下,再一掰,差点把它从坛座上掰下来。我仔细看了一眼连接处,有微小的焊接痕迹,还有不贴合的微小空隙。也就是说,这关公像和这坛座本非一体,而是后加上去的。那么原来摆在坛座上的,是什么?是那尊与胜严寺对供的卢舍那石佛,还是则天明堂的玉佛?
我盘坐在关公铜像之前,闭上眼睛,努力把自己化身为爷爷许一城,想象他在这里会看到些什么,会做些什么,会想些什么。在同一个地点,祖孙两代人发生了神奇的交汇,我把自己置身于几十年前那场迷雾之中,努力拨开微尘颗粒,努力要看清内中轮廓,找出我爷爷真正的用心。
也许还有我父亲的。
不知过去多久,我“唰”地睁开眼睛,站起身来绕到庙龛的后头。在那里,木户加奈正用一个专业小毛刷在刷着经幢表面,试图分辨出更多文字。
“不用看了,我刚才看过,上面刻的是陀罗尼经的经文。”我走过去告诉她。木户加奈却不肯抬头,继续默不作声地刷着。我把手搭在她肩膀上,她扭动身子试图挣脱。我叹了口气,对她说:“你如果要恨我,可以先等一等,请让我先把东西挖出来。”
木户加奈抬起头,先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一声:“原来您还有更多的事没说。”
“不是不是……”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,赶紧往回找,“我是刚刚看到那关公像,才想起来的。我如果说假话,就让我下不去这海螺山!”木户加奈将信将疑,但还是直起身子闪开了。
这个石质经幢个头不小,好在已经摔断了。它的经幢基座半埋在土里,我掏出一柄小铁铲,把周围的土都挖开,一直挖下去大约三十公分深,终于看到了基座的根部。我把整个基座连同根部拔出来,放到一边,继续往下挖去。不过我挖掘的方式有些奇怪,先把坑壁都铲上一圈,再往下挖深,然后再铲再挖,很快出现一个颇为标准的圆柱形坑。
木户加奈见我的行动如此古怪,忍不住问道:“您到底在挖什么?”我停住手,咧开嘴:“你不生我的气了,我就告诉你。”木户加奈面色一红:“我又没有生气。”我抬手拽住她胳膊,沉声道:“对不起,我忘了跟你说青铜关羽的事情,原谅我吧。”木户加奈嗯了一声,我问这算不算原谅,她又嗯了一声。我说那你笑一笑就算原谅了。木户加奈抽动嘴唇,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。
腻味完了,我告诉她:“我是在挖一个东西,和我们关系非常密切的一样东西。”说完继续挥舞着铲子,木户加奈被我的话勾起了好奇心,也来到坑边观看。我又挖了一会儿,一铲到底,忽然发出铿锵的声音。我把铲子拨开虚土,露出了大坑底部坚硬的花岗岩层。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木户加奈失望地说。
“我看不见得。这没有,其实就是有。有,其实就是没有。”我咧开嘴笑了。木户加奈困惑不已。我用铲子敲了敲圆坑的边缘:“你看看这边上是什么?”我已经把坑里的泥土都挖干净了,木户加奈低头看去,发现这坑壁一圈,也是和底部花岗岩同样的质地,形成一个很精致的圆柱形岩壁坑洞。
我把铲子插到旁边如小山一样的土堆中,说道:“海螺山这种山体,是由造山运动挤压而成的,主体是花岗岩。在这样一座山顶,竟然能挖出这么深的泥土,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。更不可思议的是,这个泥土层的大小,恰好是一个圆柱体,周围都是岩层,这说明什么?”
“……这个坑洞,是人为刻意凿出来的?”木户加奈很快就反应过来了。
我点点头:“不错,很可能就是建造这座关帝庙的人干的,目的是把经幢埋下去固定住。可是这就产生了另外一个问题。”
我拿起木户加奈的尺子,丈量了一下:“经幢埋在土里的根部长度是三十厘米,而这个坑,却有八十厘米高。这里的花岗岩这么硬,凿起来费时费功,那些工匠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折多挖五十厘米深呢?”
“除非……”木户加奈迟疑道。
“除非他们在经幢底下,还要放件东西。这件东西的高度,大约就是五十厘米。”
木户加奈眼睛霎时睁大。从现存于世的玉佛头可以推算出,则天明堂玉佛的全身高度,恰好就是五十厘米。她的身子微微颤抖,这个发现意义太大了。它证明我们一直苦苦追寻的则天明堂玉佛,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,静静地埋藏在这个经幢之下,沉睡在这秦岭群山之中。
木户加奈蹲下身子,把手伸到洞里去,试图抓一把泥土上来,仿佛要感受一下那玉佛跨越千年残留下来的一点点痕迹。她沉默良久,开口问道:“你是怎么想到的?”
“很简单,经幢上刻的是陀罗尼经。陀罗尼是梵语‘总持’的意思,也就是法,正好代表了法身佛的毗卢遮佛。而佛家喜欢在各类塔类建筑底下埋下法器祭器——比如法门寺的地宫——所以我估计经幢下一定会有东西。”
“可是……与胜严寺对供而立的,难道不该是卢舍那佛吗?”
我指了指前头:“原本应该是有的,那尊卢舍那佛本该坐在庙内坛座上——但不知为什么,那坛座被人给换上了关公像,至于卢舍那佛像,恐怕已经被毁了吧?”
我们意识到,几十年前,在这个山顶上,在那个关键的时间交汇点,有着至今所有故事与因果的解释。许一城、木户有三和那个神秘的“姊小路永德”之间,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,导致他们挖出了经幢下的玉佛,毁掉了庙里的卢舍那佛,换了一尊关公像上去——那关公像,一定代表着非凡的意义。
就在我们的思路陷入僵局之时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我们回头一看,看到方震站在那里。我问他怎么进来了,方震不动声色地说:“栈道断了。”
我们顿时大惊失色,忙问他到底怎么回事。方震回答说他刚才听到几声噼啪声,栈道的绳子开始剧烈摇晃。他本来想走下去看看,可是栈道摇摆幅度太大了,根本无法立足。摇动持续了五分钟左右,几乎所有的木板塌落,只留下几截绳子。
“会不会是突然起了一阵大风?”木户加奈问。
“怎么会这么巧,六十多年来刮风下雨栈道都没坏,偏偏在我们来的时候,却被风吹毁了?”我不认同她的猜测,直觉告诉我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方震叼着烟卷没吭声,没有确凿证据之前,他很少会发表意见,一双锐利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山崖下方。
比起搞清楚栈道被毁的原因,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麻烦:我们要怎么下去?
这个问题是相当严重的,海螺山说高不高,说低不低,四周峭壁都几乎是九十度角。如果没有栈道,仅凭我们带的那几截登山绳,根本没法下去。
“谢老道在下面知道这件事吗?”我忽然想到,“咱们可以喊喊他。”
方震不爱说话,木户加奈天生嗓音细小,这个大喊的任务只能交给我了。我在腰上绑了绳子,一头让方震拽着,然后一步步蹭到悬崖旁边,探出头去,气运丹田,放声大吼。这里群山环绕,回声阵阵,海螺山高度又不是特别高,如果谢老道还在山下,没理由听不见。可是我喊得嗓子都哑了,下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,只得悻悻缩了回来。
此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半,还有一个多小时太阳就会落山。我们三个既没携带给养,也没带帐篷,在山顶过夜会很危险。方震围着山顶转了一圈,看他的表情,也没有什么办法。我坐在一块石头上,木户加奈就在旁边,朝我的身体贴了贴。
此时远方的日头开始西沉,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秦岭的落日,昏红的圆形缓缓浸入青灰色的山脉之间,那番场景,就像是把一面烧至赤红的汉代铜镜淬入冰冷的水中,就连周边的云霭都变得红彤彤一片。
木户加奈凝视着远方的落日,默不作声,一瞬间我还以为她睡着了。她却嚅动嘴唇,喃喃轻言:“我小的时候很淘气,家里有几栋明治、大正时期的木制老建筑,是我最喜欢去的游乐场。有一次,我爬上了一间旧屋的房梁上玩,无意中发现在房梁上有一处暗格,里面藏着一本笔记。我高兴得不得了,手舞足蹈,一不留神,却把梯子踢倒了。那栋建筑隔音效果很好,位置又很偏远,无论我怎么大声呼救,别人都听不到。我就那么攥着笔记,惊慌地蜷缩在房梁上,等待着被大人们发现……”
“木户笔记,原来是你找到的?”
木户加奈点点头,把头埋到我的臂弯:“那时的我一个人站在被隔绝的高处,感觉非常害怕,也非常孤独,只有那本笔记陪伴着我,给了我力量,一直到我获救。我始终认为,那是祖父寄寓在笔记里的灵魂。他保护了我,也选中了我来完成他的夙愿……”
大概是这相似的场景触动了她的童年阴影,木户加奈的情绪有些不稳定。我只得把她搂在怀里,慢慢抚摸她的头发。她忽然问道:“如果我死了,你会不会难过?”
“别胡说,咱们谁都不会死。三个大活人,还能被一座小山困住?”我轻声斥道,拍打她的头。
木户加奈把头抬起来,竟已是泪流满面。她摇动着我的手臂:“你还不明白么?我们找到了祖辈们留下来的痕迹,然后身困绝境。完全相同的场景啊,你听到了吗?这是轮回,这是宿命。我们的祖父,一定在这附近看着我们!”
听到这里,我的脑子里只剩下她的一句话来不停回荡:“祖辈留下的痕迹。祖辈留下的痕迹……”我搂住木户加奈,闭上眼睛,隐隐发现,我之前忽略了一个很关键的次序。
1931年6月,许一城和郑虎来到岐山,铸造了青铜关羽,郑虎离开;然后在7月,许一城和木户有三,还有神秘的“第三人”前往海螺山搭起库奴栈道,登顶找到玉佛。由此可见,许一城应该是在6月到7月之间,把故意做旧的青铜关羽带上了海螺山,替换掉了卢舍那佛像,然后才下山跟木户有三汇合。
换句话说,在库奴栈道修成之前,许一城有另外一个上下海螺山的通道——而且这条路还很稳固,否则不可能把那么沉重的青铜关羽像弄上去。
这条路肯定已经不在了,但至少给我们提供了另外一种可能。我站起身来,安抚了一下木户加奈,找到方震,把我的想法跟他说了。方震沉思片刻:“的确有这种可能,不过我刚才仔细地勘察过周围山崖,没发现任何栈道以外的痕迹。”
我失望地叹了口气。方震忽然开口:“你看过《福尔摩斯》吗?”
“看过电视。”
“有时间可以看看小说,写得很不错。”方震的语气从容不迫,“福尔摩斯在里面说过一句话:当你排除掉一切不可能以后,剩下的即使再离奇,也是事实。”
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转动脖颈,看向那间小小的关帝庙。此时夜幕降临,那没有半点香火的小庙看上去格外落寞。我们相视默契一笑,一起走到那关帝庙里,把青铜关羽像取下来,又搬开坛座。我就着落日余晖看了一圈坛座底下的地面,冲方震做了个确认的手势。
庙里的地面是用一尺见方的石板铺就,板隙处和外墙一样,塞满了用红土染过的菇莎草,形成的红色格条颇有藏区风格。菇莎草染成红色以后,历经千年都不会褪色,但根据时间长短,颜色会有微妙差异。我看到,有几块石板条隙之间的颜色与别处有细微的差异,应该是被掀开以后再铺回去的。
“石板底下难道有密道?”我喃喃自语。方震却是眉头一皱:“不对,如果底下是通道的话,那么只需要两块石板遮掩就够了。而眼前变色的石板,却排列成了一个狭长的条状,从小庙一直延伸到两侧的墙底下,又扁又长。谁会把密道挖成这副模样?”
“不管那么多了,全都掀开看看!”
我和方震猫下腰,开始一块块石板掀起来。木户加奈呆呆地看着我们热火朝天地拆迁,不明就里,我也顾不上解释,因为天马上就黑了。
石板下是松软的泥土,质地跟经幢下那个藏佛洞里的土地完全一样。把这些泥土拨开,我和方震发现,底下是坚硬的花岗岩山体。但是在坚硬的岩面之间,有一条长长的大裂缝,裂缝横着贯穿了整座小庙,恰好被那几块石板盖住。以比喻来说,海螺山的山体从山顶往下豁了一个大口子,然后被人用泥土和石板当创可贴给封住了。
我和方震谁都没想到,庙底下居然藏着这么一条大裂缝,实在超乎想象。不过这裂口虽长,宽窄却不能容人下去,不可能作为密道使用。
方震观察了一下它的深度和长度,告诉我说,这很可能是某次地震时,把这座海螺山震裂开来的痕迹。不过因为它特别的地质结构,裂缝是从山体中间开裂,外部峭壁没有明显裂口。方震绕到小庙墙外,俯身去挖,果然在一层泥土之下,也找到了那条裂隙的延伸,而且裂口颇大,可勉强容一个成人下去。我探头看去,下面黑漆漆的,深不可测。
方震少有地用自责的语气感叹:“攀登之前,我就发现海螺山的两侧倾斜的角度有些古怪,早该发觉这中间有问题。”
“难道说,之前他们是从这里爬上来的?”我忍不住问。
“山脉本身的内部,存在着无数空洞,如果这条裂隙裂开得比较巧,与其中的一些空洞相接,就有可能构成通道。”方震说完,划了一根火柴,丢到裂隙里去。火柴落下去不一会儿,就撞到岩石熄灭了。我们在这短暂的时间里,看到裂隙深处两侧岩石高低不平,看起来怪石嶙峋,不过倒适于攀爬。我们没有别的选择,只得从这里下去碰碰运气。
我把情况告诉木户加奈,她表示只要跟着我,去哪里都可以。本来我们还想把青铜关羽像搬走,但考虑到风险,还是暂时把它留下了。人活下去才最重要的,文物以后随时可以来拿。
这条裂隙比想象中容易攀爬,左右凹凸的石柱成为天然的扶梯,裂隙忽宽忽窄,总在我们担心无路可下时,突然别有洞天,豁然开朗。大自然的景观真是奇妙,这海螺山就像是一枚核桃,被磕开了一条裂缝,虽然外壳保持完整,但只消把核桃的两边一捏,外壳就会朝两侧脱落,露出核桃仁。古人也不知怎么发现这么一处洞天福地的。
我一边往下爬去,一边在脑海里复原着当时许一城的举动。
他先是请郑虎铸好了关羽青铜像,然后跟“第三个人”来到海螺山,顺着这条大裂隙爬上去,替换掉了卢舍那佛。然后他们把坛座放好,石板铺回原样,然后从围墙外的裂隙爬下去。等到木户有三跟着许一城到海螺山时,许一城故意隐瞒下这条裂隙的存在,跟他一起搭起库奴栈道。到了山顶,木户有三的注意力肯定先被那小庙吸引,许一城或“第三个人”趁机把墙外裂隙遮掩掉。
这样一来,在木户有三眼中,海螺山就成了自唐代兴建之后再无人涉足的封闭之地,上面的青铜关羽像也就顺理成章地被认定是唐代之物。许一城苦心积虑设下这么一个局,到底是为什么呢?如果这一切都是骗木户有三的,那么他们在海螺山顶发现的玉佛头,其真伪可就很堪玩味了。
我们花了三个多小时,总算有惊无险地到达了底部。这期间唯一的意外,是木户加奈不小心踩空了一脚,差点直接摔下去,被方震眼疾手快拉住了,但他自己的右腿受了伤。我们从一个隐蔽性极好的地洞里钻了出来。洞口被一大片大树的根须遮挡,几乎不可能被发现。我们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这条裂隙可真是条天造地设的好通道。
我们打开手电,从地洞口绕到出发的栈道位置,无不大吃一惊。
在我们眼前,帐篷等物资都扔在山脚下,一截断掉的栈道从半空垂下来,谢老道趴在正下方直挺挺地一动不动,头和身体弯着一个奇怪的角度。他的那个罗盘丢在不远的地方,摔得四分五裂。
方震走过去检查了一下,说他已经死了,死因是高空坠落导致脖颈折断。我一拳捶在地上,心中痛惜不已。谢老道和这件事其实半点关系也没有,他只是想赚点小钱,想不到把命给赔上了。
现在看来,大概当时的情况是:谢老道不知吃错了什么药,忽然也想爬山。结果他刚走上栈道几十步远,赶上山风吹来,栈道摇晃不已。他心一慌,从山上跌落下来,连带着把栈绳也扯松了,最终导致了整条栈道的坍塌。
我正在嗟叹不已,方震却拖着一条瘸腿悄悄走到我身边,眉头紧皱。他环顾左右,用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说道:“谢老道的死,不是意外事故,是他杀。”
听到方震的话,我倒吸一口凉气,顿时觉得周围温度又降低了几度。一个活生生的人,刚刚变成尸体,而现在又被发现是被杀。在黑影幢幢的深山里,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。
“首先,如果他从摇摆的栈道上跌下来,以这个高度,不可能正好落在正下方,应该偏离两到三米左右。”方震慢条斯理地分析道,“其次,这栈道这么难爬,会有人在爬的时候手拿罗盘?其三,也是最重要的,摔死的尸体不是这么流血的,尸斑形状也有差异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看是谢老道遇害之后,凶手对现场进行了摆放。如果我们认定他是高空意外坠落,就上了凶手的当了。”
他不愧是老刑侦,仅从现场分析就得出了结论。
“那凶手在哪里……”我惊恐地看着周围的黑暗。方震道:“凶手的目的,应该是把我们困在山顶。他既然不知道裂隙的存在,估计已经离开了。”我沉默不语。这个凶手和方震一样,一路尾随着我们,处心积虑,其目的一定与佛头有关系。我一直觉得,在暗中有什么人在注视着自己,无论是在北京、天津、安阳还是岐山,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挥之不去。长久以来的不祥预感,现在终于变得清晰起来——我们即将接近真相,他终于决定动手。
我忽然起了疑心,莫非是方震事先有所察觉,才会主动现身来保护我们?
不过我没问他,问了也是白问。他如果认为你可以知道,会主动告诉你,否则打死他也撬不出什么消息。
“我们该怎么办?”
“就地扎营,明天再走。”方震说。
木户加奈看起来吓得不轻。这一天晚上,我陪她在一个帐篷里,聊了很多东西。我的童年,她的童年,我的家族,她的家族。方震一夜都没睡,一直到半夜,我还能听到他起身巡逻的脚步声,不由得对这位老兵充满了敬佩之心。
次日清早,方震借着太阳光把谢老道的尸体做了仔细的检验,记录下来,然后就地掩埋。他没亲戚也没朋友,除了我们恐怕没人会在乎他的生死。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,只得写了个谢老道之墓的木牌,支在坟墓面前。木户加奈在坟前为这位道士念了一段往生咒,我知道谢老道不会介意。
在方震的带领下,我们只花了两天多时间就走出了群山,再次回到岐山县。一进县城,方震先行匆匆离开。我则给姬云浮拨了一个电话,电话却是个陌生人接的,自称是姬云浮的堂妹姬云芳。我问姬云浮在不在,对方迟疑了一下,问我是谁,我说是他的一个朋友,对方告诉我,姬云浮在昨天突然心脏病发作,去世了。
一个晴天霹雳直接打了下来,我几乎握不住话筒。
姬云浮也死了?
这怎么可能?
姬云芳告诉我,姬云浮有先天性心脏病,所以几乎没离开过岐山。昨天有人来找他,发现姬云浮伏在书桌上,身体已经变得冰凉。法医已经做了检验,没有疑点,尸体已送去殡仪馆。
我闭上眼睛,心中的痛楚无可名状。我不相信他是心脏病死去的,我也不相信谢老道是自己摔死的。他们两个的死,包括我们三个遭遇的危险,都发生在接近真相之时。幕后黑手的打击来得又快又狠,连反应时间都不留给我们。
“那他死时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?资料、纸条或者笔记什么的。”我颤抖着声音问。
姬云芳颇为无奈道:“他留下的东西,可太多了……”
她说的没错,姬云浮的藏书太丰富了,光是资料就有几大屋。但我想问的,是他跟戚老头合作破译的那本木户笔记,是否已经有了结果。我的直觉告诉我,他的死,和那本笔记有着直接联系。
但这些东西,姬云浮的堂妹都是不知道的。我也不想告诉她,怕她也会因此而遭毒手。
我问可否在方便的时候去姬府凭吊,姬云芳答应了。
我放下电话,把这个噩耗告诉木户加奈,她也震惊到说不出话来,连声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。我摇摇头,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走,气短胸闷。这郁结在胸中越结越多,我不由得大叫一声,一拳重重地砸在墙上,深深地感觉到自己的无力。两行热泪,缓缓流出。
姬云浮与我交往时间虽短,但一见如故,他是好朋友,是好前辈。没有他抽丝剥茧的分析与资料搜集,我们断然走不到今天这一步。我信任他,就如同我父亲信任他一样。可他却因为这件与自己本无关系的陈年旧事,枉送掉了性命。这让我既愤怒,又愧疚。
祖父的命运,我无法改变;父亲的命运,我也无法改变;现在连一个朋友的命运,我还是束手无策。我在这一瞬间,真的无比惶惑,不知道自己的这些努力,到底能改变什么。
我颓然坐在地上,失魂落魄。木户加奈拼命叫着我的名字,摇动着我的手臂,我却无力回应。木户加奈突然出手,给了我一个又响又脆的耳光,打得我左半边脸热辣辣的一片。
“振作一点!我们得尽快去找戚桑!”
她这一巴掌,让我的眼睛恢复了神采。对了!还有老戚头!他才是破解木户笔记密码的主力!
我“嚯”地站起身来,拼命搓了搓脸,勉强打起精神。木户加奈就近买了两辆自行车,我们两个直奔老戚头住的平房区骑去。当我们快到时,远远地看到一片黑乎乎,我心中狂跳。等骑到了附近,我们发现那一片平房已被烧成了废墟。
我向附近的居民询问,他们告诉我,前天这里闹了一场火灾,从老戚头的家里开始燃起,波及到了附近几十户人家。消防队赶到时,火势中央的几处房屋已经烧成了白地。老戚头和能证明哥德巴赫猜想的那几麻袋稿纸,就这么付之一炬。
看到这番情景,极度愤怒反倒让我冷静下来。我放倒自行车,蹲在废墟前,扫视着那一片废墟。老戚头是前天被烧死,而姬云浮是昨天才发病身亡。这个次序表明,幕后黑人先是烧死老戚头,然后发现姬云浮已经拿到了破译的结果,不得不第二次下手,杀死了他,拿走或毁掉了木户笔记译文。
但是,以姬云浮的智慧,不会觉察不到老戚头的死因蹊跷。两个人的死相隔了差不多一天,在这期间,姬云浮会毫无准备坐以待毙吗?
我看不见得。
想到这里,我站起身来,跨上自行车,对木户加奈说:“我送你去找方震,在那里你会比较安全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有些事我必须要去做。”我咬着牙。
我把木户加奈送到方震那里,他听到这两个消息以后表示,当地公安局已经介入,他会尝试多拿到些资料。我安顿好木户加奈,骑着自行车直奔姬家大院而去。
姬家大院不在县城,而是在北边的郊区。我凭借着记忆骑了半个多小时,顺利找到了他家的大门。姬云浮是当地文化界的名人,他死才没一天,已经有人给送花圈来了,门口摆了好几排。
我敲了敲门,里面一位中年女性走出来,她戴着黑框眼镜,很像是严厉的小学老师,她应该就是姬云浮的堂妹姬云芳。我对她说明来意,想瞻仰一下姬云浮的书房,她讥讽地看了我一眼:“今天有好几拨人来拜访,嘴上都是这么说,你们都是看中了他的收藏吧?”
我正色道:“我与姬先生认识还不到一周,但一见如故,这才到此缅怀。对于他的心血收藏,我绝无任何觊觎之心。我若进了屋子妄动一物,您直接把我赶走就是。”
她看我说得诚恳,态度略有软化,把门打开了。她带我走进书屋,屋子里还是那一副纷乱的样子,铺天盖地都是书,幻灯机和无线电台依然摆在原来的位置。她边走边说:“云浮的东西,我一点都没动,还保持着生前的次序。我这个堂哥,就喜欢把东西扔得乱七八糟,连分类都不分,整理遗物可麻烦着呢。”
我微微一笑。姬云浮的东西,绝不是随便摆的,他有自己的一套检索方法。不知道的话,看到的只是混乱;知道的话,就会井然有序。可惜他身死道消,没人能让这座巨大的资料库重新活过来。
几天之前,姬云浮还在这里眉飞色舞地给我讲解着佛头案,如今却已阴阳相隔。一想到这里,便让我心中痛惜。
他的书桌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,上面杂乱无章。她一指:“当时他就是这么趴在书桌上去世,被人发现。”桌面正中铺着一张雪白宣纸,上头用草书龙飞凤舞地写了几行字,毛笔仍斜斜搁在一旁。我凑近一看,看到那上面写的正是陆游的《示儿》。更让我感到惊讶的是,它的第一句赫然写成了“死去原知万事空”,在“原”字旁边,作者似乎不小心滴了一滴墨水,形成一个圆圆的墨点。
若在平常人眼里,这不过是一幅普通的毛笔字帖而已。可在我眼里,意义却大不一样。我和姬云浮的初次相识,正是在宋代古碑的拍卖会上,在那里他指出了“元”字与“原”字的区别,将我击败。他在临死前写下这么一首诗,还故意写错一字,显然是一个只有我才会注意到的暗记。
看来,姬云浮生前,恐怕还和那位凶手周旋了一段时间。他知道自己无法幸免,即使留下遗书或者提示,也会被凶手毁灭。所以他抓紧最后的时间,打造了一把专用钥匙,只有在我眼里才能发挥作用。
可是,这把专用钥匙,到底是用来开启什么的呢?
我再度扫视桌案,上头摆着一盏荷叶笔洗、一方翕州砚、一尊青铜镂花小香炉、一块银牌、一个鸟纹祖母绿玉扳指、几本经味书院的线装书,还有一个小犀角杯和一把金梳背。这些东西有十几件之多,种类繁杂,而且摆放次序很怪异,一字排开。
看起来,姬云浮在写诗前后,曾经玩赏过这些东西。姬云浮在岐山是收藏界的大人物,手里有几件镇宅之物并不奇怪。但奇怪的是,我上次来的时候,姬云浮说过,这书房里全是书与资料,其他东西都搁到别处去了。他忽然把这些东西拿到书房来玩赏,一定有用意。
我转头问姬云芳:“我能拿起来看看吗?”
“您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就成,不要食言而肥。”她讥讽地撇了撇嘴,以为我是找理由想窥视她堂哥的收藏。我没理睬她的鄙夷视线,先拿起那把金梳背,细细端详。我想,姬云浮会不会把一些讯息留在这些小玩意上面。
这梳背大概是桌子上最值钱的了,从造型来看是唐代的金器。梳背上是团花纹饰,全以极细的金丝勾勒而成,而花蕊部分则镶嵌着一粒粒细小金珠,十分华贵。我翻过来掉过去,没发现任何文字,倒无意中看出,这东西居然是件赝品。
说来讽刺,我对金银器不是很熟,之所以能看出其中的问题,还是姬云浮前不久聊天的时候教我的。
姬云浮告诉我,唐代金器上的金珠,制作工艺被称为“碾珠”,先是把金丝切成等长的线段,然后加热烧熔,金汁滴落在受器里,自然形成圆形,再用两块平板来回碾成滚圆的珠子。焊缀的时候,用混着汞的金泥把珠子粘在器物上,加热后汞一蒸发,就焊上去了。
这种工艺很麻烦,所以后世都是改用“炸珠”的办法,把烧熔的金汁直接点在冷水里,利用温度差异,结成金珠。炸珠比碾珠省掉了一道程序,但比后者要粗糙,金珠尺寸不能控制,且形状不够圆。
这个金梳背就有这个问题:花蕊中的珠子圆度不够,且大小不一,挤在一起显得笨拙凌乱。
我猜姬云浮也看出这是赝品,只是出于好玩而收藏。在他堂妹的注视下,我把金梳背放下,再去看其他的东西,结果发现里面真假参半:犀角杯、玉扳指和笔洗还有另外几件是假的,其他都是真品。
可是无论在哪一件器物上,我都没发现任何刻痕与标记。
我失望地转身离去,也许是我想多了,这一切只是巧合。姬云芳看我没提出任何要求,明显松了一口气。她把我送到门口,态度缓和了不少。我问她姬云浮的遗体告别仪式是什么时候,我想去吊唁。她告诉我时间还没定,但一定会通知我。
我走到自行车前,失望与悲伤让我的脚步变得沉重。我扶住车把,回过头去,想再看一眼这栋已变成姬云浮故居的房子。我从青墙扫到檐角,从滴瓦扫到脊兽,划过屋顶高高耸立的天线……
等等,天线?
我似乎抓到了什么,心中一跳。姬云浮是宝鸡无线电爱好者协会的会员,家里有台无线电台,没事就通过这个跟外界交流。
他会不会利用这台装置留下什么讯息呢?
我扔下自行车,又跑了回去砰砰敲门。姬云芳见我去而复返,显得非常意外。我顾不得许多,恳求她让我再看一眼。姬云芳看我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精神病人,不过她没阻拦。
我冲进书屋,走到无线电台前,去找开关,却怎么也打不开。我检查了一下,发现那根外接天线不知何时被折断了。姬云芳无奈地告诉我,就算天线是完好的也没用。这个电台在一星期前就坏了,里头有个线圈烧坏了,新元件要从外地厂子订购,现在还没到货。
一个星期前,那还在我认识姬云浮之前,看来这也不是他真正的暗示。我颓丧地垂下头,那种感觉,就好像看到一张考卷的答案近在咫尺,你却抓耳挠腮答不出问题。
姬云芳看我这一副模样,大概起了同情心。她轻轻喟叹一声:“我这个堂哥,从小就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。他除了看书,整天就抱着这个电台,嘀嘀嘀地玩个不停。你如果对这个有兴趣,尽管拿走就是,反正我们家里没人搞得明白。物有所托,我想堂哥在九泉下也不会介意。”
她和大多数人一样,对无线电没什么认识,总以为和战争电影里那些电报机差不多,只会嘀嘀嘀地叫。
嘀嘀嘀?
嘀嘀嘀!
姬云浮为什么会把一台已经坏掉的无线电台的天线折断?
“对啊!原来是这么回事!”
我猛然跳起来,把姬云芳吓了一跳,急忙后退几步,随手抄起桌案上的砚台想自卫。我没理她,转而用狂热的眼神重新去审视桌子上的那些小器物。
谜底解开了!
我刚才看了一圈,发现桌上的东西里有真品,也有赝品。我本以为只是个巧合,现在却想通了,这是刻意为之,真假器物的摆放次序至关重要!
从左到右,最左边是清代青铜镂花小香炉,这个是真的,记为点;它的右边,是那把唐团花金花梳背,这个是赝品,记为划。以此类推,通过书桌上摆放的真假次序,真点假划,最后得到的,是一串点划相间的摩斯电码。
把这串点划转换成数字,用电报码译成文字,就是他要传达给我的讯息。这与木户笔记和《素鼎录》的加密方式,如出一辙。
大部分人只会注意单个器物,却不会想到只有将这些古玩排列在一起,真伪才被赋予了深远的意义。能够解开这个暗示的人,必须能鉴别古董真伪,还要熟知摩斯密码与电报码之间的转换规律——而这个人,只能是我。我手里的《素鼎录》就是用电报码加密的,我需要经常阅读它,因此对电报码滚瓜烂熟。
《示儿》诗用来提示;天线折断暗示与电码有关;真伪古玩则暗藏着消息。这三个布置简单而巧妙,环环相扣,营造出了一扇只有我能开启的大门,一步步被引导着接近他藏匿的信息。姬云浮临终前的这些部署,真是一个天才般的构想。
我为求完全,又把桌上的古玩一一检验了一遍,比以往哪一次都细心。一次真伪辨认错误,就有可能导致整条信息都解读不出来。很快,我把他的这个讯息换算了出来。
信息非常简短:二柜二排。
藏匿一片叶子最好的办法,就是把它放在树林里。姬云浮这间书屋,实在是隐藏文件最好的地方,随便扔在哪里,都很难找到。凶手大概是觉得姬云浮一死,他找不到,别人也不可能找到,这才放心离去。
我环顾整个屋子,发现那些木质书架实际上是分成了六个大架子,顶天立地。每个架子上都写着一个字,分别是: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,这是儒家的六艺。那么二柜应该是乐字柜。
我走到乐字柜前,仰头看到二排已靠近天花板,就找来一把椅子站上去。姬云芳看我这么放肆,瞠目结舌,一时间居然都忘了阻止。乐字柜的第二排有两米多长,一字排开高高低低几十本书,中间还夹杂着各类剪报、档案、照片与票据,看上去杂乱无章。
真假古董的编码容量有限,姬云浮塞不进更多细节,于是我只得一本一本地检查。姬云芳在下面仰起头说道:“你再不下来,我可要不客气了。”
我情急之下,从兜里掏出身份证、钱包扔下去:“我叫许愿,我绝对不是坏人,这是我身份证,钱也全在里头。”她捡起我的身份证,看了一眼,我连忙又补充道:“姬老师生前有一份文件,是给我的,我必须找到它。”
姬云芳冷冷道:“空口无凭,我凭什么要相信一个认识我堂哥还不到一个礼拜的人?”
“交情不能以长短而论,我和姬老师虽然见面不长,但一见如故。”
我一边拼命拖延着时间,一边飞快地翻动书架,希望能多争取点时间。姬云芳在下面听得将信将疑,让我先下来说清楚。我知道她现在对我已经起了疑心,下去未必能再上得来,只得继续翻找。
就在她的怒气差不多到极限之时,我手中一顿,终于在一本书的中间翻出了一叠稿纸。这稿纸的质感我很熟悉,和老戚头家里用的稿纸差不多。我刚要展开看,姬云芳忽然飞起一脚,把椅子踹倒在地,我也咣当一声摔到地板上。
姬云芳走到我身旁,俯身捡起稿纸:“滚出去。”她脸色阴沉,显然对我的肆意妄为十分不满。我急得满头是汗,伸手去抓,姬云芳冷笑着后退一步,拿起一只打火机,做势要烧:“我堂哥的遗物,谁也别想霸占。”
这是唯一的线索,如果被她烧毁,姬云浮和老戚头可就算是白死了。我恳求道:“我不是要霸占……我只看一眼,看完就放回原处。这个事关你堂哥的死亡真相,不能烧啊。”
“我堂哥是自然死亡,有什么可疑的?”她根本不为所动。
一时间我没法解释那么多,只得喊道:“你堂哥的死,与这卷稿纸有着直接关系。”听我这么一说,姬云芳一脸狐疑,缓缓把稿纸展开来看,只看了一眼,表情霎时变得很古怪。
“你刚才说你叫许愿?”
“身份证都给你看了。”
她的下一个动作出乎意料,将稿纸扔给我:“好吧,东西你拿走。”
姬云芳这突如其来的转变,让我反而有点不知所措。她淡淡道:“你刚才说的那些鬼话,我根本不信。我放你走,只是因为我堂哥的遗言而已。”
我愣在了那里:“什么遗言?”
她指了指那叠稿纸,我展开一看,看到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汉字,在抬头部分,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:“给许愿,是稿当与《景德传灯录》同参之。”
从姬云浮家出来,天色已经黑了。我舒了一口气,下意识地摸了摸搁在怀里的稿纸,骑上自行车飞快地朝县里去。
乡下一向保持着日落而息的传统,这条没有路灯的县级公路又地处偏僻,所以天黑以后,路上几乎没有人,只剩我一辆自行车。我一想到木户笔记的真容即将揭晓,心中就不住狂跳,恨不得一脚踩回县城,车子蹬得风驰电掣。
我骑了大约有十几分钟,天色愈加黑起来,两侧都是连绵的丘陵庄稼地。这时候,我听到身后隐隐传来低沉的声音,回头一看,远处有两束白光在慢慢接近,看大小应该是辆轿车,具体型号看不太清。我车头摆了一下,朝着路边靠去。夜晚开车很危险,司机有时候注意不到前方行人,我这辆自行车的后面没贴红灯,万一被追尾就麻烦了。
轿车的车速很快,一会儿工夫就追上了我,嚣张的大灯把我前头的道路照的雪亮。我眯起眼睛,降低速度,从它的轮廓判断这是一辆帕萨特B2。这可不是一般干部能开的车,估计是什么大领导出来办事吧。我心里想着,又往旁边靠了靠。
我猛然警觉,我都已经快下路面了,那两道光柱却依然笼罩着我,这说明帕萨特B2的车头,始终正对着我,它是冲我来的。我刚反应过来,就听身后的汽车发出轰鸣声,司机在猛踩油门,直直朝着我撞了过来。车灯霎时将我笼罩在一片白光中。
我情急之下,从自行车上朝旁边跳去。起跳的一瞬间,车头重重撞在了自行车上,我顿觉眼睛一黑,整个人在半空翻滚了几圈,然后重重地落到了路肩庄稼地里。我四肢剧痛,脑子昏昏沉沉的,只能勉强感应到周围的动静。迷迷糊糊中,我感觉到有人把我的身体翻过来,探了探鼻息,又在怀里翻找一阵,把怀里的那叠稿纸拿了出去。我心中一惊,奋力去抓,一下子抓住了那人的胳膊,指甲都掐了进去。那人情急之下,又给了我狠狠的一拳,把我打晕在地……
等到我恢复清醒时,周围已经恢复了一片寂静,只剩下我和一辆扭曲到不成样子的自行车。我挣扎着起身,踉踉跄跄走到公路旁,等了一个多小时,幸运地等到一辆进城的拖拉机,把我捎回了县城。等到我返回宾馆时,已经接近午夜了。
我敲了敲木户加奈的门,眼前出现了两个女人。其中一个是木户加奈,还有一个是姬云芳。她们看到我这副惨状,都很惊讶。木户加奈急忙从洗手间拿来毛巾,给我擦拭脸上的污痕。姬云芳双手抱臂,皱着眉头问:“你还真受伤了?”
“嘿嘿,不出我的意料。”我咧嘴笑了笑,把遭遇汽车袭击的事说了一遍,又问道:“东西你带来了?”姬云芳点点头,她把卷成一卷的稿纸拿给我,神色却变得非常阴沉。
我一开始就猜到,幕后黑手一定会跟踪我。所以从姬府出来时,我玩了一招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”,请姬云芳亲自把稿纸送给木户加奈,而我则揣着另外一叠数学证明草稿,骑自行车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。果然和我预料的一样,黑手再一次出手,把草稿劫走了,希望他们最终能证明哥德巴赫猜想。
“你这也太冒险了,万一他们要杀死你可怎么办?”木户加奈一边给我擦脸,一边责怪道。
“如果他们要杀死我,早在北京我就性命不保了。”我冷哼一声。如果他们一直躲在幕后还好,现在他们连着好几次出手,固然伤我不轻,但也把自己慢慢暴露出来。
送走了姬云芳,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木户加奈。我把窗户和门都关严实,坐回到沙发上。木户加奈早已等待在那里,两个人四只眼睛注视着茶几上的那叠稿纸,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木户有三隐藏了几十年的秘密,就摆在我们的面前,已经有三个人因此而丧命了。我看看木户,这是她祖父的笔记,应该让她来打开。木户加奈没有推辞,她习惯性地把头发撩到耳后,拿起稿纸,缓缓掀开第一页。
稿纸上全是汉字,笔画很潦草,大部分汉字上头还标着四位数字,我估计这是老戚头破译时的原稿,那些数字就是加密的电报码。
在我们的预期里,这应该是木户有三的中国探险日记,里面应该记录了1931年那几个月的经历。可是,事实却和我们想象的大不相同。
我们看到的,是一段一段四骈六丽的古文。不是一篇,而是十几篇,每一篇的文风都不统一,有的很雅,有的却很大白话,看起来不是出自一人之手。甚至有的段落连完整的都没有,只剩残缺不全的几句话。除了这些以外,还有散见其中的一系列批注,有的批注很短,只有一句话,有的却写了满满一页纸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我和木户加奈交换了一个迷惑的眼神。这种格式,与其说是日记,倒不如说是一篇充斥着大量引文的学术论文。
每一段古文的左上角,都有一个用红墨水笔标出的数字,笔迹跟汉字不太一样,应该是出自姬云浮的手笔。他在拿到译稿以后,肯定做了初步的整理。也幸亏有他这位资料处理大师,不然我们光看这些明文,不比看密码容易多少。
“中文古文你能阅读吗?”我问木户加奈。木户加奈笑了起来:“在日本史学界和考古学界,大部分人都不懂现代汉语,但古汉语阅读却是一项基本技能,否则与大陆密切相关的日本上古史便没法研究。”
“很好……”我悻悻地缩了缩脖子。她的意思,她的古文阅读比我还要好。我们肩并肩互相依靠着,开始按照姬云浮整理的顺序正式开始阅读。
这篇“论文”相当复杂,作者旁引博证,从故纸堆里刨出无数碎片,把它们巧妙地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像,还加入了自己的分析与点评。而随着作者的考据推展,一个尘封已久的秘辛缓缓浮上水面,这秘辛是古老的,却与现在的我们息息相关,仿佛一面大幕缓缓拉开。我们慢慢翻看了笔记,像两个忠诚的观众,完全沉浸到那个世界里。
鉴于原文太过艰涩繁复,我无法引用,只能试着用现代白话将整个故事还原,中间还加入了自己对“论文”的理解。
故事的开端,是在武周垂拱四年。
那一年,武则天决意称帝,开始大造舆论,为登基做准备。她宣称自己是弥勒佛主转世,降于世间拯救万民,所以大肆崇佛,命令薛怀义以乾元殿为基础,建起了明堂与天堂,并在里面供奉佛像。这些佛像中,有两尊佛像至为珍贵。一尊是夹纻弥勒大佛像,身量极高,供奉于天堂之内,代表的是武则天的本身。
除了弥勒大佛以外,明堂里还供奉着另外一尊毗卢遮那佛。这一尊佛的质料来自于西域进贡的极品美玉,依照武则天容貌雕成,是一件稀世珍品。武则天非常喜欢这尊玉佛,将它摆在了明堂隐龛中,用来与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对供。
毗卢遮那佛不过两尺多高,武则天一直担心会被人盗走,遂从神策军中选拔精壮士兵,担任明堂的守卫工作。可是明堂总有奇怪的事情发生,不是砖瓦无故跌落,就是夜闻女狐哭声。正巧北禅宗的六祖神秀大师在洛阳,武则天向他请教,神秀大师说您的护卫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,血腥与杀孽太重,与佛堂祥和气氛不合。武则天问有什么解决办法。神秀大师仰天一笑,说陛下您问的正是时候,这件事的因果,在数年前便已经注定了。
原来几年前神秀在玉泉山传法,曾挖出一座废弃祠堂。工人原想把祠堂拆走,不料平地忽起大风,无法施工。到了晚上,一位丹眼长髯的红脸武将出现在神秀梦中,说我乃汉将关羽,魂魄一直栖息玉泉山中,那祠堂是容身之处,倘若拆毁便成了孤魂野鬼。神秀说你不如皈依我佛,做个护教珈蓝,岂不更好?关羽大喜。到了第二天,神秀便为关羽重塑金身,再造祠庙,供入玉泉寺内,受信徒香火。
神秀讲完这故事,对武则天说关羽乃是天下无双的猛将,威压如今又已皈依我佛,请他为明堂护法,再合适不过了。武则天听说以后,大喜过望,立刻下诏造起一尊关公珈蓝铜像,供入明堂。神秀上师还为守卫明堂的士兵一一剃度,受具足戒,号曰“佛军”。
佛军最高统帅当然是关羽,但他毕竟只是护法珈蓝,能防鬼祟防不了盗贼。所以在大元帅之下,还有正副两名统领。正统领是一个正八品上的宣节校尉,叫连衡;他的副手是正八品下的宣节副尉,叫鱼朝奉。两人都是贵族子弟出身,英勇果毅,忠心不二。他们两个人都起誓,愿以性命护卫明堂,永远有一个人亲自守护在玉佛身旁,日夜不辍。
当时在洛阳,还活跃着一位日本遣唐使,叫河内坂良那。他是在总章二年跟随第六批遣唐使来到大唐的,还是正使河内鲸的侄子。河内坂良那是一个狂热的大唐文化爱好者,对一切事物都非常痴迷。结果等到河内鲸回国之时,河内坂良那没有一同返回,而是留在了洛阳。到明堂落成之时,这位日本人已经在大唐生活了十九年。
明堂落成之后,对洛阳官员开放数日。河内坂良那凭着自己遣唐使的关系,也跑去参观。当他看到那尊玉佛时,立刻深深地爱上了它,不可自拔。他试图近前去摸那玉佛的脸,正巧那日连衡当值,见这人行为不轨,拔刀差点将其砍杀。
河内坂良那离开以后,得了深深的相思症,一心希望能够再次一睹玉佛风姿。可惜明堂平时很少对外开放,何况还有佛军护卫,基本不可能接近。河内坂良那一睹玉佛的心愿,却始终没能实现。
八年之后,正是武周证圣元年。河内坂良那对玉佛的仰慕非但没有减退,反而与日俱增,已经到了茶饭不思夜不成寐的地步。他整个人已经近乎疯狂,居然浮现出一个极其荒谬的想法:把玉佛据为己有。为此,他设法与武则天的男宠薛怀义搭上了关系。
当时武则天已经有了新宠沈南璆,薛怀义唯恐地位不保,正冥思苦想如何讨好女皇。河内坂良那献上两计,一计是将佛像埋在地下,用铁链慢慢牵引上浮,制造祥瑞之象;还有一计是用百牛之血,绘出两百尺之高的浮屠。薛怀义闻之大喜,依言而行,不料武则天反应冷淡,让他大失所望。
薛怀义心中郁闷,河内坂良那借这个机会,将其灌醉,然后一把火将明堂点起了大火。这一场火势极大,史书记载“火照城中如昼,比明皆尽,暴风裂血像为数百段”。到了次日清晨大火熄灭,明堂与天堂均被烧成了白地,夹纻弥勒大佛像被烧成了灰烬,玉佛却不知所踪,佛军统领连衡也消失了。
薛怀义酒醒以后,以为这场大火是自己引起的,自缚请罪。武则天念在旧情,赦免了他,但对失踪的玉佛却耿耿于怀。根据副统领鱼朝奉的说法,连衡是监守自盗,趁乱窃走玉佛。于是全国都发下海捕文书,捉拿连衡。
而实际情况,却是河内坂良那趁大火盗走玉佛,一路朝着东方跑去。连衡不及通知同僚,只身追踪而去。最后连衡在扬州附近追及河内坂良那,两人斗智斗勇,都奈何不了对方。在争抢中,玉佛被一摔为二,佛头被河内坂良那夺走,返回日本,佛身却落到了连衡手中。
连衡返回洛阳,惊愕地发现自己竟已成罪人,连同连氏家族也被波及。他手中只有无头玉佛,不敢交还朝廷,又不敢留在身边,只得将其埋在岐山群山之中,在其上面建起一座关帝庙,以纪念佛军守护。而他则改姓为许,隐居在岐山附近,默默地守护着。
对于河内坂良那,许衡一直耿耿于怀,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寻回佛头,奉还朝廷,恢复家族名誉。为此,他拼命钻研金石玉石的鉴别之道,逐渐在当地有了名气,娶妻生子,把根扎在了岐山。儿子成年之后,许衡把家业与鉴古手艺传承给他,留下一篇《自叙》给家人,毅然离开岐山。
在《自叙》里,许衡先是把玉佛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,然后表示自己的时日无多,希望能在临死前去日本,毫无顾忌地放手一搏,才算对得起自己当年的誓言。许衡还表示,如果他没有回到中土,说明佛头的任务失败了,那么这个使命,将由许家子孙一代代传下去,直到玉佛身首归为一为止。
据说后来他化装成僧人,混入鉴真大师的队伍,从此再无任何消息。究竟他是在海难中身亡,还是在日本被杀,就没人知道了。
但许家没有遗忘家族祖先的遗训,将祖先交托的使命一代一代传了下去。笔记里列了一个很详细的家谱清单,上面的记录显示,许家从没有忘记过这个遗训,一直把佛身保护得很好,再窘迫的时候,也没人会提出卖掉它。
几百年下来,许家的金石鉴定之术已成为权威,更逐渐吸引了一批志同道合者,形成了五脉鉴古的雏形。而先祖许衡的嘱托,历代许家子孙也未敢遗忘,每一代总有人会前往岐山,守护玉佛身。笔记关于这一部分的记录,零散而琐碎,都是在记叙哪一代什么人做的关于玉佛的什么事。
到了明代万历年间,才重新出现了大段记录。当时许家有一名子弟叫许信,参加了大明援朝抗倭战争。许信在前线杀敌之时,无意中发现一个姓木户明雄的倭寇头目,居然想乔装潜入内陆,形迹可疑。他得到上级首肯后,只身追踪而去。几番交手,许信才知道,木户这个姓,原来就是当年的河内家分支传下来的,他们继承了河内坂良那的遗志,一直对留在大陆的玉佛身垂涎三尺。最后两人在岐山附近同归于尽。
许家这才意识到,原来几百年过去,河内坂良那的子孙竟然也一直没放弃夺取玉佛的心思。在族长的主持下,许信被安葬在离玉佛不远的地方,以表彰其精神。而从这时候起,许氏族长下令对玉佛之事三缄其口,除了长房嫡子嫡孙以外,不得外传。
这个命令初衷是为了防止有心人觊觎宝藏,但时间一长,对玉佛的存在知道的人逐渐变少,再加上乱世波折,传承几度中断,五脉尚在,但玉佛之事却慢慢地被许氏子孙淡忘。到了清代,许家已无人记得,就连《自叙》一文也不知流去何方。
在论文的结尾处,作者不无忧郁地写道:“自从唐代连衡祖先东渡以来,列祖列宗无不秉承‘信义’,把守护玉佛视为比性命还重要的事,这是多么令人钦佩的事情呀。连衡先祖开创白字门金石之法,本意是让许氏有朝一日寻得玉佛,可以明辨其真伪。可如今本末倒置,玉佛无人记得,这鉴古之法倒成了主业。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,许氏已遗忘了祖先的嘱托,偏离了本道,把心思都用错了地方。”
“我花了十几年的时间,搜集、考证了无数古籍与古董,试着将许衡祖先的事迹复原,其目的在于有朝一日,可以唤醒许氏血脉,再度肩负起这个使命,不让我们的祖先蒙受无信的羞辱。明堂已经化为灰烬,武则天在乾陵里沉睡,对朝廷的恩义,我们可以不管,但让玉佛身首归一,是我们华夏子孙的责任。尤其是当下倭寇欲侵我国土,欲亡我民族之魂,欲灭我民族之精神,玉佛之事,可正为六万万同胞振奋之图腾也!”
落款是三个字:许一城。时间是民国十九年十月,也就是公元1930年10月。
我和木户加奈看完以后,各自捏着稿纸的一端,因震惊而久久不能开口。这篇笔记和我们预期的不一样,但却更有冲击。它不仅讲述了玉佛头的真正来历,而且还揭开了许家和木户家之间纠葛千年的宿命和恩怨。我从来不曾想过,许家和木户家竟然有如此之深的渊源,不是从现代,也不是从民国,而是从唐代绵延到了今日。
我和木户加奈同时望向对方,我们从彼此的眼里,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。千年之前的两个人,努力把这尊玉佛一分为二;而千年之后,他们的两位后人,却在努力把玉佛合二为一,这其中恩恩怨怨的奇妙之处,难以尽言。
可以说,我们之间的牵绊,从河内坂良那投向玉佛那一瞬间的凝视开始,就已经注定了。
“加奈……”我轻轻地翕动嘴唇。木户加奈眼神闪了一下,嘴唇的弧度勾起一丝妩媚:“知道吗?这是您第一次叫我的名字。”我们两个人的脸又靠近了一些,她的头向左微偏,我的头向右微偏,似乎都在寻求某种契合的角度。
屋子里的温度开始上升,暧昧的气味越发浓郁。这份笔记的冲击力太大了,许多东西要慢慢消化,许多细节需要慢慢推敲。可在这个时刻,我的大脑根本无法思考,原始的欲望霸占了整个身体,推动着我继续靠近,靠近,近到可以听到她的呼吸,闻到她喷薄而出的香气。
就在我的理性即将崩溃的时候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。一声紧似一声,有着丝毫不掩饰的急切与粗暴。我和木户加奈猝然惊醒,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分开。木户加奈面色通红,胸部微微起伏,身体软软瘫坐在沙发上起不来,只好由我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两个面色阴沉的警察,还有秦二爷。秦二爷一看到我,立刻歇斯底里地大叫道:“就是他!没错!”一个身材高大的警察走近前来,一晃证件:“许愿吗?你被捕了。”

第九章 幕后主使人老朝奉浮出水面

听到他们的话,我有点懵。我被捕了?什么我就被捕了?
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他们把我一把推开,直愣愣闯进屋子,开始到处翻动。木户加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,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,我冲她使了一个眼色,她连忙把桌子上的稿纸抓在手里。
好在警察对那叠稿纸毫不关心,他们在屋子里转了一圈,很快在我的床边发现了龙纹爵——其实我根本没打算藏——为首的警察拿起来递给秦二爷看,秦二爷捣蒜一样地点头:“对,对,我看到的就是这个!”
为首警察冲我微微一笑:“许愿,这是你的东西吗?”
他这句话,问得相当毒辣。龙纹爵是国家一级文物,我如果说是我的,马上就会被质疑来源;如果我说是从黄家拿的,那就更有盗窃文物的嫌疑,怎么回答都讨不到好去。警察看我保持着沉默,喀嚓一下用手铐子把我铐起来:“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“你们凭什么抓人?!”我大声质问道。
秦二爷过来,趾高气扬地喝道:“你这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,那龙纹爵不是贼赃就是明器,北京来的同志大老远跑过来,还能冤枉了你?”
“你们不是岐山警方?”我皱起眉头。
“不,我们是从北京来的。”警察面无表情地说。
我心中暗叫不好。我本以为是秦二爷故意使坏,去当地公安局举报,这多半是托关系公报私仇,好解决。但如果是北京警方派来的人,事情就复杂了。
警察从北京直奔岐山抓人,说明那边已经正式立案。这背后的推动者,肯定是黄家。他们是龙纹爵真正的主人,他们一报案,立刻让我变成了一个携带国家一级文物潜逃的罪犯。
现在“人赃并获”,证据确凿,纵然我要辩白或者请黄家收手,也是先要被押回北京再说了。无论如何,岐山我是无法继续待下去了。
“去找方震!”
我临被带走前,只来得及对木户加奈说这么一句话。现在能救我的,只有方震和他背后的刘局。木户加奈手里紧紧攥着稿纸,用力点了一下头。
宾馆外是一辆岐山当地的警车,我上了车,两只手搁在双腿之间,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夹住我,一言不发。车子开了很久,眼看就要出城了,我忍不住问道:“警察同志,咱们这是要去哪里?”对方没有回答,我只好垂下头去,闭上眼睛,试图整理一下纷乱的思路。
按道理说,我调查佛头,是五脉都认可的行为。黄家纵然对我在安阳的举动不满,也不至于动用警方这么夸张。现在这个局面,似乎不是想把我整死,而是有人不愿意让我继续呆在岐山。
难道是怕我挖出更多东西?有意思。看来杀死姬云浮、老戚头和谢老道的幕后黑手,越来越沉不住气了。这对我来说,未尝不是件好事。
我正想着,这时候车子突然停住了。我被警察带下来,抬头一看,看到一栋很高的建筑,建筑顶端有灯光闪现。远处还有两排地灯,直直地伸向远方,还有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传入耳朵。
这是岐山的机场啊,而且还是军用机场,停机坪上放着好几架涂着空军标志的飞机。
“跟我们走,老实点。”警察拽着我胳膊,把我带到一架大腹便便的飞机前。我一看就认出来了,这是“运七”,是咱们中国自己研发的机型,民航和军航都有装备。飞机的舱门打开了,一架舷梯放了下来,两侧的螺旋桨已经发动起来,转得飞快,发出嗡嗡的低沉声音。
我仰望“运七”那个大鼻子头,忽然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喜感。
没想到他们居然急切到了这种程度,一夜羁押都不肯多等,一抓到我立刻要送上飞机。可见那位幕后黑手,也是颇有顾忌的。他知道,如果方震出手,或者刘局在北京打一个电话,警察肯定没办法把我带离岐山。为此,他不惜为我这么一个小人物动用军航飞机,就是不想给他们留出反应时间。
说实在的,我还真他妈有点荣幸了。
上了飞机以后,我扫视一圈,发现自己有点自作多情。机舱里很宽敞,里面堆着好多绿色邮包和麻袋,看来这不是给我准备的专机,而是运送邮件和货物的飞机。
我进了机舱,警察把我的手铐在了一个把手上,然后各自找了个地方席地而坐。机舱里还有其他几个人,看到警察面色阴沉,我又带着手铐,都不敢过来搭话。
飞机很快起飞,这种螺旋桨式的飞机非常颠簸,大家都把背靠着舱壁,减少震动。可我的手被手铐吊在把手上,身体来回摇摆,非常难受。我实在受不了,问警察能不能给我换个地方。两个警察商量了一下,起身掏钥匙开手铐,然后把我带到后面一处角落,重新铐好。
这地方还不错,能靠直身体。我坐定以后,拿眼睛那么一扫,发现附近的邮包上还靠着一位老哥。这老哥脑袋特别大,头发稀疏,跟个大狮子头似的,偏偏脖子还特别细,让人一看很担心会不会折断。我眯起眼睛,借着机舱昏黄的灯光,看到他脖子上挂着一个小物件,不时用手去摩挲,显得十分珍惜。那是“握豚”,是一种汉代的玉器,圆柱形,用简单的几刀刻出俯卧肥猪的轮廓,大小正好能被一只手握住。下葬的时候,握豚会放在死者手心,象征着阴间的财富,和含在死人嘴里的玉蝉汉八刀是一类东西。
握豚是明器,给死人用的。这位老哥估计是个外行人,哪有把明器挂在身上的?这要是在潘家园让人看见,肯定得嘲笑一句“塞屁眼”。
“塞屁眼”是个典故。民国时候,孙殿英炸开慈禧墓,里面大量陪葬品流落民间。北京有个前清的旗人老爷,不知怎么弄到一件墓里的玉器,锥台形状,小巧可爱。他喜欢得不得了,每天没事含在嘴里。后来有明白人告诉他,那玉叫九窍门,用来封闭尸体九窍,他含嘴里那个,是慈禧拿来塞肛门的……
等到警察走开了,这位老哥把脑袋探过来,特好奇地问道:“我说,你犯什么事了?”我看看他,没吭声。他还往前凑:“能坐飞机押送,这事估计小不了吧?”
“古董。”我说了两个字。
大脑袋眼睛一亮:“哟,童家店里折的?”
童家是鉴古界的切口,意思是亲自挖墓挖出来的东西。不过这是老讲,解放后几乎没人用了,都说是孙家的,意思是从老百姓家里收的。这个大脑袋估计是道听途说这么个切口,没确切把握其涵义,就拿来乱用一气。在玩古董的人里,这种半瓶醋特别多,自以为很懂,其实根本没到那水平。好奇心还强,骗他们比骗什么都不懂的棒槌更容易。
我摸清了他的底,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。我缓慢转动脖子,让目光聚焦在他胸前的握豚,一直到他觉察到这点,才把目光收回,摇了摇头,轻叹一声。这一声叹息,立刻让大脑袋不自在起来。他反复摩挲着握豚,眼神闪烁,犹豫了半天,终于探头过来:“我说,这东西,有什么问题?”
“没问题,我就随便看看。”
我似笑非笑,这让大脑袋很是惊慌,越发认定我看出了什么。他悻悻缩了回去,一会儿工夫,又伸过来了:“哎,我说,咱们萍水相逢,能在一趟飞机上,也算是缘分。现在闲着也是闲着,我看你欲言又止,是有什么话?”
“我一个犯人,不能随便讲话。”我摇摇头。
这让大脑袋立刻相信,不是没问题,而是我有话不敢讲。他一拍脑袋,起身走到旁边不远处的两个警察那里,嘀嘀咕咕说了半天,然后转回来道:“我问过人家了。只要我不碰你,说两句话没什么关系。”
能坐军航的人,多少都有点背景。那两个警察估计觉得这是小事,不好拂他面子,就顺水推舟答应了。大脑袋生怕我不理他,一拍胸脯:“兄弟我在京津一带还算有点人脉,你帮我,我也帮你。”
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,缓缓睁开眼睛:“把东西拿近点我看看。”
大脑袋一听,赶紧摘下来,递到我的眼前。我就着灯光看了一遭,意味深长地问道:“你这东西是从哪里弄的?”大脑袋忽然脸红了,他抓抓脑袋,咧开嘴傻笑,笑了半天才说:“这是……这是我女朋友送给我的定情信物。”
原来这个大脑袋是个北京的军航子弟,在岐山认识了一个女笔友,两人通信了一段时间,他巴巴地跑来岐山看真人。女笔友带着他见了父母,父母拿出这么一件东西,说是祖传之物,只留给看中的女婿。大脑袋当时给感动坏了,当场确定了恋爱关系,还掏出身上所有的钱,给女方家里置办了一大堆东西当聘礼,然后带着这串东西回北京筹备婚礼。
听完这个描述,我心里有数了,告诉他:“他们知道你爹的背景?”
“知道啊,我以前在信里提过。”
“你还答应他们什么了?”
“啊?我答应把她调进北京,安排到国营厂里;还帮她弟弟在西安找份工作;给她父母买台彩电;给她姑姑买辆自行车……”大脑袋掰着指头一一数来。还没说完,我打断他道:“回北京以后,你只需要做一件事。”
“啊?”
“花八分钱给那姑娘写封信,说这事吹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大脑袋张大了嘴,很是惊愕。
“这玩意儿是当地玉厂琢出来的,也就能糊弄一下外行人。”我把身体往后一靠,“真正的汉代琢玉,都是斜着下刀,所以刀口都是一面深一面浅。你看这个玉器上头,刻痕与刻口平整,凹槽平整,一看就是机器琢出来的。”
大脑袋一听这话,可就坐不住了,下巴不住颤抖:“你这说法太武断了吧?我还特意去找过专家鉴定的呢!”
我微微叹了口气。这样的人我见过太多了,自己受了骗,但却不肯面对现实,抱定一个说法不放手,对任何指责都怀有疑心。
“那专家是谁带你去找的?”
“她啊。”
“那就对了,这就是托儿。”
也不知道是大脑袋本身智商比较低,还是恋爱中的人容易变傻,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清楚。我解释了半天,大脑袋这才接受了现实,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,颓丧地坐回到邮包之间,一会儿工夫后,居然哭了……
他哭得特别伤心,声音不大,但流泪不少,嗓子还发出凄凉的哀鸣。真看不出来,这么一个大汉,哭起来跟个小女孩似的。他边哭边含糊不清地讲他跟那姑娘的一段段美好回忆,又用手绢抹眼角。两个警察还以为我把他怎么了,过来查问。我也没瞒着,都给说出来了,警察看他哭得涕泪交加,想乐又不好乐,又坐了回去。
他在那哭哭啼啼了半天,眼泪一抹:“多谢你,兄弟。要不是你多看一眼,我的感情就被她欺骗了。说吧,有啥我能帮上你的。我在牢里也有几个熟人,可以照顾照顾你。”
我说:“其实也没那么麻烦。我只要你给一个人捎句话就行。”然后对他耳语几句,大脑袋听完以后一愣:“这人到底是你什么人?”
“整个北京城里我唯一能信任的人。”我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大脑袋很快离开,继续去缅怀他被欺骗的爱情。我则继续闭目养神,脑子里不住地转动着。
从满是情欲味道的宾馆转换到这冰冷的机舱里,我终于可以静下来心,慢慢消化木户笔记带给我的冲击了。
从整篇文章来看,玉佛的传承,似乎到了明末就断掉了。一直到了许一城这一代,才搜集资料,将其补完。该文是在1930年写成的,说不定木户有三就是看到这篇考据,才动了来中国的心思。
但是,这篇考证文章还存在着一个大矛盾。根据许衡的《自叙》所言,玉佛在唐代一分为二,河内得佛头带回日本,许衡得佛身,藏在岐山。既然如此,佛头应该是在日本才对,为什么木户有三还要来中国寻找呢?
这说明,在这两件事之间,还缺失了重要的一环。那枚玉佛头,在唐代到民国之间的时间里,很有可能曾经返回过中国,一直到抗战前才再一次被运到日本。姬云浮说这篇文章当与《景德传灯录》参照阅读,可《景德传灯录》是宋朝一本记录历代高僧事迹的书,不知和这个有什么联系。我手头没这本书,只好先搁置一边。
我忽然想到,在前往海螺山的半路上,我们曾经看到过一个大墓。按照笔记的说法,那应该是明代许信的坟墓。方震从那墓里找出来过一枚花钱,正面是“汝南世德”,背面也是四个字,只看得清两个字:人,心。
我心里一哆嗦。那花钱是方孔的,方孔为回,“回”通悔。四面四字,两个字是人、心,难道另外两个字是事、过?难道它指的是悔人悔心悔事悔过?
那是我祖父的遗言,也是父亲的遗言,以及四悔斋店名的来历。
我一直认为,父亲的遗言,代表了他对一些事情和人的悔意。可是现在发现,明朝我家先祖的墓里,就已经有了这四句话,如此说来,这句话应该是许家的祖训,由此看来,父亲的遗言,似乎又有了另外一层含义。
我想着想着,整个人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。
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。我从外头打完篮球回来,发现家门口聚着好多人。那些邻居看到我回来了,都纷纷让开一条路,眼神里有同情,有伤心,甚至还有几道幸灾乐祸,但没人开口说话。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意思,拨开人群,掏出钥匙进了家门。平时回家,妈妈总会递来一搪瓷缸子的凉白开,然后把我的脏背心脱下来去洗;而父亲永远是在书房看书。可这次回来,家里静悄悄的,空无一人。
我在书房的桌子上,看到了父亲写的一张信纸,上面有八个字:悔人悔心悔事悔过,还有一串数字。我不明白什么意思,随手折了起来。这时候传来敲门声,我打开门一看,是学校革委会的头头。他趾高气扬地向我宣布,右派、反革命分子许和平和他的夫人,在革命小将的震慑之下惶惶不可终日,生怕被揭露其罪行,在太平湖投水自尽,结束了自己罪恶的一生。他奉命前来收缴反革命分子的遗留罪证。
很奇怪的是,就像是有预感似的,我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悲伤,反而异常平静。我扑向那个头头,跟他扭打起来。那头头是大学篮球队的主力,身材壮得不得了,可那一天却被我打断了两条肋骨。然后我被七八个人按在地上,拳打脚踢,动弹不得。我看到一群人冲进我的家里,肆无忌惮地毁灭我所熟悉的一切。父亲和母亲结婚的合影被践踏在地上,妈妈的花盆被砸烂,墙上的奖状和柜橱上的玩具枪全都丢出窗外……
接下来的三天,我都是在派出所的羁押室里度过的。等到我被放出来,他们告诉我,父母的尸体已经火化。我没看到他们最后一面,拿到手里的只有一坛骨灰——他们甚至没有分开存放,不过这样也挺好的。自始至终,我没有流一滴泪。
我回到家里,发现家里乱了套,没有一个地方没被蹂躏过,没有一件东西没被翻动过。我怀抱着骨灰坛在废墟里蜷缩着睡了一夜。第二天醒来时,我又掏出父亲的遗言来看,猛然发现那一串数字,是大学图书馆的索引号。那时候学校都在闹,没人上课,图书馆更没人去了。我就找机会溜进去,按图索骥,找到一本笔记。这本笔记里,记录的是《素鼎录》,而它的密码,正是“悔人悔心悔事悔过”这八个字——不过另外一本藏在哪里,我就不知道了,说不定已经随着老房子的拆迁,带着秘密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。
这可真是奇妙,木户有三带走了两本笔记,却不知道密钥;我父亲许和平知道密钥,却没有笔记。一直到木户有三去世前夕,其中两本才送回到我父亲手里。早在那个时候,我父亲就已经知道了真相,但他选择了沉默,把一部分资料交给姬云浮之后,继续隐姓埋名,直到大时代的洪流将我的家庭撞碎……
我靠着舱壁,静静地回忆着这些事情,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,仿佛这些事情,从千年之前明堂起火的一瞬间就已经注定。“爸爸,妈妈,爷爷……”我望着机舱外看不到的夜空,喃喃自语。那一天未曾流出的泪水,在此时悄然滑落脸庞。
不知过了多久,机舱里一震,总算是安全降落了。我从飞机里被带出来,一辆警车已经在停机坪上等候着。此时已是深夜,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当时去安阳的时候,我可没想过会这么回到北京。
既然是军航,那么降落地点应该是北京南边的南苑机场。下飞机的时候,大脑袋冲我比了个手势,表示他没忘记我的嘱托,然后拎起包离开了。两个警察把我押上警车,警车里的窗帘拉得很严实,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会被拉去哪里。
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几分钟,停在了一处不知所在的看守所。这看守所白墙灰屋,规模不是很大,此时只有岗哨和交接室还亮着灯。警察把我送到交接室就离开了,一句话都没说。看守所的管教打量了我一番,也没多说话,只是让我换上囚犯的衣服,发了一套牙刷和漱口杯,个人物品封存签字,态度还挺客气。等手续都走完了,我被关到了一个单间号房里。
这让我颇有些受宠若惊。北京的看守所条件很差,经常都是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号房里,吃喝拉撒都在里头,像单间这种奢侈,很少有犯人能够享受到。也不知道我何德何能,竟然赶上这种待遇。
其实这个单间的条件也不怎么样,床上一套看不出颜色的破褥子与被子,上头结着一层屎黄色的油壳。墙上沾着几缕可疑的污渍和乱七八糟的刻痕。在床头方向的角落搁着一个夜壶,夜壶附近的墙角生着一圈惨绿色的尿苔,骚味仍能隐隐闻得到。
如果换了黄烟烟、药不然或者木户加奈,他们绝对无法忍受,但这种环境对我来说,早已司空见惯。我没脱衣服,直接躺在褥子上,安然睡去。
我以前在街上当过一段时间小混混,对里面的规矩还算熟悉。对看守所来说,单间只是个临时性的中转站,能住在这里的犯人,要么是穷凶极恶的重刑犯,要么是有背景的人,这两种人都不会待很久。所以我猜测,我既然被关进单间,应该最多也就待上一两天,很快就会被再度转移。
可令我感到蹊跷的是,接下来一连五天,除了每日三餐定时有人送来以外,一点动静也没有,没人提审,没人探视,也没人来交保,甚至连一日两次的放风,都没我的份。我每天只能待在这间狭小的号房里,听着附近牢房犯人的吵嚷和管教来回巡逻的脚步声。这种平静很是让人不安,我似乎变成了《基督山伯爵》里的邓迪斯,被关进了无人问津的古老监狱。外界忘了有我这么一个人的存在,直到终老病死。
为了驱走这种恐惧,我每天在号房里飞快地来回走动,让身体保持一定运动量,这在监狱里叫狗转圈;我的脑子也不闲着,把目前搜集到的线索重新排列组合,看是否会有新的发现,想得脑瓜仁都疼了,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。
到了第六天,终于有管教打开号房,对我说:“许愿,有人要见你。”我走出号房,先贪婪地伸了一个懒腰,然后跟随着他来到接待室。接待室被一扇厚玻璃隔成了两边,我一眼看到对面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,双手放在膝盖上,闭目养神。
红字门的掌门,刘一鸣?
居然会是他。
我对这个老人印象不深,只记得在那天晚上的聚餐上,他一共没说几句话。最后我要走,其他四门都送了好东西,就他送了轻飘飘的两句话。我倒真没想到,第一个来探监的人,不是木户加奈,不是刘局或方震,居然会是他。说实话,黄克武来,我都不会这么惊讶。
我慢慢走过去,坐下。刘一鸣听到声音,缓缓睁开眼睛,先凝神看了半分钟,才开口说道:“小许,你受委屈了。”这台词很熟,电影里那些被自己同志误会的地下党,在真相大白之后,总会有一位领导代表组织这样说。
“嗯?您说的委屈是?”我没客气。
“这事算是个误会。所有人都以为你死在了安阳,结果有人在岐山发现龙纹爵,黄家还以为是被人盗去,这才报了案,想不到把你逮了个正着。”
对于这个说法,我只是笑了笑,刘一鸣则略抬嘴角,两个人心照不宣。他给了这么一个拙劣的解释,是想隐讳地告诉我,这事是黄家自己搞出来的,不是五脉的官方决议。
刘一鸣轻轻拍了拍椅背:“你不必有太多顾虑,黄家很快就会撤诉,警方那边有方震在协调,这案子立不起来。不过程序上,还得委屈你在这里待几天。我会让看守所的人照顾你。”
我面无表情地说:“我受委屈不要紧,耽误了正事可就不好了。”
刘一鸣听出我的话外音,微微一笑:“你放心好了,无论是龙纹爵还是佛头,五脉都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,不让你白白辛苦。”
我听出来了,他在旁敲侧击问我在岐山的发现。这说明,无论是方震还是木户加奈,都没有说出当时的事情。我觉得很奇怪,木户加奈不说可以理解,方震是刘局的部下,居然都没透露半点风声,这可太奇怪了。难道刘一鸣和刘局不是一路人?
刘一鸣是这一代五脉的掌门,可就我的感觉而言,这人好似闲云野鹤,从来不参与任何事务,连说话都是云山雾罩,虚的比实的多。上次五脉聚首那么大的事,他几乎不置一词,只在最后给我留下两句不咸不淡的劝诫。这份有话从来不直说的风格,倒是跟刘局一脉相承。
我暗自下定决心,除非他直接开口想问,不然我就装傻到底。
所以我安静地与他对视,不肯吐露一字。刘一鸣也不急,手指慢慢敲着椅背,好似下围棋的时候长考。旁边的警卫看到我们两个如老僧入定一般,都不讲话,表情变得颇为怪异。这种奇特的对峙持续了三分多钟,警卫不得不咳了一声:“咳,我说,会面时间可就快过了。”
这句话对刘一鸣起了一点作用,他终于打破沉默:“其实我今日到此,除了是想让你宽心以外,还要告诉你一件事:木户加奈已经回国了。”
我大吃一惊,再也无法装作淡定,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。她居然回日本了?
刘一鸣看到我的失态,未动声色,平静地说道:“你出事以后,木户加奈立刻返回了北京。她本来要见你,但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去做,只好先回国,拜托我转告你一声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她应该已经掌握一部分资料,说是回国跟东北亚研究会的人协调,说服他们将佛头正式归还我国。看来你们在岐山的工作,卓有成效啊。”
我猛然意识到,刘一鸣是故意的。木户加奈的消息是我急于知道的,他却一直到会面时间快结束时才透露出来,这样一来,我就会陷入恐慌,没法继续保持淡定。我深吸一口气,索性把话挑明,挑衅般地反问道:“您不想知道,我们在岐山发现了什么吗?”
出乎我意料的是,刘一鸣却摇了摇头,伸出一个指头封在了嘴唇上,示意我噤声,然后说:“你就先在这里安心待几天吧,这里条件一般,不过总比外头清净。”然后他站起身,踏着会客时间结束的铃声飘然离去。
我彻底糊涂了,刘一鸣专程跑到这个看守所来,既不救我出去,也不追问我真相,难道真的只是通知我木户加奈回国的事情?
我回到号房以后,思绪万千,这事情开始朝着奇妙的方向发展了。木户加奈手里有木户笔记的译稿,看来她打算用这个去说服东北亚研究会。这个选择是对的,如今幕后黑手不明,留在中国太危险,不如早早跳出去。只要东北亚研究会同意归还佛头,这一切都将成为公众的焦点,对幕后黑手来说,下手就更有难度了。
木户加奈已经回日本了,方震知道一部分真相,但他从一开始就有意回避我们的谈话,所知也非常有限。若有人现在想了解岐山的真实情形,唯一的选择就是问我;而如果有人想隐瞒岐山的真实情形,唯一的目标,也是我……
我突然从床上一轱辘爬起来,心惊不已。我现在知道的东西太多了,有人不希望我知道,有人希望从我这里知道。各方隐藏在水下的势力,都冷冷地盯着我,打着自己的算盘。这么推演一下,我简直就成了众矢之的。我忽然明白,刘一鸣说我在牢里待着还算清净,原来是这个意思。
这时候,铁门传来敲击声,然后门上的小门打开,一盆热气腾腾的窝头、咸菜和满满一碗芹菜肉丁递了进来。看来刘一鸣果然已经打过招呼,这饭菜可比前几天的丰盛多了。有隔壁牢房闻到香味的犯人开始鼓噪,喊着也来一份,直到管教亮出棍子才闭上嘴。
我已经素了好几天了,肚子里缺油水,于是也不客气,张开大嘴风卷残云,一会儿工夫就吃了个饱,撑得倒在地上直喘气。五分钟以后,我忽然感觉不对劲了。肚子开始只是浅浅的一线疼痛,很快这疼痛感分出无数枝桠,扩展到整个胃部,把里面变成了火灾现场,无处不是火烧火燎的。
我捂着肚子躺倒在地,冷汗直冒,右手无力地伸向牢房铁门,抓了几抓,却没发出任何声响。又一阵疼痛传来,我忍不住大声呻吟起来。隔壁犯人听见了,开始还调侃说哥们儿吃太多了吧,后来听我声音确实不对,赶紧帮忙喊来了管教。
铁门咣当一声被拉开,管教一看我蜷缩在地捂着肚子疼得脸色发青,立刻喊来医生给我检查。医生匆忙跑过来简单检查了一下,擦了擦额头的汗,说可能是食物中毒或者胃穿孔,赶紧送医院去。于是三四名管教把我抬起来,七手八脚地送上看守所的一辆面包车,由一名司机和一名管教看着,往附近的医院送。
说来也怪,我的腹部剧疼,意识却清醒得很。这食物肯定不对劲,可到底是谁要下毒害我?是幕后黑手,还是五脉中的什么人?为何他们在岐山不动手,却要在北京灭口呢?刘一鸣跟这事,有没有关系?
疑虑袭击我的精神,痛苦折磨我的肉体。我在这双重的打击不断呕吐,不断颤抖,在面包车的座椅上蜷缩成一团。管教看我这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,嘴里不住念叨着什么。
这时候,面包车一个急刹车,突然停住了。我听见管教大声问司机怎么回事,司机说好像撞到什么人了。管教看了我一眼,拉开车门下去查探。没过多久,外面传来一声闷闷的打击声,然后一个人冲进车里,一下打晕司机,然后凑到我面前。
我迷迷糊糊地,看不清来的人是谁。他喊了一声我的名字,往我嘴里塞了一粒什么东西。这东西有些发苦,一落进肚子,胃里顿时清凉一片,火势减弱了不少。我勉强睁开眼睛,看到一张老人的脸,脖颈右侧还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,表情颇为凶悍。
“付……付贵?”
来的人,居然是当年的北平探长付贵。他把我搀扶起来,厉声道:“别说那么多,咱们先走。”我脑袋还有些晕,听凭他把我胳膊搭在肩上,扶我下了车,钻进旁边一条小胡同。看他的动作干净利落,全不像一个老年人。在胡同的另外一头,一辆桑塔纳早已停在那里。付贵把我塞进车里,自己也跳上去,喝令司机开车。桑塔纳车头一摆,朝着相反方向开去。我在车上晃晃悠悠,胃里还是疼得很。付贵又递给我一粒药丸,我张口吞下,腹里又稍微好受了一点。
我本想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,可实在没什么力气,任由车子往前开去,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。等到我再醒来的时候,自己正躺在一张软绵绵的席梦思床上,床头柜上搁着一条粉红色毛巾,还有一粒药丸搁在一个塑料瓶盖儿里。
我环顾四周,发现这房间很有特点。家具与器物都是寻常所见,但摆放得颇为巧妙,不用任何字画古物,却自然流露出淡淡的古典韵味。唯一的例外,是床头的一头毛绒大熊玩具,就搁在我脑袋不远处。
门一开,我看到付贵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杯水。见我醒了,让我把那药就着水吞下。我喝完以后,虚弱地问他到底怎么回事。
付贵嘿嘿一笑:“还不是为了把你弄出来。我买通了厨师,在你菜里下了特制的药丸,吃了那东西,你会开始胃疼。那个看守所没有好的医生,一定会把你往医院送,我们中途一截,就成了。小事一桩。”说完以后,他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舌头,啧啧了两声:“这是民国截囚的老法子了,连药丸的配方都没变,想不到现在还能用上。”
从他的表情,依稀可见当年叱咤四九城的大探长风范。我苦笑着拿起毛巾,擦了擦脸:“我不是问这个,而是问,您怎么会跑来趟这个浑水了?”
“是她把我找来的。”付贵回头望去。我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握着杯子的手不由得一颤。
来的人是黄烟烟。
黄烟烟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,神情和从前一样冰冷,只是脸庞愈加瘦削,双颊浮起两团苍白。她的眼神盯着我,却没有喜色或怒色。付贵站起身来,投来一个暧昧的眼光给我。黄烟烟走过来,我苦笑着刚要开口说话,她却扬起手来,搧了我一巴掌。
这巴掌打得好重,有如五条沾了水的牛皮鞭子狠狠抽过。我猝不及防,被打得差点跌下床去,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。打完这巴掌,黄烟烟才开口道: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整个北京我只信得过你。”我捂着脸,看着她的眼睛。
大脑袋下飞机前,我曾拜托他给一个人传句话。那个人就是黄烟烟。我知道自己即将身陷牢狱,但外面有件关键的事情,必须交托可以完全信赖的人。尽管那时候黄烟烟恨我入骨,但我仍相信她是最好的选择——本来我还考虑过药不然,但这个家伙有点太过跳脱,做事不能让人完全放心。
黄烟烟闻言,眼神闪动,手攥了又攥,这第二个巴掌,终究没有落下来。我忽然想起什么,从兜里掏出她的那枚青铜环,交到她手里,轻声说了一句谢谢。这是我掉进盗洞时她扔下来的,如今算是物归原主。黄烟烟眉头一蹙,把它接过去,“啪”地又重重地搧了一记耳光。
这时候付贵在一旁提醒道:“喂,我从天津冒这么大风险来这,是为了给许一城许老哥洗刷冤屈的,不是看你们打情骂俏的。黄姑娘,你账算清楚了没?咱们好说正事了。”黄烟烟冷冷瞥了我脸上的五道指印:“算清楚了。”
“都还清了就好。这世上两本账不能欠,一本风流账,一本恩义账,算错了可会惹出大麻烦。”付贵一脸揶揄。我抚摸着脸庞,尴尬地点着头,巴不得赶紧换个话题:“你怎么会去找付老爷子?”
黄烟烟道:“是你自己说的,要提防五脉里的人,我别无选择。”付贵补充道:“这丫头找到我时,吓了我一跳。丫头说你小子有危险。老许的后人我不能见死不救,这把老骨头只好冒险出来闯一闯。”
“可你们怎么知道我有危险?”我问。
付贵道:“黄丫头说了,这次黄家报案的事,黄克武并不知情。也就是说,试图借黄家整你的,另有其人。这个人所图非小,视你为眼中钉。你留在看守所内,等于是任人宰割,绝不安全。”
他的说法,跟刘一鸣截然相反,我不禁哑然。
我把今天刘一鸣的事说给他听。付贵笑道:“这并不算矛盾。刘一鸣的话,倒也没错,但他只算到你在狱中会平安无事,这是守势;而我把你劫出来,则是个攻势。兵法有云,做敌人最不愿意做的事情,把你从牢里弄出来,等若为那幕后黑手平添一份变数,他只能进行补救,早晚会露出破绽,那就是咱们的机会!”
说到这里他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,把上面的像框震得差点倒地,眼神凶光毕露。付贵当年在北平地皮上,三教九流什么场面都见过,奇案怪案也破了不少,无论眼界还是见识都是一流。经他这么一分析,我才明白原来劫我出来还有这层深意。
“辛苦老爷子了。”我真心实意地向他道谢。付贵至今在沈阳道还被悬赏,却跑到北京来劫看守所的囚车,这份胆识、这份义气都不得了。我心中感激,深觉我爷爷当年没交错这个朋友。
“你别谢我。”付贵摆了摆手,“我帮你,一是看许一城的面子;可更主要的是,我对当年他的作为也一直想不通。等这件事圆满解决,你要完完整整说给我听,让我这老头子闭着眼睛进棺材。”
我举起右手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三个指头,这象征着天、地、人,也代表着君、亲、师,是旧江湖发誓最郑重的手势。我当场郑重起誓,等佛头案真相大白,必将一切细节告之付贵,违者五雷轰顶。
付贵满意地点点头。我问他下一步该怎么办,他说你还记得让黄烟烟去调查的事么?我说记得啊。
我在去天津和去安阳之前,先后接到过两封匿名信,上面都只有两个字“有诈”。还暗示了一个地址。我最初对此并没特别留意,但随着真相不断揭开,我越发感觉,这两封匿名信对于谜团的破解至关重要。所以我让大脑袋给黄烟烟传话时,特意叮嘱她针对这个地址调查一下。
写信之人熟知我的行程,必然与五脉有关联。黄烟烟利用自己的优势,把调查重点放在五脉成员与这个地址的重叠。结果发现,那个地址是一家高级品茗会所,会所的管理者姓沈,叫沈君,是青字门掌门沈云琛的远方侄子。
黄烟烟提醒我,那天五脉聚首的晚宴,他也去了,就站在沈云琛身后。我回想了一下,依稀记得那张脸有点熟悉,可他一直躲在阴影里,一句话都没说,印象不是特别深刻。
这个人给我连写了两封匿名信,却又不肯透露身份,到底有什么用意?可惜那个会所管理很严格,只接待港澳台来大陆投资的商人,即使是黄烟烟也没办法大摇大摆进去。付贵唯恐打草惊蛇,没让她继续试探,而是留给了我。
“他既然暗示了你地址,一定有办法让你进去。”
我忽然想起来了。在那天晚宴上,沈云琛曾经给过我一张名片,说有事可以拿名片找青字门帮忙。那名片质地很不一般,有竹子纹理,想来是特制的。这事沈君也知道,我凭着它,说不定就能进入那个地址。
付贵一拍手:“很好!没问题了,咱们事不宜迟,马上出发。”
“现在就走?”我一愣。
“你还打算在人家闺房待多久?”
我这才意识到,这房间原来是黄烟烟的闺房,顿时有些手足无措。烟烟一脸淡然:“这房子我很快就卖了,所以没相干。”说完她先推门出去了。
付贵耸耸肩,拿出一顶宽檐鸭舌帽给我戴上,又弄了个口罩:“现在劫囚的消息,新闻和报纸都没提,看来被有心人给压下来了。但警察外松内紧,盘查得很厉害,你出门前稍微掩藏一下。”
我接过行头,给自己围起来,三个人一齐出了门。门外停着一辆桑塔纳,黄烟烟拉开驾驶室的门,迈开长腿坐了进去。我考虑到不要引人注目,就选择了驾驶室后面的位子。刚坐进去,黄烟烟突然回头,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:“对了,我忘了恭喜你,木户家的乘龙快婿。”
我一时语塞。木户加奈在回国之前,果然把我们的婚事告诉了五脉的人。这件事虽是权宜,可确实无可辩白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我真心诚意地说,一阵阵地心虚。也不知道这一声道歉是指我在安阳骗她,还是指我跟木户加奈结婚。
黄烟烟耸耸肩,表示这事跟她没什么关系,我不需要解释。我用手把住前方的座位,把头探过去:“烟烟,我……呃,谢谢你这次还肯相信我。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的。”
黄烟烟从遮阳板里弄了副墨镜戴上,遮住了大半张脸:“我只是想知道,谁在拿黄家当枪使。”她冷冷的语气里蕴涵着杀气。
我悻悻缩回来头,偶然抬眼一瞥,发现那个青铜环恰好用一根蓝丝线拴住,正在后视镜下轻轻地晃动着。
那家高级品茗会所位于城东建国门附近,距离外交公寓很近。我们的车没法在那里停,于是我和付贵先下了车,黄烟烟找地方去停车。付贵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小窃听器,让我装在身上。他则躲在附近,负责监听。这个无法无天的探长,甚至还弄了一套警服,万一出现非常情况,他打算冒充警察去干涉。
我一切弄妥当了,迈步进了会所,迎头就看见“飘香品茗”的金匾额。这会所里是真气派,厅内摆放着四把檀木椅,两把太师椅,还有两扇人物画屏风,都是明清真品。柜台后头一个竹格大橱,里面的份格错落有致,放着各色茶叶,以及存放者的姓名。
见我进来,一个旗袍美女迎了上来,略一打量,便满是歉意地说:“对不起,先生,我们这里只接待会员。”我拿出名片递给她:“我想见见你们经理沈君。”旗袍美女一看那名字,脸色微变,连忙回到柜台,打了一个电话,很快又放下了:“您好,请您到竹思厅稍候,我们经理马上就到。”
然后旗袍美女带路,把我一路带入室内。这会所里真是不小,处处曲径通幽,我都快转晕了,突然在前方走廊旁出现一簇竹林,想必就是她说的竹思厅了。我信步刚要迈进去,从一旁突然伸出一只手来,一下把我的嘴捂住。我想要挣扎,却一点力气都没有,眼睁睁看着那手把窃听器取走,轻轻交给带路的旗袍美女。而我则被一路拖行,拖到一间狭窄的办公室内,丢在地上。
这时我才看清拖我走的那人。这是个身高近一米九的壮汉,剑眉短发,鼻梁高挺,唐装下的肌肉块隆起,难怪我一点反抗能力也没有。
“许先生,我没想到你这么鲁莽。”壮汉坐在办公椅上,这个单薄的椅子似乎支撑不住他的重量,发出咯吱的声音。
“你是谁?”我抬起头,忽然觉得这人似乎有点眼熟。
“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呀。”壮汉咧开嘴,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,“给许和平教授抄家那天,我可是被你打断了两条肋骨呢。”
我父母自尽那天,学校的革委会战斗队的头头带着一群人来抄家。那头头叫魏大军,大学篮球队主力,也是我父亲的学生之一。那一天,我因为愤怒而迸发出强大的战斗力,打断了他的两条肋骨,在医院里躺了好几个月,我也因此被拘留了好几天。在那次打架以后,我再也没见过他,没想到十几年后居然在这里遇见了。
“你是……魏大军?”我惊讶地喊出他的名字,脑海里的记忆慢慢苏醒。魏大军扯开衣领,用手指着自己胸膛,感慨地说:“那两截钢钉,至今还在骨头里呢。今天它们隐隐作痛,我就预感你要来。”
我脊背上流出冷汗,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,在青字门的会所里,居然碰到了一个并不太想见的故人。他把我拽到这里来做什么?难道是为了报当年的仇?想到这里,我下意识地朝门外瞟去,魏大军笑了笑:“甭找了,那个窃听器已经被我送到竹思厅里,你的同伴,现在恐怕还以为你在安静地等待着呢。”
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,疑惑道:“你怎么会在这里……不,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?”魏大军歪了歪脖子,把椅子挪近一点,用手指向自己:“因为两次给你写信的人,不是沈君,而是我啊。”
我大为愕然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我的视线看向办公桌上的一摞报纸,还有一个放派克钢笔的架子。几乎可以肯定,那两封匿名信就是在这里完成的。
魏大军没有马上解答我的疑问,而是换了一个问题:“你来之前肯定做过调查,对沈君这名字有没有印象?”我摇摇头。我第一次知道这名字,就是刚才从黄烟烟的口中。
“也难怪……你当年年纪不大,记不住那么多……”
他把身体朝后靠去,双手搭在腹肌鲜明的小腹处,那种嘲讽的表情消失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怀念与歉疚的神情——不知为何,还有一抹淡淡的哀伤。
“他和我是大学同学,也是许和平许教授的学生。”
我一听,几乎惊呆了。我一直以为我父亲彻底断绝了与五脉的来往,可他的学生中,居然还有五脉的子弟。
“我父亲,知道这件事吗?”
“应该不知道吧……”魏大军摸摸下巴,“许教授对人热情,但心思太单纯了,他脑子里只有教课,对其他事情都不感兴趣。要不然,那时节我们怎么会骂他是白专呢——哎,冤枉了一位好老师啊。”说到这里,魏大军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岂止是冤枉。”我冷冷地评论道。魏大军脸上掠过一阵阴影,嘴唇蠕动几分,终究没说什么。我又追问道:“你接着说那个沈君,他和你,到底做了些什么?”
“都是年轻时的荒唐事了……”声音无限感慨。
魏大军说,他跟沈君是同班同学,从大一开始就一起上许教授的课,两人意气相投,关系特别好。到了“文革”,魏大军仗着出身好,成分硬,干到了工农兵坚决战斗队的总队长,沈君则出任军师一职,给他出谋划策。两个人联手,把周围一片学校全都打趴下了,无人敢惹。
工农兵坚决战斗队主要有两个任务:一个是对外跟其他院校的红卫兵对抗;一个是揪出自己大学内的各种牛鬼蛇神,大肆批判。前一个任务的指挥是魏大君,后一个任务的策划,则是沈君。沈君在这方面拥有极强的天赋,那些老教授老学者的黑历史、黑言论无论隐藏得多深,他都能一一挖掘出来,引经据典形成罪名。所以他们的大学三天两头就会召开批斗大会,每次都有新鲜东西,显得比其他院校更革命。不过沈君从不居功,总是把光荣让给魏大军,所以知道他名字的人,并不多。
有一次,沈君找到魏大军,给了他一份计划,列出了几位“尚未深入揭批”的教授名单,其中包括了许和平的名字。魏大军有些犹豫,因为这几位教授在学生中口碑还不错,许和平还曾经帮过他。但沈君告诉魏大军,革命不是请客吃饭,不能温良恭俭让。他已经组织好了充分的批判材料,足可以把那些人打翻在地,再踏上一只脚。
既然他这么说,魏大军也就不再反对。战斗队对这一套流程轻车熟路,先是铺天盖地的大字报,然后是系内批判、院内批判,进而发展到全校批判,甚至还要把这些教授押送到其他院校游街。在新一轮的攻势下,有些教授屈服了,主动承认了罪行,有些教授发了疯,只有许和平夫妇坚决不认错。魏大军决定,必要时刻可以动用非常规手段,却听到了一个消息,许和平夫妇投了太平湖自尽。
魏大军听到这消息时,心中大为震惊。可沈君告诉他,这些反革命分子妄图以死来逃避批判,绝不可遂了他们愿,建议立刻组织人前往抄家。于是魏大军带着大队人马杀奔我家,与刚回家的我迎头撞见,然后就有了那一场斗殴……
“许教授是一个好师长、好前辈,现在回想起来,他对学生的照顾,真是无微不至。可惜啊,那时候我们这些年轻人头脑简单,容易激动,几乎没有明辨事非的能力,竟然……许愿,我其实是你的杀父仇人。”
魏大军说到这里时,双目泛红,手指支在桌子上微微颤抖。我心中百感交集,不知该揪着他的衣领痛斥,还是淡然处之。
“你现在后悔了?”
“是,但不是现在,而是在你把我打伤以后,我就被打醒了。我在医院躺了几个月,想明白了不少事情。可对许教授的伤害,让我一直有愧于心。我一直……一直想找个机会,给许教授,还有你当面道歉,不然我的灵魂会不安。”魏大军把手按在胸口,表情肃穆。我这才注意到,他的脖子上居然挂着一个十字架。
一个当年豪气干云的红卫兵小将,如今却选择了皈依上帝,这样的变化,让我感慨万千。
我静静地看着魏大军,我本该恨他入骨,可奇怪的是,我居然没什么恨意。那是个疯狂的年代,所有的正常人都陷入疯狂,这是时代的悲哀,不是某个人的错。魏大军这么多年来,始终被这种歉疚折磨着,说明他这个人良心未泯,仅这一点就已经强过了太多的人。
“所以你留了纸条,是为了专程向我道歉?”
“是,但不只是这样。”魏大军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,“故事还没有结束。”
魏大军继续说,他出院以后,就辞去了战斗队的职务,去了辽宁农村插队。而沈君在全国搞串联,两个人失去了联系。后来“文革”结束,魏大军回到城里,无所事事,在一家国营单位当保卫科长。他无意中碰到沈君,后者在家族的扶持下,正在经营茶叶生意。沈君挺念旧情,便把魏大军也招进公司,一起创业。这家会所,沈君的总经理只是挂名,真正长年镇场子的人,是魏大军。
也就是在这个时候,魏大军知道沈君原来是属于一个叫中华鉴古研究会的组织,也了解到了其背后五脉的存在。一次偶然的机会,魏大军从沈君口中得知,原来许和平教授竟然是白字门的唯一后人,不由得大为震惊。一个青字门的子弟,居然成了失落的白字门后人的学生,这件事真的是巧合吗?
魏大军这时意识到,那一连串抄家的行动,恐怕也不是单纯的革命行为。沈君在策划批斗时,若有若无地把矛头指向许和平家,只不过这个意图隐藏在其他一系列批判中,很不容易让人发现。魏大军对许和平心存愧疚,决定把这件事情弄清楚,就去找当年的几个当事人询问,这一问,还真问出了两条线索。
一条线索是:沈君是被保送进这所大学的,而且保送他的中学,是湖南的某一所高中。他学历档案里的籍贯,是假的。
而另外一条线索则更为重要:在抄完许和平家的当夜,有人看见沈君偷偷跑去许教授家里。据目击者说,他开始以为沈君想到贪点小便宜,捡点洋落儿。可是他偷偷看了一阵,发现沈君是在屋子里到处翻检,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。
魏大军猜想,也许是许和平家里藏着什么东西,引起了青字门的关注。青字门把沈君派入大学接近许和平,想把这件东西找出来。为了不让许和平觉察到,还特意将沈君的籍贯改到了外省。
这个故事听完,我陷入了久久的沉默。我一直认为,我父母是因为不堪受辱,才双双自尽,这是“文革”的悲剧。可万万没想到,他们的死亡背后,居然还隐藏着如此的动机。沈君试图寻找的,毫无疑问是木户有三还给许和平的那两本笔记。其中《素鼎录》是在我手里,那么另一本,说不定就是被他拿走了。
闹了半天,“文革”只是个背景,魏大军只是枚棋子,真正的因果,还是要归结到我爷爷许一城,甚至要归结到千年前许衡与则天明堂玉佛的渊源。
一种惊悸的感觉袭上心头,难道我许家真的无法摆脱这玉佛的诅咒,每一代都要因它而死?
无论如何,有一点我可以确定,沈君的动机,肯定跟袭击我的幕后黑手有关。第一次,我摸到了这黑手真实存在的证据。我问道:“听你这么推断,沈君的背后主使者,莫非是沈云琛沈老太太?”
“我看未必。”魏大军换了个姿势,声音不自觉地放低,“沈君其实对沈云琛一直很不满,总说她太保守了,说这个行业也要有改革精神,步子要迈得大一点。我觉得沈君身后的人,可能是老朝奉。”
“老朝奉?”
“这大概是一个代号,或者尊称,我只是偶尔听沈君提及过。他谈起这个人时,语气很尊敬,但指代的到底是谁,就没人知道了。那个人在五脉里似乎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渠道,利用鉴古学会的资源与人脉,制造赝品,走私文物。”
我心中一动,姬云浮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“那你跟我写匿名信说有诈,是什么意思?”
魏大军说,沈君很信任他,所以五脉聚首的事他略知一二,甚至知道我受命去调查佛头。他知道五脉中隐藏着害死许教授的“老朝奉”,现在许教授的儿子又牵涉进这件事情,他们一定会再次出手。魏大军不希望这种悲剧再度发生,为了赎自己的罪,他暗中写了匿名信警告我,想叫我远离这滩浑水。在我置若罔闻的情况下,他又冒险写了第二封,再次警告。
“不过现在看你这架势,恐怕劝你抽身离开也是不可能了。”魏大军苦笑着说。我坚定地点点头:“现在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,而是关系我的父亲、我的祖父,还涉及到好几条人命。我不能退。”
“老朝奉是谁,恐怕你只能亲自去问沈君了。”
说到这里,魏大军长叹一声,起身走到窗口,倒背双手沉声道:“你如果想见沈君,就去后海胡同,他每个礼拜四都会去那喝茶。沈君是我的朋友,也是我的恩人,我不会帮你们更多了。”我默默地点点头,我能感受他的矛盾与痛苦。
背对着我的魏大军沉默了一阵,做了一个请离开的手势。当我走到门口时,身后又传来他有些迟疑的声音:“许愿,我可以得到你的原谅吗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但如果真有天国的话,我想爷爷与父亲此时都看得到。”
“谢谢你,愿主保佑你。”他的声音有一种长久压抑消除后的轻松。我推门走了出去,身后传来魏大军虔诚的祈祷。
我从会所出来,付贵都快急坏了。他一直监听着窃听器,发现半个小时都悄无声息,就意识到出事了。我再晚五分钟出来,他就打算穿起警服闯进去了。
我把魏大军的事约略一说,付贵和黄烟烟听了都大为惊异。尤其是黄烟烟,脸色变得奇差:“许愿,你是否还记得龙纹爵?”
“怎么会忘呢……”我嗫嚅道。正因为黄烟烟带着龙纹爵去安阳,才引出来后面的一系列事情。
“事实上,要求我带龙纹爵去安阳找郑国渠,那也不是我爷爷的意愿,而是几位门内长辈一齐要求的。我没办法,只得听命行事。”黄烟烟很难得地一口气说这么多话。
我眉头不由得紧皱起来。听黄烟烟这么一说,我感觉到,现在五脉里似乎存在着一股势力,已经超越了门派之限,能够在几位掌门之下偷偷地搞起串联,甚至越过掌门来操纵内部事务。
“咳,发什么呆。把沈君逮住,不就什么都问出来了?”付贵不以为然地说,他是个行动派。
明天就是星期四,我和付贵、黄烟烟简单商量了一下,各自分头去准备。到了次日,我们早早赶到后海胡同附近,很快就看到一个中年男子踱着步子,慢慢走进胡同。黄烟烟首先走过去,把他拦住了。沈君一看是她,不禁一愣:“烟烟?你怎么跑这里来了?”
黄烟烟随便找了个理由,与他攀谈。她在五脉之中名声很大,沈君不好拂袖而去,便跟她站在原地闲扯。我和付贵化妆成环卫工人,慢慢接近他,突然发难,一人抓住他一条胳膊。付贵手腕一抖,用一方蘸着乙醚的手帕遮住他口鼻,沈君当即不省人事。
我们把他放进垃圾车底,大摇大摆地推出去,来到我们临时租的一间平房里。黄烟烟身份敏感,留在外头放哨,只留下我和付贵。我们把沈君绑在椅子上,用凉水把他叫醒。他醒来以后扫了一眼,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付贵很兴奋,说他好多年没审过人了,手艺都快忘了。吓得我赶紧叮嘱他,不能用旧社会那一套。付贵嗤笑一声,说你们这些孩子懂什么,从前的警察,有的是办法让犯人不见任何伤痕,还痛不欲生。
我们两个的这段对话没避人,有意给沈君施加压力。可是他听见以后,却是一脸不屑:“许愿,你一个畏罪潜逃的罪犯,不去自首,还胆敢绑架公民,就不怕罪上加罪么?”
看来我从看守所逃走的消息,五脉里已经都知道了。我慢慢走到沈君面前,眼睛直视:“当初你也是我父亲的学生?”
沈君没料到我第一个问的居然是这个问题,他愣了一下,忽然哈哈笑了起来:“不错。我还见过你几次呐。”
“你进入那所大学,就是为了接近我父亲吧?”
“不错。”沈君回答得倒真痛快,“本来我想扮演个好学生,讨得许和平的信任。可惜他根本不识趣,怨不得我用一些极端手段,借一借‘文革’的东风。”
我看他说得平心静气,和说早上起来吃饭刷牙一样平常,气得牙齿咯咯作响,直想冲过去给他一拳。沈君眯起眼睛,看着我的表情,唇边露出一丝古怪的微笑。
“到底是谁主使你这么做的?”我大吼道。一想到就是这个人害死了我父母,我就很难保持冷静,何况他和佛头案之间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。沈君没有回答,他居然在笑。我一看到他的笑脸,血气涌上头来,过去狠狠地打了他两巴掌,打到他嘴角沁出血来,可那诡异的笑容还挂在脸上。
“说,老朝奉到底是谁?”
沈君的瞳孔发生了微微的变化:“哦?你连老朝奉都查出来了?不简单嘛。”
“别着急,小许,所有的犯人开始时都是这副样子。”付贵拍拍我的肩膀,拿出一块白纱布,在沈君面前一晃,“小伙子,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沈君冷哼一声,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付贵。付贵道:“这是一块普通的纱布,透气性很好。等一下我会把它蒙在你的脸上,然后把你的脸仰放在水龙头下,让水慢慢滴到你脸上。”
沈君冷笑道:“那又如何,给我洗脸?”付贵道:“开始时候你不会感到痛苦,不过慢慢地,你就会有窒息的感觉,这感觉逐渐扩大,让你的感官变得极为敏感。每一滴水,都像一枚扔到你脸上的炸弹,让你痛不欲生。我们那会儿,管这个叫做龙王拜寿。”
“故弄玄虚!”
付贵把沈君放平,纱布蒙脸,然后轻轻把水龙头扭开一点,刚好让水形成一滴滴流出来,中间略有间断。这些水滴滴到纱布上,开始时无法渗透,只是让纱布变得略微湿润。慢慢地,整块纱布都被浸湿,水再滴下来,就会透过布层流到沈君的口鼻处。
我能听得出来,沈君的呼吸开始时很平静,然后变得急促,五分钟过去,呼吸声已变成呼哧呼哧的声音,胸部也不断起伏,看来付贵的手段很快就会见效了。付贵如同一个恶魔,附在沈君的耳畔悄声说着:“招出来吧,你就可以轻松些。”沈君唔唔着,身体还在挣扎,像条砧板上的鱼。
虽然他是我的仇人,可我对这种逼供还是感到不舒服,转身走出屋子。黄烟烟正好迎面走回来:“有人来了。”
“谁?”我闻言一惊,这间屋子应该只有我们三个知道。
“药不然,我让他过来帮忙。”
我一听是他,顿时松了一口气。如果说五脉里谁能够信任的话,除了黄烟烟,就是药不然了。前几天一直没来得及通知他,这次绑架沈君是大行动,我担心人手不够,便让黄烟烟偷偷告诉药不然。我还特意叮嘱,不要勉强,毕竟我现在是逃犯,把无关的人拉下水不合适。
没想到药不然这小子一副浑不吝的性格,二话没说就跑过来了。
他一见到我,激动得够呛,伸开双臂来了一个法国式的拥抱,嘴里不住念叨着:“操,哥们儿,哎哟我操!”拥抱完了,他又一拳捣到我肩膀上:“你个臭小子!不拿哥们儿当兄弟是吧?在安阳说跑就跑,在岐山冒充老百姓坑蒙拐骗,又跟日本姑娘风流快活。现在回北京了可好,宁可告诉烟烟,也不跟我说一声,重色轻友啊!”
药不然瞪起眼睛,一脸愤怒。我跟他连连道歉,他才算心满意足。寒暄完了以后,药不然收敛起笑容:“详细的事我都听烟烟说了。没想到你小子惹出这么大的麻烦,这是要跟五脉公开对着干呐。”
“你怕了?”
药不然搓搓手,两眼放光:“怎么会!反抗家族统治这种事,光是想象就够让人热血沸腾了!算我一个。”我跟他握了握手,相视一笑。里屋忽然传来一声呼喊,药不然猛然转头,饶有兴趣地问道:“是付老爷子在审沈君?”
“嗯……”我没好意思细说。多年的教育,让我总觉得刑讯逼供是国民党反动派才用的手段。药不然掀开帘子看了看,对这个水滴刑罚大感好奇,观察了好一阵,才缩回脖子,啧啧赞叹:“这玩意看上去挺神奇的,能管用吗?”
“既然付老爷子有信心,姑且放手让他试一下——毕竟只有沈君知道五脉中的‘老朝奉’何在。”
药不然却摇了摇头:“你们都不了解沈君这个人。他性格绵里藏针,看着和气,其实犟得像头驴。你们这么逼供,他未必会吐露实情。”我问他有什么办法没有。药不然挽起袖子:“哥们儿跟他混过一段时间,也许能有办法撬开他的嘴。”
我欣然同意,跟他一起走进里屋。付贵还在慢慢悠悠地滴着水,不时转动水龙头,调节水量。沈君的四肢抽搐得一次比一次厉害,跟受到电击似的。我没想到这其貌不扬的刑罚,竟有如此功效,不由得心中一凛。药不然走过去,掀开纱布看看沈君的脸,重新盖好,冲付老爷子比了个大拇指。
“沈奶奶若看见他这副模样,准保气得背过气去。”药不然哈哈大笑。我捅了他一下:“你小声点,让沈君听见,你就等于彻底跟五脉翻脸了。”
“怕什么?他们青字门,奈何不了我们。”药不然不屑一顾,还用指头撩拨那层纱布,对纱布下那张扭曲的面孔极有兴趣。
“你可想清楚了,这么一弄,牵扯可就深了。”
“屁!你去西安的汽车票,都是拿我的钱买的!要说牵扯,那时候我就被牵扯进来了,现在可别想把哥们儿一脚踢开。”
我笑着点了点头,可下一个瞬间,却变得错愕,心情突然沉重起来。药不然还在兴致勃勃地观察着用刑,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开口道:“不然,咱们是哥们儿对么?”
“是啊。”
“哥们儿之间应该坦承对吧?”
“那是当然的。”
“我离开安阳以后,你去哪里了?”
“嗯……烟烟回了北京,我在安阳有点私事,又待了一阵,这也才回北京没多久。”
我闭起眼睛,复又睁开,盯着他的双眼缓缓问道:“那你能解释一下,你怎么会知道,我去西安是坐汽车的呢?”
药不然的笑容突然僵住了。

第十章 佛头到底是真还是假?

我从郑别村逃离以后,曾经联络过药不然,让他去安阳火车站跟我交接。我拿到路费以后,当着他的面登上去徐州的火车,然后在汤阴下车,一路乘坐汽车途径新乡、郑州,然后辗转来到西安。
这一段周折的旅程路线,只有我一个人知道,就算木户加奈我都没提过。而药不然刚才那一句话,却让我猛然警醒:他知道我是坐汽车去的西安。
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我迈前一步。付贵这时听出情况不对,他扭上水龙头,抬起眼来也盯着药不然。药不然勉强笑了笑:“我就随口那么一说嘛,坐汽车去西安很稀罕吗?”
“我看不见得。坐汽车去西安不稀罕,但我们是在火车站交接的,你如果瞎猜,也该说火车才对。”
药不然恼怒地瞪着我,右手一拍桌面:“许愿,你什么意思,你这是在怀疑我喽?”
“还有,你刚才说我冒充老百姓坑蒙拐骗,你怎么会知道?”
“我是听木户小姐说的啊。”
“我在岐山,只骗过一次人,就是假冒卖文物的农民去骗秦二爷。可这件事,我不曾对任何人讲过,除了秦二爷与胡哥,没人知道。你又是从何得知?”
药不然被我问得哑口无言,额头沁出细细的一层汗水。他还要开口辩解,却被我一声大喝打断:“承认吧,你根本没留在安阳。你一直在跟着我,跟着我从安阳一直到了西安,又去了岐山。”
我目光灼灼地盯着他,脑海里的疑惑逐渐清晰起来。药不然忿忿地大叫:“许愿你丫儿好荒唐,我好心过来帮你,你这种胡话都说得出口?”我走到他面前,一把抓起他挽起袖子的胳膊:“你这胳膊上的抓痕,难道不是从我怀里偷走木户笔记时留下的?”在他的手臂上,几道长长的抓痕犹在。
这一击,让药不然彻底哑口无言。他缓缓把胳膊抽出去,整个人忽然换了一副面孔,以往的轻佻如蛇皮般蜕去,展露出来的,是一副陌生而冷漠的面孔。
“果然是你。”
我的心疼了一下,他可是我在五脉里最好的朋友,我觉得这是可以做一辈子的那种好朋友,我对他的信赖甚至要超过黄烟烟……但当我毫不犹豫地把背部交给他时,却被他狠狠地捅上了一刀。
我没来由地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四句话,所谓的“悔人悔心”,就是这种滋味吧。
药不然悠然走到墙角,掏出一支烟给自己点上,仰头徐徐吐了一个烟圈:“我当初一时心软没干掉你,现在想想,还真有点后悔。”
“你不杀我,不是因为心软,而是因为北京抓我的警察已经抵达,你不想节外生枝吧?”我也报以冷笑。
药不然没回答,反而吐出更多烟雾,把表情遮挡在青烟之中。
“我记得离开药老爷子家里时,你曾经说过:‘我的理想,可不是五脉那一套陈腐的东西’,我原来以为你指的是摇滚,现在看来,我错了。”
我说着这些话,死死注视着他。药不然并没逃避我的眼光,他一脸坦然道:“老朝奉说过,只要是为了自己的理想,即便背弃家族和朋友,又有什么关系?”
“老朝奉到底是谁?”
“这就不是你需要了解的了!”他话音刚落,突然出手,没有扑向我,反而攻向一旁的付贵。付贵早看出不对劲,手里攥起一把水果刀。药不然刚一动脚,他毫不犹豫地挺刀刺去。药不然身子一斜,堪堪避过刺击,右拳挥动,结结实实砸在了付贵的脸颊上。老人发出一声惨叫,整个人被打飞撞到墙上,又弹回地面,晕了过去。药不然收住招式,嘴唇微撇,原本懒散的神情被精悍之气取代。
药不然的手法,不是哪个功夫门派,而是现代散打术,这家伙居然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。谢老道、姬云浮和老戚头他们,大概就是倒在了这种绝对优势的武力威慑之下。
药不然把注意力转向我:“大许,你我相交一场,若不是因为佛头,也许还能做个好朋友。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把盖在沈君脸上的纱布揭开。沈君长长喘息了一声,歇斯底里地喊道:“你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,快把我放开!”药不然冷冷道:“我最讨厌别人指挥我做这做那。”说完不耐烦地一掌切到他脖颈,沈君顿时晕了过去。
药不然看也不看自己同伙,弹了弹烟灰:“大许,把木户笔记的译稿交出来,我还能帮你。”
“事到如今,说这些还有什么用?”我冷笑道。
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黄烟烟一推门冲进来:“不好了,我们被包围了。”她刚说完,就注意到了屋子里的奇怪态势。她瞪大眼睛,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。药不然指着我道:“烟烟,警察是我叫来的。这个越狱犯和同伙试图绑架公民,被我公安干警抓获,你我举报有功,可以去讨赏钱了。”
“你背叛了我们?”黄烟烟的判断简单明了。
“不,是想引导你们走入正轨……”
药不然还没说完,黄烟烟已经欺身贴近,二话不说,一双粉拳砸将过去。药不然接下一招,表情明显认真起来,两个人就在这狭窄的屋子里缠斗起来。
黄烟烟是形意拳的高手,加上她身材好,四肢颀长,打起拳来大开大阖,如狂风骤雨。而药不然却像一条孤狼,看似左支右绌,却始终没有真正受制。他的每一次移动、每一次出拳或出脚都没有章法,也不好看,但都最简单、最具效率。黄烟烟现在处于极度的愤怒,略占上风,可这种状态无法持久,时间一长,黄烟烟难免落败。
“许愿,你快走!我不欠你什么了!”黄烟烟突然发出一声高亢的喊叫,整个人朝药不然撞去。药不然若是想杀她,轻而易举,但他却选择了后退。黄烟烟吃准他不会真下杀手,故意采用这不要命的打法,好为我拖延时间。
我眼睁睁看着这一幕,几乎呆住了。直到黄烟烟忽然发出一声呻吟,我才如梦初醒。药不然一看我要走,移动身体来阻挡,却被黄烟烟死死缠住。她气喘吁吁,头发散乱,却还在勉力支撑。我犹豫片刻,暗一咬牙,冲到两人之间,挺直了胸膛。
“你们别打了!”我挡在了黄烟烟身前,双手拦住药不然的攻势,“我跟你走,你不要为难她了。”药不然收住招数,没动声色地倒退三步。黄烟烟却怒极:“许愿,你还不走?”
我回头勉强一笑:“我许家历代,都有着四悔的宿命。到了我这里,悔人、悔事、悔过这三悔已然尝到了滋味。我若弃你们而去,势必悔心。我不想把这最后一悔,应验到你身上。”
“笨蛋……”黄烟烟从嗓子里挤出一点声音,全无刚才的气势。
药不然在一旁拍了拍巴掌:“识时务者为俊杰,大许你这么做,是对的。”我冷哼一声:“你可以带我走,但不许为难烟烟和付老爷子。”
药不然为难地敲了敲头:“本来大许你若没识破我的身份,此事都好商量。可惜你自作聪明,点破了玄机。我现在若放他们离去,必然会惹出大乱子。我看这样好了,你们都跟我回去见见老朝奉,盘桓几日。只要过了那一天,就不妨事了。”
“哪一天?”
“你自己去问老朝奉便是。”药不然咧开嘴,笑得天真无邪。
……我摘下眼罩,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宾馆里,里面只有简单的一床一桌一沙发,别无余物。这个房间的窗户都被厚厚的窗帘拉住,大白天的也得把灯打开。
药不然递给我一杯水:“甭找了,付老爷子和烟烟都被安置在别处,他们的安全,就全靠你的表现了。”
“卑鄙。”我说了两个字。
药不然耸耸肩,似乎对这个称呼完全不在意。他把腰间那个大哥大搁到桌子上,一屁股坐回到沙发:“等一下老朝奉会来见你。你要做的,就是把在岐山的发现原原本本地说给他听,不要有半点遗漏。”
他语气轻松,和平常聊天一样,但我听得出里面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这也从一个侧面表示,药不然虽然对我实施了跟踪,但是关键的几次谈话,他都没有听到,所以才这么急于让我说出岐山的发现。我强压住心中忿怒,开口道:“我能先问个问题么?”
“问吧。”
“谢老道、姬云浮和老戚头,都是你杀死的?”
药不然毫不迟疑地答道:“不错。”
“可我一直想不通,他们三个人的遇害时间很接近。你是如何在海螺山杀死谢老道,又赶回去杀死老戚头和姬云浮?”
药不然眯起眼睛:“大许你不妨猜上一猜。”我沉思片刻:“我想到的只有一种可能。你对海螺山附近地形非常熟悉,知道有捷径可走。”
“嗯,虽不中,亦不远。”
“告诉你海螺山捷径的人,是老朝奉。真正熟悉那里地形的人,是他!他曾经去过海螺山。”
“哎呀,大许我就佩服你这点,脑子太清楚了,靠一片叶子就能推断出整片森林。”药不然赞赏地看了我一眼。我冷着脸道:“你原本的计划,是杀死谢老道,毁掉栈道,把我们困死在山顶。但你们万万没有料到,我们找出了山中隧道,顺利脱困。当你返回岐山杀死姬、戚二人后,发现我们居然也平安返回了,仓促之下,只得找汽车来撞我,是不是?”
药不然懊恼地抓抓头:“那次是哥们儿失算了,一时心软没杀死你,只拿了手稿走,结果还他妈拿错了。”
“别扯淡了。”我毫不客气地戳破了他的谎言,“你不杀我,是因为你知道北京来的警察已抵达岐山,你得把活口留给他们。”
“哼,就算是吧。那件事是沈君操作的。他千方百计想看我出丑,我可不会那么容易遂了他的心愿。”
“那么,你是怎么杀的姬先生?”我尽量保持着镇定。
一提到这名字,药不然眼睛一亮:“哎呀,姬云浮姬先生可真是大家风范,脑子好使得不得了。我刚一进屋,他把我的底细推理得一清二楚,比福尔摩斯和波洛都厉害。他那么一说,我不想杀也得杀了。当然哥们儿我挺文明的,给了他一片药,他很明白事理,知道挣扎也没用,就自己吃了下去,唯一的请求,居然是整理一下他的文物收藏,最后还写了幅字才病发而死,真不愧是文化人。”
我看他神采飞扬的脸,恨不得一拳打过去,心中却在冷笑。他大概还不知道,正是他的自作聪明,让姬云浮留了暗号,我才会得到译稿。
药不然颇为失落道:“要不是你运气好,翻出了稿子,我都有心一把火烧光姬府,省得如今这么麻烦。”
我实在忍不住,拿起水杯泼了他一脸。我打不过他,又有把柄捏在他手里,只好用这种方式表达愤怒。药不然没生气,跟狗似的抖抖头发上的水珠,居然又把脖子伸了过来:“你要觉得这么做能过瘾,我拿花洒头给你。”我看他一副刀枪不入的厚脸皮,悻悻地把水杯放下,只有双目依旧怒气腾腾。
药不然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,语重心长道:“大许,其实老朝奉挺欣赏你的。你要是愿意,也能成为我们中的一员。”
“帮你们造假赝品害人?白日做梦。”
药不然叹道:“知道老朝奉怎么评价你们么?从许一城、许和平到你许愿,你们祖孙三代,都是一样的固执,一样的轴。”
“我们家有自己做人的原则。”我平静地回答。
就在这时,大哥大在桌面上突然开始剧烈颤动。药不然拿起来嗯了一声,递给我:“老朝奉打来的,你接吧。”我微微一愣。我本以为他会亲身来见我,却没想到是通过电话。药不然拍拍我的肩膀,拉开门走出去了,屋子里只剩下我和这一部大哥大。
“喂,是小许吗?”
电话里的声音很奇怪,似乎经过特别处理,别说声线,就连男女都听不出来。这位老朝奉,做事相当谨慎。
“是我。你是老朝奉?”
“没错。”
“或者我该称呼你为——姊小路永德?”我握着电话,挑衅般地先发制人。这是和刘一鸣对话的时候学到的,要牢牢地把握发问权,永远不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。
面对我的质问,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,发出爽朗的笑声:“许愿,我果然没看错你。”
药不然刚刚提及,老朝奉对海螺山附近很熟悉。而去过那里的人,除了许一城、木户有三,就只有神秘的第三人。而在佛头案发以后,一个化名姊小路永德的人收回了三本笔记。不难推测出,这两个其实是同一个人,也就是电话另外一端的那个神秘人物——如果这个猜测成立的话,这位老朝奉年纪恐怕已逾古稀了。
“我不想和你浪费时间,你想要什么?”我主动问道。
老朝奉见我痛快,也不再客套,直截了当地说道:“如果有可能的话,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。”
“这是不可能的,我想你也知道。”
话筒那边轻轻笑了起来:“许家的人,果然都是这么固执。当年许一城、许和平都说过类似的话,想不到今天我第三次听到。被拒绝了三次,你要理解一个老人的心情……”
我握着大哥大,保持着沉默。老朝奉似乎挺伤心,隔了好久才再度开口道:“提这么愚蠢的要求,是我的错,真是对不起。换一个吧,我要木户笔记的译稿。”
“木户加奈不是带回日本了么?”
“我相信以小许你的记忆力,不会忘记里面的内容。”
我呵呵一笑:“看来你们也不是无所不能嘛。木户加奈手里明明有现成的,你们却束手无策,要用这么低级的手段来问我。”
“没办法。小药办事不力,打草惊蛇,方震对木户加奈加强了保护,一直保护到她返回日本。我们只好来请教你了。”
老朝奉一点也没有文过饰非的意思,反而说得很坦率。我发现药不然的说话风格和老朝奉很相似,他们都很少表现出情绪波动,无论是多么无耻多么严重的事情,都可以面色如常像聊天一样地说出来。这是一种典型的利益思维,完全不掺杂任何道德因素在里面,也就是说,跟他们谈论道德与廉耻毫无意义。愤怒的指责与咆哮,对他们这种人没有任何效果。
我迅速做了判断,并暗中调整了策略。电话里这个老头子,能够在五脉中隐忍这么多年,暗中积蓄势力,其心志与手段一定非常可怕,何况他手中还握有一把好牌。我必须要冷静,非常冷静,像浸泡在冰水里一样,才能求得一线生机。
“我说出来,有什么好处?”我调整了一下呼吸,把情绪稳住。
话筒那边显得很意外:“小许,我才夸你聪明,你怎么就犯糊涂了?现在黄烟烟和付贵在我们手里,你怎么还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?”
“我看不见得。”我冷冷道,“若只是为了木户笔记,你们何必费如此大的心思。你们把我拘禁在此,想必是有更大图谋,这图谋非我不能完成。不知这是否有资格讨价还价了?”
“不简单,这都被你猜到了。”话筒那边是遮掩不住的赞叹,“你比小药、小沈他们都强得多。真的不肯过来帮我?”
“我说过了,不可能。”
“好吧好吧,真是的,年轻人这么固执……”老朝奉显得颇为无奈,“算你说得对。不过你想要什么?想仔细再开口,机会可只有一次。”
我想都没想,脱口而出:“1931年的真相。”
1931年的真相。那是佛头案的关键节点,是千年恩怨的中转,是许家三代跌宕的起源。而我对它的了解,还只是模模糊糊的一点而已。为了拼凑这张巨大的拼图,我还有许多空白需要填补。
话筒那边的老朝奉倒没显出意外:“我就猜到会是这个。看来你还是没放弃给你爷爷恢复名誉嘛。”
“我爷爷身背汉奸之名而死,我父亲隐姓埋名,仍无法逃脱,还因此而自尽。我们许家四悔俱全,背负污名几十年,两代人的悲剧,若连肇始之因都不知道,我实在无法厚颜与你们合作。”
我现在稍微掌握了对话的节奏,对于他们这些人,就要赤裸裸地以利益相胁。
“你为什么会认定我知道真相呢?”话筒里的声音很是好奇。
“既然你曾经化名姊小路永德去领取笔记,这就不难猜了。我甚至怀疑,第三本笔记如今就在你手里。”
老朝奉哈哈大笑:“你这个问题算是问对人了,除我以外,还真没别人能够回答。好吧,我很欣赏你,就姑且表示一下诚意。你猜得不错,第三本笔记就在我手里,但内容是什么我大概猜得出。我就以此为引,给你讲个故事吧。这故事连小药、小沈他们都不知道,这么多年来,你是第一个听到的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又开口道:“不过诚意是双向的,你得答应我,听完这故事,就得乖乖地跟我们合作,把木户笔记的内容讲出来,并按我的吩咐去做一件事情。”
“成交。”我毫不犹豫地说道。
老朝奉这个故事,是从1931年的春天开始。当时的老朝奉,还是五脉的一个年轻学徒,年纪轻轻就表现出卓越的手艺,尤其得到掌门人许一城的青睐,被视为接班人之一。有一天,许一城找到老朝奉,说他将与一位日本学者木户有三去陕西考古,需要一个助手,让他打点行装。老朝奉受宠若惊,二话不说就赶往岐山。
到了岐山,许一城才告诉他,他们的真正目的不是协助日本人考古,而是要设一个骗局。老朝奉问到底是怎么回事,许一城却语焉不详,只让他做好自己的工作。
当时许一城还找了第三个人郑虎,在岐山当地铸出一尊青铜关羽像。郑虎离开以后,许一城和老朝奉利用海螺山的山腹隧道,把它运到山顶布置在庙内,然后把隧道口掩埋住,再返回岐山。接下来,木户有三教授如约抵达岐山,与许一城汇合,再度前往海螺山。
许一城、老朝奉以及木户有三登上海螺山以后,发现了小庙的存在,并从庙后的石柱下挖出玉佛头和垫衬的木身。木户有三欣喜若狂,数度流泪。老朝奉心生疑窦,便趁许一城不注意时,偷偷摸摸去套木户有三的话。木户有三心思单纯,在老朝奉有心询问之下,几下就被套出了真相。
原来木户有三的家族曾经秘藏过一枚大唐玉佛头,奉为家族至宝。结果在大明万历年间,一个叫许信的锦衣卫借着明倭战争的时机独闯日本,将佛头盗来中国。木户家的当主大怒,派遣了家族的精英武士木户明雄潜入大明内陆,全数战死。但木户明雄在临死前将玉佛身躯毁掉,记下了佛头的封印地点,并把这个消息传回了日本。
这条遗训被木户家世代传下来,一直传到木户有三这一代。恰逢“支那风土会”编制《支那骨董账》,资助他来中国考察,木户有三决意把佛头找出来,以遂家族夙愿。而海螺山上的关帝庙,正与祖上传下来的遗训完全吻合,他认定这玉佛头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宝物。
许一城发现了老朝奉的行为,把他狠狠痛骂一顿,命令其立刻返回北平。老朝奉表面上唯唯诺诺,实际上并没有远离岐山。他凭着自己的智慧推测出,许一城很可能是许家后人,他协助木户教授找到的玉佛头,肯定是赝品。以许一城在金石玉器领域的手段,做出一个假玉佛头不算困难。
老朝奉知道日本人的秉性,他们这次没找到,下次还会来;木户教授就算死了,还会派其他人来调查。与其让他们一次又一次来寻访,不如一劳永逸,用一枚赝品了结此事。这就是许一城的计划。
可是,老朝奉有一个疑问:如果海螺山顶的佛头是假的,那么真佛头会在哪里呢?
他一个人悄悄返回岐山,凭着自己对风水的理解,很快锁定了一个疑点——海螺山附近的那座明代坟墓。他盗掘了那座坟墓,发现果然是明代许信的墓。墓里的阴碑记叙,许信虽从日本取回了佛头,却让木户明雄毁掉了佛身,痛悔不已,遂自封坟墓,甘愿在此为海螺山镇魂赎罪。真正的佛头,不在海螺山,而是藏在许信墓中。可墓中却是空空如也,佛头不知去向。
老朝奉从墓里爬出来,却发现许一城等在外头,一脸阴沉。老朝奉连连叩头求饶,许一城才饶他一命,把他驱逐出五脉。老朝奉心中无比怨毒,返回北平以后,联络报馆,揭露出许一城盗卖佛头一事。一时间舆论大哗,许一城也因此被捕。
许一城可以说出真相,洗清污名,但日本方面也会觉察到佛头是赝品,必然会卷土重来。因此,他一直保持沉默,默默地承受着指责。
老朝奉忽然想到,他们在海螺山探险时曾经拍过照片。老朝奉虽然没出现在照片中,但如果有心人稍加推演,便会知道他也参与过此事。好在这卷照片的底片都存放在味经书院冲洗,只被许一城取走过一张。老朝奉二度奔赴岐山,把剩余的照片做了修改,销毁了底片,这次终于如释重负。
(被取走的那一张,正是许一城送给付贵,后来又送给我的那张合影原版。我听着故事,在心里想。)
可是在味经书院,老朝奉又得知了另外一个令他惶恐不安的消息:许一城曾经在这里买了三个笔记本,里面用加密的文字记录了探险的全过程。如果这些笔记被人解密,老朝奉行踪仍会暴露。他回到北平略作打听,发现三本笔记被当成佛头案的证物,遂化名姊小路永德,把笔记全部取走。
许一城很快被宣判死刑。没有了后顾之忧的老朝奉,决定投靠日本人,而投靠的资本,正是手里的三本笔记和关于佛头的真相。木户有三教授收下了三本笔记,却不承认佛头是假的——这可以理解,日本人最要面子,佛头是已经公开宣扬的成功,不可能再做澄清。于是这件事被压了下来,当事人均三缄其口。木户有三从此再不愿提及佛头之事。
而老朝奉借着木户教授这根线,搭上了“支那风土会”。在接下来的时间里,他与“支那风土会”密切合作,按照《支那骨董账》的指导,一边在五脉积蓄力量,一边把许多中国文物偷偷运往日本。因为这事做得隐秘,没多少人知道。
后来历经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,老朝奉凭着机智,没有让任何人觉察到他与日本人有染。建国以后,文物市场极度萎缩,他跟随着五脉蛰伏起来,并不动声色地吸引了五脉中一些不甘寂寞的年轻人。到了“文革”期间,一次偶尔的机会,老朝奉才惊恐地发现,木户教授居然把其中两本笔记送还给了许氏后人。这两本笔记如同定时炸弹一般,随时可能解密,毁掉老朝奉的声望和地位。老朝奉别无选择,只能派出沈君,去毁掉许和平。沈君成功地拿走了其中的一本,而另外一本却一直没有找到……
这一段长长的故事讲完,我的耳朵都听得有些滚烫。我对故事的真实性并不怀疑,许多细节都可以对应上。老朝奉相当坦承,丝毫不掩饰自己在这故事里的胆怯、卑劣以及利欲熏心,大大咧咧地承认了自己的全部图谋。1931年的真相,就是他陷害许一城的过程。
“也就是说,我爷爷是为了保守佛头赝品的秘密,才选择了牺牲?”我的手剧烈地颤抖,几乎握不住大哥大。几十年的谜团,终于要呼之欲出。
“对,他真是个蠢材,用三代人的幸福去掩盖一个并不高明的谎言。”老朝奉毫不留情地进行了批判。
我二话没说,直接挂掉大哥大,然后一个人在屋内嚎啕大哭起来。
这既是悲愤之泪,又是喜悦之泪。一种喜悦充盈在我的胸膛,我爷爷不是汉奸,他从来都不是。一直郁结在我心头的阴霾,此时已经全部散去。我爷爷和许家历代祖先一样,忠诚地执行着许衡的遗命,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守护着誓言,至死不渝。
我把整个身子蜷缩在沙发上,心情突然变得轻松,然后再度沉重。一个尘封多年的历史真相终于被揭破,但这样一来,我的责任更加艰巨了。1931年许一城完成了他的责任;“文革”期间我父亲完成了他的责任,现在听完老朝奉这一段自白,这份责任转移到了我的肩头。
真相已然揭破,但宿命仍未终结。
讽刺的是,我获取真相的代价,却是与这段真相的背叛者合作。
我望着冥冥中的父亲与祖父,希望他们能够给我以启示,可是却没有回应。不知为何,刘一鸣在晚宴上送给我的那句话,突然跳入脑海:“鉴古易,鉴人难。”老朝奉之于许一城,沈君之于许和平,药不然之于我,岂不正是如此?
大哥大的铃声再度响起,我拿起电话,老朝奉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:“哭够了?”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,他无比坦承地把许一城的故事告诉我,我应该对他心存感激,可他也是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,是我们许家贯穿三代的仇人。
老朝奉道:“我能理解小许你的心情。这么多年来,我难得把这个故事完整地讲给别人听。我年纪已经不小,能这么回首往事的机会,已经不多啦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几许沧桑,几许感慨。
“你不怕我知道以后,跑出去揭穿你吗?”我反问道。
“事隔这么多年,已不可能被证实,没人会信你的。”老朝奉轻松地回答,表示一切都在他计算之内。
“你为什么要跟‘支那风土会’合作盗卖文物?就因为许一城要把你赶出五脉?”
“呵呵,年轻人,你太小看我了。不错,我恨许一城,可我恨的不是把我赶出五脉,而是他那种泥古不化的态度。你知道我在陪同木户教授考察的时候,发生了一件什么事吗?”老朝奉的声音忽然变得激动起来,似乎我的问题触及到了他的痛处。
“什么?”我问。
“我们在进入陕西境内以后,亲眼目睹一座坟墓被掘开。周围的乡民一涌而上,疯狂地从那座坟墓里抢劫明器。那是一座晋代贵族的古墓,里面不光有大量的玉器陶器,还有许多帛书、竹简和珍贵的墓葬遗骸。可那些愚昧的村民只认金银玉陶,却把更有价值的丝绢书简踏在脚下。我当时很心痛,里面任何一件东西拿出来,都有可能改写中国的历史,可它们就在我的眼前被践踏成碎片。当抢劫结束以后,整个墓葬已经被搬运一空。木户教授在这里停留了三天,用毛刷和小铲一点点把残片搜集到一起,拼回原状,并花了大钱将其中的内容用电报拍回日本。日本人对文化与古物的态度,远远胜过我们中国人。”
“你这是在为自己的汉奸行为找借口。”
“荒谬!古董本是死物,放在土里度过千年,又有什么意义呢?中国人根本不珍惜自己的东西。你看看长城,在中国人手里被毁得乱七八糟;你再看看圆明园里那些被抢走的东西,在大英博物馆里不是放得好好的?你再看看日本保存的那些中国古籍,连中国自己都没有了,都要从日本去抄。与其为了一个爱国的虚名而让宝物蒙尘,不如让文物落入识货人的手中!不错,我是往日本运送了许多文物,但这些文物如今都完好无损地保存着,而那些留在中国的呢?在战乱中被毁去多少,在‘文革’中又被毁去多少?你觉得我是在毁它们,还是在救它们?”
老朝奉的声音略显激动,似乎对我的评语非常委屈,对此我没有发表任何评论。我现在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,这是因仇恨而生的冷静,也是因责任而生的冷静。
老朝奉发了一通议论,似乎也舒服了不少。他换了个口吻:“行啦,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,咱们应该朝前看。邓小平同志不是说了么?历史问题,宜粗不宜细。”
“可是你并没有收敛。姬云浮告诉我,现在古董界有一股暗流,似乎与‘支那风土会’仍旧有千丝万缕的关系,想必那就是你的杰作吧?”
“你连这个都查出来啦?不简单。不错!改革开放以后,文物市场复苏,我跟日本‘支那风土会’的老熟人取得了联系,以他们的财力支持,继续完成《支那骨董账》未完成的事情。”
我握着电话,一时无语。
“好了,现在到你履行你的诺言了。”老朝奉催促道。
看在他那么坦承的份上,我也痛快地把木户笔记的内容说了出来。这里面涉及到许多古文常识以及引用书目,老朝奉一听便知,这是不可能做假的。我讲完以后,老朝奉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:“许一城的坚持,居然只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家族诺言?这可太让人失望了。”
“你这种人,大概是无法理解我爷爷的原则。”我反唇相讥。
“哼,许一城还自诩绝不造假呢,到头来,不也弄了个假佛头来骗日本人么?所以别跟我谈什么原则。”老朝奉在电话那边撇了撇嘴,“只有这点内容?”
“是的,只有这些。”
电话那边沉默片刻,开始自言自语:“第一本笔记是素鼎录,讲的是许家的古董鉴别法;第二本笔记是佛头考据,讲的是玉佛头的前世今生;看来,第三本笔记里,记录的才是许一城在1931年的真实历程。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呢?他那个人,我到现在也摸不透……”
“所以你才拼命想把三本笔记的内容都搞清楚?”
“当然啦,我不知道哪一本里他写了我的坏话,万一泄露出去,总是不好的。可恨那个木户有三,我好心送笔记过去,指望他能破译,结果他却束之高阁,不还给我,否则哪儿还用费这么多手脚。”
“如果老戚头在,也许就能解开这个谜——可惜药不然把他杀死了。”我讽刺道。
“好了,这些陈年旧事就说到这里。”老朝奉痛快地转移了话题,“你还答应帮我做一件事,不会反悔吧?”
“到底是什么事?”
老朝奉道:“我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,木户加奈已经说动了东北亚研究会,即将把佛头运抵北京。届时会有一个佛头新闻发布会,各级领导都要出席。而你要做的,就是在这次鉴定会之前去告诉刘局,这个佛头是真的。”
我闻言一愣。如果老朝奉关于1931年真相没说谎,那么木户家的这个佛头,其实是许一城伪造的赝品。他如今让我去指认为真,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“发布会一定会请许多专家,刘局怎么会听我的?”我谨慎地问。
“可除了你,谁又是许家后人呢?谁又有《素鼎录》呢?谁又对31年佛头案有那么深切的了解呢?刘局既然把你牵扯到这件事里,对你必然信任。你的鉴定,一定会被他当作成最终的鉴定。”
我握着电话,大概明白了老朝奉的如意算盘。佛头归还是刘局与刘一鸣一力操持,如果我坚持是真品,他们就会依照原定计划召开新闻发布会,将此事公开。而在这时,老朝奉站出来指出佛头是赝品,那么上级必然会为之震怒,刘局和刘一鸣的位子绝对不保。以老朝奉在暗处的实力,便可轻易夺取中华鉴古研究会的大权。一想到这里,我冷汗涔涔。届时以研究会的底蕴和人脉,加上老朝奉这么多年苦心构建的文物网络,做起赝品和盗卖生意来,绝对是如虎添翼。
而我,将是扳倒刘一鸣和刘局最关键的一枚棋子。
“刘局和刘一鸣,一个小东西,一个老东西,本想借着佛头归还之事打击我的势力。他们死也想不到,他们最倚重的一枚棋子,如今却被我捏在手里。”
我一听,顿时无语。原来这一切早有预谋。刘局那么积极地把我引入局中,张罗着什么五脉聚首,原来是存了打击老朝奉势力的心思。而这老朝奉一面清除着和自己有关的黑历史,一面不动声色地酝酿反击,手段也强得惊人。我这可怜的凡人一心为洗清祖父名誉,到头来却只是这两拨神仙手里的法宝罢了。
如果我顺从了老朝奉的计划,五脉将遭受毁灭性的打击,我祖父许一城的忍辱负重,将付之东流;父亲许和平遭受的冤屈,也将永远无处伸张。
可是,我能拒绝吗?
我没法说不。一个“不”字出口,黄烟烟和付贵都将性命不保。老朝奉就是算准了我重情义这个软肋,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把所有的阴谋都告诉我——这已经不算是阴谋,而是阳谋。
“我得考虑一下。”我努力调整着呼吸。
“我知道这不容易。给你一天时间,不能再多了。具体的安排,你可以跟药不然说。”老朝奉的语气不容商量,他说完这一句,立刻把电话给挂掉了。
药不然似乎有心灵感应似的,电话挂掉的一瞬间,他推门从外面进来:“谈完了?”
“谈完了。”
“顺利么?”
“我看不见得。”
药不然咧开嘴笑了:“大许你还真是个犟嘴鸭子,都答应老朝奉了,还摆出这番不情愿的脸色。”他看我脸色很不好,也没过多刺激,把大哥大拿起在手里:“你今天就待在这房间吧,需要什么,用这个房间通话器告诉我。这屋子里没电话,你也甭想跟外头联系——不过大许你是聪明人,知道逃走或者跟别人多嘴的结果。”
我端坐在沙发上,忽然问道:“你为什么会选择跟着老朝奉?作为药家嫡长孙,你的前途应该足够美好了。”
药不然发出一声嗤笑:“美好?从他们禁止让我加入摇滚乐队开始,我就知道,从那里根本得不到我想要的。”
他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黯然,旋即又隐藏起来。我想到我们离开药家前的那场谈话,不知道是他的真情流露,还是经过计算的演技——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,我们之间已经被姬云浮等三个牺牲者结成了死结,我知道这点,他也知道。
“别管别人了,好好想想自己吧。”
药不然哈哈一笑,推门离开,把我一个人剩在屋子里,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鸟。
我在屋子里来回踱步,拼命思考。我只有一天时间。我必须在这段时间里,想出一个办法。现在我们的信息完全不对等,老朝奉手里多捏着数张大牌,而我手里的牌却悉数被他掌握。如果我再摸不出一张王牌,到了新闻发布会那一天,我将只能按照老朝奉的剧本出演。
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我把所有的线索都梳理了几遍,却完全没有任何头绪。因为过度紧张,我头疼得厉害,不得不躺回到床上,脑袋似乎要被盘古一斧劈了两半。我闭上眼睛睡了几分钟,疼痛却丝毫未止,只得爬起身来,喝了一杯白水,嗓子却依然干燥得厉害。
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颊,发现滚烫,都有点烧手。我晕晕乎乎地走进卫生间,用凉水扑了扑脸,这才稍微感觉好点。我抬头看了看镜子,惊讶地看到一张苍白、疲惫而且全无生气的脸,就像是一张被水泡过很久的黑白照片。
古有伍子胥过文昭关,一夜愁白了头,今天我恐怕也要重蹈覆辙。我比伍子胥还惨,人家愁白了头,还能过了关去,我却还不知道要如何过关。
我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,心中悲苦,一瞬间甚至想过,学我父亲自尽,会不会是一种解脱?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把我吓得冷汗直冒,几乎站立不住,只得伸手扶住镜子。
一道光芒霎时闪过。
等一等,镜子?镜子!
我忽然想到,我遗漏了一个关键线索。许一城临死前曾送给付贵一面海兽葡萄青铜镜,这镜子后来被郑国渠收购,已然化为碎片。不过镜子上刻的两个字却保存了下来:“宝志”。这个线索,除了我和郑国渠,没有人知道。
我不知道“宝志”那两个字隐藏着什么隐秘,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。于是我俯下身子,按动通话器:“药不然,给我送一套《景德传灯录》来。”
姬云浮给我的译稿题头,写了一句他的批注:“是稿当与《景德传灯录》同参之”。他用意何在,我不知道,不过我相信他不会乱写,这部书一定跟佛头有着密切的关系。
《景德传灯录》和“宝志”,这是我手里剩下的最后两张暗牌,如果我悟不出其中玄机,那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。
药不然虽不知我的用意何在,但也没多问,很快就给我找来一本,而且还是上海书店出版社的《四部丛刊三编〈景德传灯录〉》。我躺在床上,慢慢地翻阅着,希望从中找出启示来,直到抱着书沉沉睡去……
……一天时间很快过去,我起了床,洗漱一番,要了一份蛋炒饭,狼吞虎咽地吃完,告诉药不然我已经准备好了。药不然开门进来,说咱们走吧,我却把他拦住了。
“我要跟黄烟烟通话,确定他们平安。”
“不行,等到你办好了事情再说。到时候别说跟她说话,就是娶了她,也有老朝奉做主呢。”药不然笑眯眯地回绝了我的要求。
这个反应是在我预料之中,于是我又提了第二个要求:“那么我需要你们的保证,一旦老朝奉得手,你们必须立即放人,一分钟都不许耽误。如果这个要求不答应,我就不去了。”
药不然略微思索了一下,答应得很爽快:“这没问题。现场有大哥大,马上就能证明给你看。”
“好,接下来我们去哪?”
药不然神秘地眨了眨眼睛:“回到最初。”
回到最初。
我被卷入此事的最初起点,是我家那个名叫四悔斋的小店。在那里,方震趁夜拜访,把已决意安静度过这一辈子的我,推入到五脉的漩涡中来。
药不然把我送回到了琉璃厂就走了。我慢慢推开四悔斋的大门,屋子里的一切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,熟悉的气味弥漫在四周,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这里是我的家,也是一切的起点。
我安静地坐在屋子里,父母的平反申诉材料和《素鼎录》摆在我的面前,向我无声地诉说着不该遗忘的故事。我闭上眼睛,心境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平伏。许衡的一生、许信的一生、许一城的一生、许和平的一生、我的一生,这许许多多人的一生,划成许多圈子,彼此嵌套,互相影响,让人难以捉摸。
我正在沉思。这时候,屋子外面传来一阵声音。声音低沉,像是蚕吃桑叶的沙沙声,慢慢由远及近,虎伏着飘过来。橱窗玻璃随之轻振,里头搁着的几尊玉佛、貔貅像是看见克星似的,都微微颤抖起来,纷纷从原来的位置挪开,四周尘土乱跳。
过不多时,声音没了。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,走进来一个人,正是方震。
这番情景,简直就是那一天晚上的重演,我苦笑着想。
我此时的身份,仍是一名逃犯。可方震看到我时,表情却波澜不兴,仿佛早就预料到了。我知道他早已在四悔斋布置了监控系统,我一回来,他肯定第一时间知道。
方震道:“告诉你个好消息。你现在不用藏了,通缉令已经取消,黄家也已撤诉。”
“嗯,我知道,所以我回来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药不然给我身上装了一个窃听器,所以很多话我是没法说的。
方震看了我一眼,也不知是否看穿了我的谎话。他没有继续追问我这几天的行踪,只是淡淡说道:“我这次来,是接你去见刘局。木户加奈已经把佛头带来北京,在新闻发布会前,刘局希望你能去看一眼。”
“好。”我在心中暗叹,一切都和老朝奉预料的一样。
红旗车早已在门口等候,我上了车,方震一如既往地拉起窗帘,带着我一路西行,来到八大处的那个神秘大院。方震照例等在院子外头,我独自走进院子,来到当初的那间会议室。
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在:刘局、刘一鸣和木户加奈。而在他们中间的大台子上,正摆放着那一尊惹起多少风波的则天明堂玉佛头。
“许桑!”木户加奈看到我,急忙跑过来,抓着我的手臂,眼神里充满了关切。自从我在岐山被警察带走以后,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。我注意到她的神态十分疲惫,想来从日本带回玉佛头,也费了相当周折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我喃喃道。木户加奈把头扑到我怀里,我身体突然僵直,想不留痕迹地将她推开,却又不知该怎么做。这时木户加奈抬起头,语气充满喜悦:“许桑,我把佛头带回来了。”她的表情就像是一个为情人织好毛衣的女孩子,羞涩中混杂着自豪。
刘局和刘一鸣站在一旁,面带着微笑,都很识趣地没吭声。
我怀抱着木户加奈,朝那佛头看去。这尊佛头用一个特殊的支架支起,实物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华贵雍容。沉静的面孔晶莹剔透,双颊隐有血色,五官精美而和谐,唇边还带有一丝神秘。佛头顶严层层剥开,一直延伸到宽阔的佛额处,斜过两侧,像是两扇幕帘徐徐拉开。确实是大日如来的造型。
如果是之前的我,大概会被这精妙的工艺而惊叹;而现在,我像是个早已知道考试答案的作弊学生,对眼前这个赝品只有感慨而已。
我需要做的,是说服刘局和刘一鸣,让他们相信这个赝品是真品。
许家的家训是“绝不作伪,以诚待人”,我祖父许一城违背了一次,现在我也不得不违背一次。
木户加奈终于放开了我,刘局这才呵呵笑道:“小两口儿等一下再亲热不迟啊,咱们先把正事办了。”刘一鸣还是那副闭目养神的样子,一句话也没说。
我慢慢走过去,刘局起身握握我的手:“小许啊,你果然没辜负我的期望。这才几天工夫,你就成功地把佛头弄回国来了,真是后生可畏啊。”
“还好,还好。”
我谦逊了几句,没表现出多大的热情。刘局完全不知道我心中复杂的心理斗争,以为我还在为被羁押的事情忿恨,便开口道:“黄家的事情,你放心。这次佛头回归,许家一定会重回五脉,到时候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我几次犹豫,要不要把真相手写给刘局,可冲动临到实行,又都被压回去了,风险太大。别看我如今身在此处,可身上却系着看不见的丝线,丝线的另外一头牢牢地捏在老朝奉手里。
我别无选择。
刘局拍拍桌子:“你先来看看这佛头吧。我相信这个是真的,专家也都鉴定过一圈,可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。”
他们三个人让开一个位置,我走过去,双手捧在佛头两侧,慢慢地摩挲着。即使这是件赝品,它的做工精细程度,也已经达到一个相当高的水准。我爷爷许一城的制伪手法,当真是妙至毫巅。
可是无论从左边看,还是从右边看,这尊佛头都给我一种奇妙的不协调感。这种感觉光看照片体会不到,直到亲眼目睹实物,从多个角度反复揣摩,才能体会得到。
佛像的雕刻,并非随心所欲。额角之间、眉宇之间、唇鼻之间的尺寸,皆有一定之规。即便是描摹武则天面容的卢舍那大佛,也是依循这一比例关系进行发挥。看多了佛像以后,心中自然会形成一个直观概念,再看到不合标准的佛像,一眼就会觉得有问题。
而这尊大日如来玉佛头,给我的感觉就是如此。它的脸庞与五官单看都很绝美,可综合到一起,却说不出地怪异。更不要说那离奇的顶严,说不出地突兀,与唐代佛像的形制根本不符。
“老朝奉说的没错。”我暗暗叹息道,却不敢表露出来。如果是在一个公平的场合来鉴定,我一定会说,这是一尊赝品。可是我现在能说什么呢?药不然还在窃听器旁支着耳朵听着。
“确实是真品无疑。”我把佛头放下,转过脸对屋子里的三个人平静地说。
刘一鸣突然把眼睛睁开了,目光如刀:“小许,你确定?”
“是的,这确实就是那尊则天明堂佛头。”
“你可知道,这样一来,你祖父盗卖文物的罪名,可就坐实了。”
“真的就是真的,假的就是假的,这个与我的家世无关。”
刘一鸣笑了:“很好,能够抛弃杂念,只专注于鉴古本身,小许你已有了入五脉的资格。”他转头对刘局道:“既然如此,你就尽快安排吧。”刘局道:“是,新闻发布会已经开始准备了,媒体也已经预热起来,各级领导都已知会——上头已经有了指示,这次要配合好当前外交形势。”
刘一鸣满意地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起身离开。当他走到门口时,我忽然喊了他一声,刘一鸣却像是没听到一样,依然前行。
“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了,老爷子年纪大了,精力不济,必须按时睡觉。”刘局笑眯眯地解释道。我连忙道:“没什么,就是想表达一下谢意。他那天晚宴送我的那句话,真是受益良多。”
“呵呵,哪句来着?”
“鉴古易,鉴人难。”
刘局“哦”了一声,拍了拍巴掌。两名工作人员从会议室外面走进来,把佛头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订制的金属箱内,刘局亲自检查了一遍,掏出钥匙锁好,还在箱子边缝贴了一圈封条。如果什么人试图打开这箱子,就会让封条损毁。
工作人员把箱子搬走了,刘局一指隔壁办公室:“走,去我那儿喝茶去。”他兴致很高,大概是一件大事即将了结的关系吧。
我和木户加奈跟着走了过去,半路上木户加奈悄悄牵起我的手,十指相攥,我任由她牵着,感受着女孩子细腻滑嫩的手指,心里却沉重得像被景山压住了。
办公室里的陈设还是一点没变。刘局和我们两个对首而坐。他拿出那一套茶具来,给我们摆了茶碗,又拿出一把紫砂壶,放了点茶叶进去。那紫砂壶一看就是养了很久,色泽内敛光亮,是把好壶。
刘局把滚水倒进壶里,一直快要溢出壶口才停。他把壶盖盖住,又浇了一遍壶身。
“这情景,和我第一次在您这喝茶一样啊。”我说道。
“当时你心怀疑虑,这茶,只怕是品不知味。如今大事已定,你可以安心享受一下了。”
刘局把茶碗摆出来,先洗了遍茶,然后给我们斟满,对木户加奈道:“你们日本人搞的茶道,在我看来,和魔道差不多了。其实喝茶喝的是个心境,只要心境在,怎么喝其实都不重要,搞那么多仪式,就着相了。”
木户加奈道:“我对茶道不是很懂,让您见笑了。”我们各捧起一杯,慢慢喝完,顿觉满嘴生香。刘局道:“许愿,怎么样?跟我第一次让你喝的茶比,有什么不同?”
我放下茶碗:“第一次涩,但苦味悠长;这一次香,但缭绕不散,各有千秋。”
刘局大笑:“看来你还是个懂茶之人。等这件大事了结,五脉聚首,咱们找个地方,好好地品上一品。”
我们各自饮了几杯。我满腹心思,根本无法细细品味。刘局这时又倒满一杯,对我正色道:“我真的没看错你,许愿。从我第一眼看到你,我就知道,你是典型的许家中人,都是一样固执、聪明且有原则。如果没有你,这次的事是必然不成的。这杯茶,是我代表国家,代表五脉多谢你。”
我沉默地举起杯子,慢慢啜了一口,却什么也没说。刘局微微一笑:“行了,时候也不早了,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。年轻人肯定有不少话说。等到新闻发布会那天,我让方震去接你们。”
我们告别刘局,离开了大院。我要回四悔斋,木户加奈却扯住了我的衣袖,她的声音几乎小得听不见,头深深垂着。
“嗯?什么?”我问。
“我们两家的羁绊,马上就要合二为一了。我们的人生,也将因此而合二为一。我想,发布会那天我们能不能一起出席?”
“呃……这个……”
“我是说,以真正夫妇的名义出席……”木户加奈鼓起很大的勇气,把头重新抬起来,双颊红得好似刷了一层海棠红釉,双眸含水欲滴,“我回到日本以后,一直在想着许桑你,一直都想着。我知道,这与家族、宿命什么的没有关系。”
面对她突如其来的真情告白,我唯有苦笑。如今的我,怎么能接受这份心意?我舔舔干涩的嘴唇,看到木户加奈勇敢地直视着我,等待着我的回答。
我轻轻地摇了摇头:“时间不早了,你早点回宾馆吧,咱们发布会上见。”
木户加奈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黯淡。我拍拍她的肩膀,径直离去。我不敢回头,我无法正视她失落的表情,因为还有更深的一层羁绊,在等着我去解开——为了救出黄烟烟,我会不惜一切代价。
接下来的三天里,我的生活非常平静。无论是刘局那边还是老朝奉那边,都没有来骚扰我,木户加奈也没有再次出现。报纸和电视上开始对佛头进行报道,左邻右舍和业内的朋友也开始谈论,大家都对这个传奇故事颇感兴趣。只有我一个人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,每天只在四悔斋里擦拭古董,整理文件,扫扫地,过得波澜不惊。我努力不去想,努力不去正视即将面对的未来。
到了第三天一大早,方震开车过来接我,说新闻发布会定在今天上午十点,让我快过去。
我把家里那件很久不穿的西装翻腾出来,还弄了一条皱皱巴巴的领带,怎么看都像是一个蹩脚的土包子。我打扮完以后,又从屋子里拿了一件工具,揣入怀中。方震看到那件工具,眉头一皱,但什么也没说,低头把车门拉开了。
新闻发布会的地点,是在著名的大会堂内。宴会厅内张灯结彩,一道大红横幅挂在正中,上书“则天明堂佛头归还大典”。横幅下是一张精致的镶金檀木方台,上面有一个用红丝绸罩着的大玻璃罩,两侧摆着好几个花篮,几名保安把玻璃罩围得水泄不通。
还有两台摄像机对着玻璃罩,线路在红地毯上杂乱地盘着,几个技术人员在调试。看这架势,只怕是要搞现场直播。
我进来的时候,宴会厅里人来得已经相当多。除了一些在电视上总能见到的大领导以外,大部分都是文化界、考古界的名人,京城这圈子的菁英们差不多一网打尽了。五脉的人也去得不少,我见过的几位掌门全都来了,各自被一群记者簇拥,在高谈阔论。我注意到,黄克武有些心不在焉,神情闷闷不乐,大概是在担心失踪的孙女黄烟烟。
我的视线在主席台右侧停住了。在那里,木户加奈身穿一套华贵的晚礼服,正擎着酒杯跟日本大使聊天。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穿着正式礼服。和平时的知识分子气质不同,今天的她显得格外光彩照人,如同从敦煌壁画上走下来的古典美女一般,一瞥一笑都有种难以言说的魅力。
我没有走过去。如今的我,从什么立场都没有接近她的资格。我微微叹息一声,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待着,这里大部分人我都不认识,乐得清静。忽然肩头被人拍了一下,我回头一看,居然是药不然。他今天打扮得西装革履,头发还抹了摩丝,简直可以去竞争电影男主角了。
“干吗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?”他明知故问。
我冷冷地回答道:“等着宣判一个人的死刑。”
药不然哈哈一笑:“你那天表现得不错,我把录音给老朝奉听了,他很满意,又把你夸奖了一番,真让人嫉妒啊。”
“你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。”我端起酒杯啜了一口,根本不接他的话头。
“放心吧,等一下老朝奉做完事,我这边立刻就放人。”药不然耸耸肩。我环顾四周,老朝奉这个神秘人物如今就藏在这些人群之中,等着施展雷霆一击。这位神秘人物,在蛰伏了这么久之后,终于要站出前台了。
“这次的排场可真不小啊,文化界的大领导和日本大使也都来了,嘿嘿,刘一鸣这回可真下了血本。”药不然咧开嘴,露出闪亮的白牙齿。他的语气里,对这位五脉掌门一点尊敬也没有。
“无论如何,今日可以有一个了结了。”
我望着主席台上的玻璃罩。
十点差五分,扩音器里开始宣布仪式马上开始,出席者们纷纷落座。领导们在第一排,各个媒体的记者们在第二排,其他人都坐在了三排之后。我注意到,木户加奈和刘一鸣、刘局三个人,都在第一排。我挑了一个靠后的位置,但视野很好,刚好能看到主席台的展台位置。至于药不然,他的位置离我不远,大概隐含了监视的意思。
十点整,仪式正式开始。先是主持人的介绍,各级领导讲话,捐赠者木户加奈小姐讲话。木户加奈说的话不多,只是简单地说我的祖父希望中日世代友好,希望佛头的回归能为中日邦交做出自己的贡献云云。在讲话结尾处,木户加奈声音突然提高了:“这次来到中国,受到了许多人的照顾。今后我回到日本,会一直铭记中国朋友们的热心,致力于中日文化交流。”
我听到以后,心中一沉。她这是变相地在告诉我,她在仪式结束后就回去了。中国的一切,对她来说都将变成过去。
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遗憾呢?
木户加奈下台以后,新闻发布会的重头戏到了。刘一鸣和刘局起身,一左一右站在玻璃罩前。刘一鸣以中华鉴古研究会会长的身份,简要地介绍了一下佛头的来历,不过中间省略掉了不少细节,略微提及许衡,许信和许一城却根本没提,只简单地说了一句“历经战火,国宝流落日本”云云……
在座的人早在发布会前,就通过各种渠道拿到相关资料,所以对刘一鸣的讲话给予礼节性的掌声。刘一鸣讲完话以后,请上来两位高官,一人一边,各执丝绸一角,轻轻一扯。宴会厅霎时暗了下来,只有玻璃罩顶上的小灯悄然亮起。那尊则天明堂玉佛头,缓缓出现在观众面前。
在精心设计的灯光照射下,这佛头显得流光溢彩,生动无比,俨然如卢舍那大佛一样睥睨众生,气度恢宏。宴会厅里一下子变得无比安静,只听见摄像机嗡嗡的转动声。过了一分钟,台下的观众才清醒过来,纷纷发出惊叹,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了一片。后排的人全都站了起来,翘着脖子拼命往前张望。
在群情激动中,我端坐不动,缓缓闭上眼睛,等待接下来的一幕。
“刘先生,这尊玉佛就是您刚才说的,在武则天明堂中所供奉的毗卢遮那佛吗?”一个记者大声问道。
刘一鸣道:“不错,根据我们多方考证与论证,认为它就是毗卢遮那玉佛真品。”
他正在捋髯微笑,一个洪亮而苍老的声音突然在大厅里响起:“我看不见得!”这声音极具穿透力,霎时把喧闹全都压下去了。大家都不知所措地彼此互望,不知道这声音从何而来。这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座位上悠悠地站了起来,高举起右手,大声又重复了一遍:“那个佛头不旧!”
这一声吼,把所有人都震懵了。那位站起身的老者顿时鹤立鸡群,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我心中大惊,因为那老者我很熟悉,正是药不然的爷爷、玄字门的掌门——药来。
在台上的刘一鸣眉头一皱:“老药,你是什么意思?”
“这个玉佛头,是赝品。”药来大声道。
这一句话的威力犹如投向广岛的原子弹,在观众席里一下子炸开了花,喧哗声几乎掀翻了房顶;那几位政府高官,也纷纷交头接耳,对这个意外情况很是吃惊;日本大使低下头去,一个翻译飞快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。整个仪式的主角,刘一鸣、刘局和木户加奈三个人,全都变了脸色。沈云琛、黄克武两个人,也眉头紧皱,显然对这个意外没有心理准备。
“请安静,请安静。”刘局对着话筒连说了好几声,观众席才慢慢安静下来。大家都不说话,盯着药来迈着方步,一步步走向主席台。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特别踏实,如同踏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我注意到,摄像师捂了一下耳麦,把机器垂了下来。想必这是接到了导播的通知,中止了直播。
我望着药来负手而行的背影,心中疑窦越发浓郁。
药来我接触过两次,感觉是个挺随和的老人。没想到今天发难之人,居然是他,难道他就是老朝奉?
可这怎么可能?药不然话里话外,透露的意思是他反叛药家门,投靠老朝奉,如果老朝奉就是他爷爷,他何必多此一举;而且,我去安阳前曾与药来见过一面,那次药来特意提醒我,“文革”时我父母的死亡有疑问,若没他提醒,我根本想不到要从这个方向去查。
可如今药来就这么施施然地站了起来,高举着右手,搅乱了刘一鸣苦心经营的局面。除了老朝奉,谁会这么做?
我在思考的当儿,药来已经走到了展台前。他伸手摩挲了一下玻璃罩子,周围绕了一圈,轻轻摆了摆头。这一个轻微的动作,又引发了一轮低沉的议论。
“药老爷子,您到底是什么指教?”刘局还保持着微笑,但那笑容已有些僵硬。
药来道:“咱们五脉,是从古代传承至今的鉴古门派。之所以能够立足这么久,凭的就是一个信字。买古董的、卖古董的,都信咱们这块招牌,相信咱们掌眼的玩意儿,绝不会被打眼。我今天看到这‘信’字眼看就要被毁,按捺不住,所以特意站出来说句话。”
刘局道:“药老爷子,您在瓷器方面的造诣,可称大师,想不到在玉石领域,也这么有眼光。”
他这么说,其实就是在暗示,这根本不是你的专业范围。药来也听出来了,却未动怒,用手拍了拍玻璃罩道:“你们红字门是搞字画的,也在这里公开鉴定佛头。许你们附庸风雅,就不许我来插一嘴了?”
刘局意识到,周围许多人在盯着呢,再这么绕圈子,恐怕会对自己更不利,便拿起话筒单刀直入:“药老爷子,您有什么话,就直说吧。”
药来眯起眼睛,一字一顿:“我刚才说过了,这个佛头啊,它不旧。”刘局道:“只一句不旧,未免难以服众。”药来似乎早等着这句话,他一摆手:“佛头代表了中国近代史的屈辱,它的回归是中国人民的大事,必须要慎重才行。你不妨把玻璃罩掀开,咱们就当着诸多朋友的面,一起来说说这佛头。真理不辩,它可不明呐。”
那几位高官饶有兴味地把视线投向刘局,看他如何应对。刘局看了一眼刘一鸣,刘一鸣沉思良久,方才缓缓道:“既然药家人坚持要再掌一次眼,咱们就给他个机会。”台下观众们都激动了,他们可没想到会看到这么一场大戏,纷纷瞪大了眼睛。
我看到木户加奈朝着观众席焦虑地扫视,我知道她在找我,便把头垂得更低些。
工作人员走上来把玻璃罩掀开,玉佛头立刻袒露在几百道火热的目光之下。药来从兜里掏出手套戴好,轻轻拿起佛头,上下端详了一番。
刘局道:“您可看仔细了。”药来道:“我看得很仔细,一看就看出来三个破绽。”他伸出三个指头,向台下摆了摆,观众们的好奇心被彻底调动起来了。
“愿闻其详。”刘局不动声色。
药来眉毛轻挑:“刚才刘一鸣掌门说了,这佛头乃是则天明堂供奉之物,曾为兵火所侵,身首异处。请问这其中细节,可有史料佐证?”
木户加奈已经把木户笔记的内容交给了刘局,这个问题不难回答。刘一鸣略做思忖,便答道:“当日佛堂大火,曾有贼人盗取佛宝,意欲离开,被一名卫士发觉,尾随追击。这一追,便是数千里。最后两人争抢之中,玉佛被一摔为二,以至有今日之憾。卫士著有《自叙》一篇,记录很详细。”
河内坂良那和许衡的故事,早在佛头回归前,就在报纸和电视上介绍过,公众对这段传奇故事都很有兴趣,尽人皆知。
药来道:“这《自叙》我相信是真的,也正因为如此,反而衬出这佛头的假来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发问的是台下一位政府高官。
药来道:“大家要知道,玉器摔断留下的断口,和被锯断的断口,是截然不同的。前者依石性开裂,裂隙参差不齐,高低不均,是不规则的曲线;而如果是人为锯断,受外力金属切割,那么断口应该是一条直线。这尊佛头,是许衡和河内坂良那在争抢过程中摔断的。那么它的脖颈断裂处,该是一条曲线才是。”
他把佛头拿在手里,脖颈断面朝向观众,前排的人都纷纷凑过去细看,后排的也踮起脚,希望好歹看到一眼。待得几位领导都过目之后,药来又说道:“大家看了没有?这尊玉佛头的脖颈断裂一片平直,是人工锯断或斩断,绝非摔断,可见根本不是明堂那一尊。”
他的话,在观众里引起了巨大波澜。刘一鸣却不为所动,待到议论停息,他才开口说道:“唐代至今已有一千多年,这么长的时间里,绳锯木断,水滴石穿,再有棱角的金刚石,也会被打磨平整。这佛头在民间流转那么长的时间,历经风霜,脖颈处纵然本有曲裂,也早被磨平成一条线了。老药你这个指责,不大妥当。”
刘一鸣答得合情合理,台下舆论似乎又朝他这方倒来。
药来冷笑道:“容你先狡辩几句,咱们接着来看第二个破绽。”他背着手,围着佛头来回踱了几步,等到观众胃口都被吊得老高,这才朗声说道:“大家都知道,武则天崇佛是出了名的。可是你们可知道她为何如此佞佛?”
这是个反问句,不需要回答。药来很快又继续说道:“因为武则天是一个女人。在重男轻女的封建王朝,一个女人想做皇帝,那是非常不容易的事。武则天为了不让老百姓说三道四,就想了一个办法。她利用民间普遍的迷信心理,宣称自己是弥勒佛转世,前来搭救世人,为她统治的合法性辩护。”
药来说到这里,一指佛头:“这一尊佛,乃是如来的法身、毗卢遮那佛,也就是俗称的大日如来。按照刘掌门的说法,这佛脸是按照武则天的容貌雕刻而成。那我要试问一下,一个宣称自己是弥勒佛转世的女皇帝,为何要在大日如来佛像上雕刻自己的容貌呢?这岂非自相矛盾?”
这一次质问更有力道,大家都不说话,都等着刘一鸣回答。刘一鸣道:“依照女皇容貌雕佛,此事并不稀奇。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,不也是武则天的相貌么?”
药来道:“卢舍那是报身佛,而大日如来是法身佛,虽然如来在立名的时候,把法身与报身立在同一名下,以表示法、报不二,但两者之间还是有细微区别的。所谓法身,代表了佛法本身的智慧;而报身,则是指佛领悟佛法以后凝结成的身体。法身只有一个,报身却有许多,弥勒佛也是报身之一,与卢舍那性质一样。所以卢舍那佛与弥勒佛同样容貌,可以说得通,但大日如来与弥勒佛同样容貌,却是佛法难容!”
刘一鸣听了这一通佛法宣讲,却没出言反驳。台下观众轰然开始议论。药来道:“接下来,是它的第三个,也是决定性的破绽。”
他一把将玉佛头上的顶严抓住,好似拔萝卜一样把佛头抓起来,环场绕了一圈,方才说道:“这东西大家都不陌生,此物名为顶严,乃是佛像标志性装饰之一,在藏传佛教的佛像上有很多。可我要告诉大家的是,在武则天时期,中原绝没有一尊佛像会有顶严,那时连藏传佛教都没有——这就好像我们不可能在汉代发现自行车一样。”
这第三次质问掷地有声,大家全都不说话了,宴会厅里一片寂静。
无论是刘一鸣还是刘局,面对这个质问都保持着沉默,脸色铁青。他们的态度,让正确答案呼之欲出。观众们先是恍然大悟,然后再一想这么大的排场和宣传声势,最后居然发现国宝是假的,不由得都有些心惊,想看刘一鸣如何收场。
药来站在佛头旁,头高高地仰起,又抛出一枚炸弹:“其实在佛头回归之初,我就曾经写过匿名信提醒刘掌门和刘局,告诉他们佛头是赝品,需要慎重。谁知他们为了一己私利,一意孤行,欺骗了党、欺骗了政府、欺骗了人民,以至演变成了今日之局面。我年纪虽大,却不能坐视损害国家利益的事发生。我们鉴古学会,怎能让‘信’字被玷污!”
他的话,博得了热烈的掌声,如同一位真正的老英雄。我这才醒悟到,当初寄给刘局,声称佛头是赝品的匿名信,原来是药来写的。这一招伏笔相当毒辣,顿时让刘局显得更加无能,让药来的质疑者形象光彩照人。
几位高官有些坐不住了。这时候丢的,已经不是刘局或者刘一鸣或者五脉的脸,而是政府的脸。其中一个老者让刘局和刘一鸣过去,看他的脸色,似乎是在训斥着什么。药来独身一个人站在台上,台下闪光灯闪成一片,许多记者凑过来发问,俨然把他当成了民族英雄。木户加奈站在一旁,浑身颤抖,如同一片深秋的树叶。
观众席位上,更多的五脉成员茫然不知所措。原本一场和光同尘的盛宴,却变成了难堪的闹剧。所有的人都意识到,鉴古学会就要变天了。我闭上眼睛,实在不愿意看到这一幕的发生。
“大功告成。”药不然忽然出现在身后,拍拍我的肩膀,语气无比快乐。
他说得没错,老朝奉的夺权计划,已经完美地实现了,刘一鸣和红字门已彻底垮台,五脉马上就会重新洗牌,届时能够统帅鉴古学会的人,舍老朝奉其谁?然后“支那风土会”和《支那骨董账》的计划将会再度启动,中国的文物市场,会充斥着赝品与伪造,真品却源源不断地流入日本……
这样一番景象,光是想象,就已让我额头沁出汗水。
“药不然,我们的约定呢?”我闭着眼睛,连头都没回。
“真是情圣啊。”
药不然一边感慨,一边掏出大哥大拨了几下,说了一句,然后递给了我。我把耳朵贴近听筒,黄烟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“许愿!你没有答应他们吧!?”
她的声音高得几乎要把我震聋,我不得不把大哥大拿远一点,反问道:“你们都平安了吗?”
“他们刚把我和付老爷子放出来,这群混蛋!我恨不得……”
“烟烟,先别激动。你听我说,你和付老爷子,确实已经身处安全之地了吗?”
“算是吧,我们现在大街上,周围人很多,旁边就是个派出所。”
“好,你快带着付老爷子去四悔斋,方震在那里等你们。”
说完这一句,我没容黄烟烟再多说,立刻掐断电话,扔给药不然。药不然嗤笑道:“你还找方震?他的主子都已经是丧家之犬,他能成什么事?如今大局底定,任谁也翻不去盘了。”
我没理睬他,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,调整了一下呼吸。当我在心里默数到三十时,双眼“唰”地睁开,直直地目视着前方。
时候终于到了。
恰好在这时,一位记者问药来是如何得知这佛头是赝品的,药来微笑作答,表示靠的是追寻真相的意志和几十年的经验。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,希望今后也要为文物鉴定贡献力量云云。
“我看不见得!”我运足了力气,大声吼道,顿时把场内所有的声音都压下去了。
我站起身来,大踏步朝着主席台走去。药不然觉得不对劲,一把拽住我胳膊:“放人出去,你就想翻脸啊!事到如今,你还想翻盘吗?”我继续朝前走去,药不然似乎隐隐有不好的预感,大怒道: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我冲他微微一笑:“正像是你说的,回到最初。”药不然听到这四个字,愣在了原地。
出席嘉宾们没料到,玉佛头这件事居然还有意外的发展,纷纷屏息凝气,连那几位高官都停止了训斥,把注意力转向这边来。
我就在这一片安静中,坦然地走上展台,站在了玉佛头的左侧,与右侧的药来并排而立。我环顾四周,深吸一口气,用沉静而缓慢的腔调说道:“大家好,我的名字,叫做许愿,是许一城的孙子。”
这是我的开场白。
台下观众面面相觑,一个嘉宾高喊道:“许一城是谁?”
“他是个大汉奸。”黄克武在观众席里忽然大声喊道。
“没错,他是一个大汉奸。在1931年,是他将玉佛头盗卖给了日本人,从此玉佛头流落到日本。一直到今日,才被日本友人归还。”我看了一眼惊愕的木户加奈,向她做了个安心的手势。
几个记者低头开始记录,那位嘉宾又喊道:“那你刚才那一嗓子,到底是什么意思?你觉得这玉佛头是真,还是假?”
“在判断佛头真伪之前,我希望你们能听我讲一个故事,一个关于汉奸的故事。”我把脸侧过去,望着同样惊讶的药来,“药老爷子,可以吗?”
“你讲吧。”药来摸不清楚我的意图,于是从善如流。
我清了清嗓子,从许衡与河内坂良那的纠葛开始说起,然后是许信,然后是许一城、许和平。我把我所有的调查结果综合起来,融会贯通,我相信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熟悉那段往事。我们许家尘封多年的经历与宿命,今天就在这大会堂中当着众多嘉宾的面,被我娓娓道来。
我不是想洗刷什么,也不是想澄清什么。我只是希望,许家人历经千年的执著,在今日能够骄傲地大声讲出来,他们的付出与牺牲,不会被永远掩藏在暗处,会有人记得,会有人缅怀,会有人在心中留下印记,不至被彻底遗忘在时光的洪流之中。
我是许家宿命的记录者、传播者,也是许家宿命的终结者。
故事里唯一略有改动的,是关于老朝奉的存在。我刻意没有提及他就是药来,而是以“老朝奉”代称。
这一讲,就是半个多小时。整个宴会厅里鸦雀无声,都被这段离奇、曲折的故事所震惊。他们想不到,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家族,持续了千年的守护,代代不辍。黄克武面沉如水,手指捏着扶手,青筋绽露,不知是因为愤怒,还是因为震惊。
“每一个故事,都有一个结局,这个也不例外……”我缓缓抬起头,手指指向天花板,“……而这个故事的结局,就在今天,就在这里。诸位都将成为见证人,见证一段漫长宿命的完结。”
一位记者站起来道:“这是一个好故事,但它到底能说明什么呢?许一城也许是无辜的,但和这个玉佛头的真伪,好像没什么关系吧?刚才这位老师说了三个破绽,你有相应的证据反驳吗?”
“不,我没有。”我摇摇头,“药老爷子说的,都是实打实的质疑,辩无可辩。”
台下观众轰的一声,嘘声四起。药来和台下的药不然对视一眼,眼里神色都稍微缓和了些。我突如其来地站出来,不在他们计算之内。现在看到我只是在讲家族史,对他们不构成威胁,都松了一口气。木户加奈站在远处,神色又变得紧张起来。
我看了一眼刘一鸣,老先生神色还算平静,可右手却在微微颤抖。我再度开口道:“刘一鸣老师曾经告诉我一句话:鉴古易,鉴人难。这句话让我受益匪浅。古董的鉴定,往往不局限于器物,也在于鉴人。比起死物来说,人性的千变万化,才是最难了解的。一旦熟知了人性,则器物真伪,便可应刃而解。”
我慢慢走到佛头处,抚摸着它的头顶:“古董的真与赝,并非简单地如我们肉眼所见的那样。有时候,你必须要了解人,才能了解器物的价值。只有了解我爷爷的情怀和坚持,才能知道这佛头的真假。因为我们鉴的不是器物,而是人心。”
台下一片寂静。
“那么这佛头到底是真,还是假?”
喊出这一句话的,是药不然,他带着一丝狠戾的笑意。我能体会到他的用意,这是一个两难境地:如果佛头是真的,那么许一城就是汉奸;如果佛头是假的,那么五脉的终结,就在今日。无论我坚持哪一个主张,都会失去重要的东西。
我不慌不忙地答道:“佛头是真的,同时也是假的。”
台下顿时哗然。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,也是一个自相矛盾的答案。药来皱眉道:“小许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我解释道:“药老爷子刚才提到,这佛头有三个破绽:脖颈处的裂隙;佛像的面容以及顶严风格。我在第一次看到佛头时,也注意到了这三点。那时候的我,和药老爷子一样心存疑窦,直到了解了我爷爷许一城的临终遗言,才发现其中的微妙之处……”
药来的眼神霎时变得惊骇,他应该知道这青铜镜的存在,但没想我已参透了个中奥秘。
“我爷爷在行刑之前,曾经把一面唐代海兽葡萄青铜镜交给一位朋友。这面青铜镜很奇怪,它被故意搁在一处冰窖里。大家都知道,在低温状态下,青铜镜很容易沾染锡疫而化为粉末。以许一城的阅历,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?所以结论只有一个:他是想通过这不正常的状态,做出暗示,希望在不被日本人注意的前提下,传达出一条关键信息。可惜那位朋友对古董不熟,未能留意。后来这镜子流落到河南,很快因保存不当化为粉末——好在暗藏于镜中的提示被保存了下来,这个提示,只有两个字:宝志。”
台下大部分人面面相觑,不明白这两个字有何玄妙。沈云琛忽然起身:“宝志,莫不是南朝的那位高僧?”我点头道:“沈奶奶说对了。宝志,乃是在南朝齐、梁之间活跃的一位高僧大德。他举止颇为怪异,长发赤足,在锡杖上挂满剪刀、扇子、镜子,行走于城乡之间,屡现神迹,颇为百姓所信奉,被尊称为宝志大士。”
“一个南朝的和尚,跟唐代女皇有什么联系?你绕了半天圈子,佛头到底是真是假?”药不然跳起发难,他显然也想到了什么,有些发慌。我抬手让他少安毋躁,朗声道:“宝志和尚一生,有许多灵异事迹,《景德传灯录》中有过许多记载。其中有一个故事,最具神奇色彩。这个故事,与我们今日的佛头之争,密切相关。”
观众们瞪大了眼睛,等着我说,记者们甚至忘记了拍照。整个局势,已隐然在我的掌控之中。
“齐武帝时,宝志和尚因妖言惑众的罪名,被关入监狱。一直到梁武帝即位,他才被放出来。梁武帝沉迷于释道,对宝志和尚尊崇有加,特意请入宫中供养。当时在南朝有一位大大有名的丹青圣手,叫做张僧繇,被梁武帝召进宫中,为宝志和尚画像。宝志和尚问梁武帝:请问陛下是要画皮相,还是要画法相?梁武帝说当然要画法相。于是宝志当着梁武帝和张僧繇的面,伸出食指,在自己的面门竖着一切,一张人脸顿时被一分为二,向两侧裂去,里面出现的,竟是观世音菩萨的面孔。这观音相分为十二面,神色各有不同,流转变幻,玄妙不可言说,张僧繇端详良久,根本无法下笔描摹。”
“多亏了一位好朋友的提示,我才把宝志与《景德传灯录》里的这个故事联系起来。这个故事,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提示。有了它,我们才能解开佛头之谜。”
说到这里,我缓缓从怀里拿出从四悔斋带出来的一件工具。这是一把小榔头,铁头,木身,握手处还裹着一圈胶皮。我面带着微笑,拿起榔头朝着玉佛头砸去。
见我突然暴起发难,观众席上发出惊叫。几个保安见状不妙,要冲过来阻止,但他们的速度哪有我手里快。在众目睽睽之下,我挥舞着榔头,重重地砸在了佛头的顶严之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这一声深沉悠远,如古寺晨钟,像是敲到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。
我又敲了第二记、第三记……在保安把我按倒在地之前,我一共敲了五下,每一锤,都砸在了那突兀而高耸的顶严之上。
“佛头碎了!”一个坐得近的嘉宾颤声喊道。
只见玉佛头顶的顶严被我敲出数条粗大的裂隙,那些裂隙朝着下方疯狂伸展,眼看就要遍布到佛头。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,当裂隙发展到玉佛额头时,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所阻止,像是奔流的洪水被导入两条水槽一般,绕过佛脸,沿着那两道装饰用的额帘向两侧延伸开裂,到耳廓,到脖颈,到脑后勺,整个佛头除了脸部,都密布着裂纹。
随着“哗啦”一声,这些裂纹终于玉碎崩解,大片大片的碎片掉落在台子上。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,与其说是崩解,不如说是剥落,碎裂的只是佛头的一层外皮,就像是蛇蜕掉了一层旧皮一样。当碎片全部落光以后,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,竟是一个全新的佛头。
这尊玉佛头的面部仍是武则天的雍容造像,可头顶、耳部、脑后等地方,却与刚才截然不同,流光溢彩,静谧不可名状。
我甩开惊骇的保安,捧起佛头,平静地对台下所有人说道:“给大家重新介绍一下,这一尊,就是武则天供奉在明堂内的仿则天面容弥勒玉佛。”
全场的人都呆住了,没有人说得出话来。一尊假佛毁去,一尊真佛现身。这是何等奇妙的事情。人的大脑无法立刻反应过来。即使是药来,也瞪大了双眼,目光不肯从那尊玉佛上挪开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药来喃喃自语。
我告诉他,在许家《素鼎录》的最后一页,记载了一种叫做“包玉术”的技术,可以把一块整玉包裹在另外一块玉内,不见任何破绽,天衣无缝。我爷爷许一城用这种手法,在真正的弥勒玉佛外面,包了一层同样质地的玉皮,巧妙地遮掩住了弥勒佛的造像特征,重构了大日如来,就好像给人蒙了一层人皮面具一样。两层玉重叠在一起,须要无比精确的手法和计算,才能不凸显叠线,也不影响折光率。这可真是神乎其神的技艺。
而那个顶严,则有两重功效。一是故意留出破绽,让人以为这是赝品;二是作为破解机关。外包的那一层玉,结构应力全都集中在顶严处,只要这里被敲碎,伪装立刻就会被解除,露出佛头真容。在知悉真相的人眼中,它就是一把钥匙。
至于脖颈处的折纹,只要简单地把曲线磨成直线,就可以伪造出人为锯断的破绽了。
自古从来都是赝品伪真,谁又能想到,我爷爷竟反其道而行之,用真品来伪赝呢?
这时候观众们才如梦初醒,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,如同海潮扑向沙滩。闪光灯以前所未有的强度闪个不停,记者们颤抖着双手,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,这种新闻,绝对是百年难遇的好素材。政府的几位高官和日本大使表现得比较稳重,可是闪闪发亮的眼神,暴露出了他们内心的震惊和兴奋。
黄克武激动地站起身来,冲到台上:“许一城,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日本人一心要得到玉佛头,他无力阻止,只得设计了这么一个真中带假、假中带真的双重圈套。第一重圈套骗过了木户有三,让他误以为真;第二重圈套骗过了老朝奉,让他误以为假。”
说到这里,我苦笑着摇摇头:“我爷爷唯一失算的是,他的手法太过精湛,把几乎所有人都骗了过去,几十年来,竟没一个人能够领悟他的暗示。所以我刚才说了,只有了解许一城这个人,才能弄清楚这佛头的真假。”
姬云浮的脸,慢慢浮现在我的心中。他真是一个天才,可以说,他才是许一城真正的知己。这么多年来,只有他了解到了许一城的用意。
面对台下的热潮,药来呆立在台上,眼神有些茫然。当玉弥勒佛头展露真容之时,他刚才列举的那些破绽,反成了证明是正品的最好佐证。他辛苦一场,却给我做了嫁衣。他苦心经营出这么一个局,却反而葬送了他自己。
刘局正在和领导们谈笑风生,刘一鸣缓缓走上台,拍拍我的肩膀:“小许,辛苦了。”药来这才如梦初醒:“你们,早就串通好了?”
“还记得那晚刘局请我喝的茶吗?”我似笑非笑,“虽然药不然在我身上装了窃听器,可惜他却看不到,我和刘局之间,是在用茶阵交流。”
刘局第一次见我,就是用茶阵考验。后来我找了些资料,也学了一些切口。那一晚,我在刘局办公室内喝茶,不动声色地用茶碗摆出了我想要表达的信息。此后的一切,都是我与刘局默契设置的一个局,诱使药来跳进坑来。一等到黄烟烟和付贵脱困,立刻发动。
“老朝奉,如今你大势已去,准备好为你手里的几条人命负责吧。”我冷冷地对他说,想上前抓住他的胳膊。可这时刘一鸣却把我拦住了:“小许,你错了,他不是老朝奉。”
听到刘一鸣这么说,我一愣,心中掠过一丝阴影。
“怎么可能?不是他今日跳出来跟你们为难的吗?”
刘一鸣道:“小许,你也许很懂鉴古,却不懂官场之道。在大庭广众之下跳出来质疑佛头真伪,固然能使我们红字门垮台,同样也扫落了领导的面子,这样的人,绝不可能上位。老朝奉一生工于心计,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。老药,只不过是他安排了与我等同归于尽的弃子而已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我把目光转向药来,陡然发现他的嘴角,有一丝鲜血流出来,大叫不好。比我先动的是黄克武,他一个箭步冲过去,右手虎爪卡住药来的下颌,试图把他吞下去的东西卡住。可是他还是慢了一步,药来整个人软软地瘫了下去,目光开始涣散。
“老药!”黄克武大吼道,把他半扶起来,连连拍打背心。可这种努力也是徒劳,药来似是下了决心,始终紧闭着嘴唇,不肯张开。一直到我走到他的面前,药来才倏然睁开眼睛,缓缓抬起一条胳膊,嘴唇嗫嚅。我凑得近了些,才听清他在说:“小许……救救我的孙子,救救他……”说到一半,他头一歪,一代掌门,就此气绝身亡。
我抱着药来的尸体,抬头环顾。整个宴会厅里,大多数人还在热烈地讨论着刚才的逆转,混乱不堪。黄克武缓缓放平他的尸身,刘一鸣在一旁叹道:“老药一生洒脱,唯独却对这个孙子用心至深。老朝奉用药不然做钳制,迫使他今日来做弃子。这祖孙之情,真是令人可佩,也可叹。”
药来一代掌门人,若非是至亲受到胁迫,又怎会做出此等事来。现在回想起来,他当日与我透露“文革”情形,正是良心未泯心中有愧。我若是早早觉察到,就不会有今日的惨事了。
一股悲凉郁闷的气息,开始在我的胸中郁结。这个老朝奉真是何等的用心,视人命若草芥,全然不把人类情感当回事,在幕后玩弄着人心与人命,简直就是一个恶魔。
“对了,药不然?”我急忙朝台下看去。他爷爷为他而死,这个混蛋如果还不幡然醒悟,就太不像话了。可是我环顾四周,却发现药不然消失了,他的座位是空的,上面孤零零地只搁着一支大哥大。这小子估计在我敲碎玉佛之时,觉察到事情不妙,不管他爷爷,自己先跑掉了。
“老朝奉漏算了你,这可真是他的一个失招。他自诩跟随许一城多年,对你们许家人的秉性,还是不太了解。”刘一鸣呵呵笑道,紧接着又遗憾地摇了摇头,“可惜此役失败以后,老朝奉定然会隐姓埋名,躲藏起来,现在恐怕已经寻不到他了。”
我看了一眼药来的尸体,冷冷说道:“我只希望,在我找到他之前,他不要老死就好。善终对他来说,太奢侈了。”
“刘掌门,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。”
“哦?请说。”
“让郑国渠买走青铜镜的人,是您吧?”
刘一鸣捋髯微笑,却不置可否,神秘莫测。
“许桑?”
一声怯怯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。我转过头去,看到木户加奈向我走来,她似乎对我十分畏惧,不敢接近:“许桑,你觉得我的祖父,是否因为这个原因,才郁郁寡欢,以至抱憾终生?”
我明白她的意思。木户教授回到日本之后,对佛头之事表现得非常低调,十分反常。我估计,他肯定是相信了老朝奉的话,认为佛头是假的,这才变得十分失落。
“你会恨我的祖父吗?”她问道。
“不会。他毕竟是一个学者,虽然被‘支那风土会’利用,但还有着良心和道德。如果不是他将两本笔记交还给许家后人,也就不会有后来的故事了。”
听到我这么说,木户加奈展露出了开心的笑容。她走到我跟前,双臂伸开,环抱住我的脖子,双唇在我的嘴上轻轻一点,立刻远离。
“那么我总算是做对了一件事。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。再见了,许桑。”
木户加奈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倒退着离开。我想阻止她,可是身体却动不了。佛头的真相,在我们之间竖起了高大的藩篱。我明白她的意思,木户家和许家的千年恩怨,就此终结,不该再继续纠葛下去。
“加奈!谢谢你!”我第一次大声喊着她的名字。木户加奈默然回首,微笑回应,然后转身跟日本大使一起离去。她的背影,深深印在我的眼眸里。
此时宴会厅里已经彻底乱了套,有人发现药来居然服毒自尽,又是尖叫,又是拍照;有的人想抢先出去发稿子;有的人却想拼命凑近,想瞻仰一下玉佛头。几位大领导围在一起,轻声讨论着。黄克武守在佛头一旁,如渊渟岳峙,把一切试图靠近的人都一一轰开。
“小子,我孙女呢?”他忙里偷闲地问了一句。
我还没回答,忽然一阵香风扑来,然后一个红色的影子扑到了我的怀中,冲击力之大,差点让我把佛头撞倒。我拼命抱住她,却觉得胸前被硌得生疼,一低头,看到那一枚青铜环,正夹在了我们两个之间。
“你跑不掉了。”她说。

尾 声

一阵嘟嘟嘟嘟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宴会厅内响起,我一低头,看到药不然的大哥大显示有来电进入。我让烟烟松开手,按动接听键,里面传来老朝奉的声音。
“喂。”
“别喂了!”我对着电话说道,“药不然呢?叫那个胆小鬼来听电话!”
“他就在我身边,不过不方便接电话。”老朝奉还是那一副悠然自得的语气,丝毫不见沮丧,“小许我果然没看错你,你真是个有胆识、有见识的年轻人,不愧是许一城的后人。”
“少废话!你的图谋已经破产了!”
“呵呵,没想到许一城从一开始,就把我算计进去了,居然用了包玉术。除了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,谁敢拿锤子去敲玉佛。这次是我输了,输给了你们祖孙二人。”
“这是因为邪不胜正。”我冷冷道。许家牺牲了三代人,才终结了这段公案,代价实在是高得有些惊人。
“这次你赢了。不过我倒要看看,你和这抱残守缺的五脉到底能坚持多久。”
“我会抓到你;我会扼断那条赝品暗流;我会找到那本《支那骨董账》,把那些流失的文物都一一找回来。”
我一字一句地说给老朝奉听。他闻言大笑:“哈哈哈哈,你的决心很好,我忽然很期待,咱们这千年的恩怨,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。”
“千年?”
“嘿嘿,年轻人,你看了木户笔记,还想不起来么?当年守护明堂的,可不只是许衡一个。”
电话从掌中滑落,身体瞬间变得冰冷。我想起来了,当年守卫明堂的卫士一共有两个人,统领叫许衡,他还有一个副手。副手的名字,叫做鱼朝奉。
我看向佛头,重生的玉佛头依然雍容,眉宇间,却多了一丝淡淡的、悲天悯人的忧色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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